第三十章. 驱咒
如果说豺狼人的仪式准备工作就像一场费时费力的蹩脚演出，那么邓肯的准备工作就更加缺乏观赏性。
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反复验算法阵的模型，他要对付的是一个高深的诅咒，解咒是非常危险的工作，任何地方都必须一丝不苟，因为一旦法阵存在逻辑上的错误，诅咒就会利用这个错误反噬施法者。虽然魔法师的精神世界和凡人完全不同，诅咒并不能像摧毁凡人一样轻轻松松的就击垮一位真正的法师，但是那种脑海里面住着寄生虫一般的感觉也足够让很多法师抓狂。
当邓肯结束了最后一遍验算之后，他开始尝试启动地面的大型法阵。法阵构建在一块坚硬平整的花岗岩上，这是豺狼人祭坛的一部分，因为长期的打磨很是平整，最适合绘制复杂的法阵。邓肯的法阵主要由火成硫磺构成，因为火成硫磺是他手里最多的施法材料一一一这还得多亏老奎恩的地下基地一一一量足够用来建造大型法阵。
但是同时问题也来了，火成硫磺是塑能系法术的媒介，但解咒可不是塑能系法术所擅长的。不过法师总是会有办法的，邓肯打算用另外一种机制来驱咒，这便是添加在法阵中的大量龙蜥骨粉。在邓肯的要求下，这些骨粉被研磨碎烘干，然后堆放在法阵的几个高能节点中，就等着真正启动的那一刻。
法阵的测试让邓肯非常满意，一经启动，它就开始从数公里的范围内聚集魔力。这样的效率能够帮助邓肯大幅度提高法术强度，而这是此次驱咒的关键。所以当法阵因为聚集的魔力开始发出红光时，邓肯认为一切准备就绪了。
他看了看豺狼人那边，只见他们已经彻底打理好了祭品，可怜的伊莫拉被抽筋扒皮，就连骨骼也被一遍又一遍的刷洗直到发白，然后豺狼人又用几种植物燃烧的烟把它的颅骨熏成了金黄色。这些巨大的骨骼最后被按照一种奇怪的顺序重新码放起来，看来他们也马上准备就绪了。
果然，祭司和酋长慢慢爬上祭坛来，邓肯在上面可以很清楚的听到祭司嘴里不停念着的祈祷词，出于法师的习惯，他暗暗的把这些语句和发音都记了下来，语言是沟通魔力的通道，同时也是破解神明奥秘的钥匙。
在他们身后是两队精悍的豺狼人精锐，左边的那组抬着一个沉重的类似石棺一样的容器，邓肯知道里面应该就是半神格罗什的神像。右边的那组则是由厄拉古领头，他指挥着那些比他魁梧得多的同族，抬着多夫爬上祭坛，看起来这个家伙已经彻底爱上自己的走狗角色了。没有看见奎恩，但是这也正常，毕竟一位晨曦骑士是不可能会出现在异神的祭祀现场的。
邓肯抬手一指，多夫就悬空了起来，慢慢的飞到了法阵中间，并悬浮在那里。此时神像也终于被抬到了花岗岩祭坛上，老迈的祭司高格喘着粗气亲自推开沉重的石板，请出了里面一人高的先祖之像。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雕像，雕刻用的木质甚至开始有些硅石化了，整个泛着油亮的黑黄色。
格罗什的形象非常抽象，大致看得出是个人形，有着蓬乱的胡子，但是五官极为模糊扭曲，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狂喜，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它的四肢也以古怪的角度歪曲着，左手持杖，杖头上是绵羊的卷角，右手则抓着一只头颅，如果邓肯没猜错的话那是一个真正的被风干的地底侏儒的头颅。
邓肯不得不佩服那帮考古的学者，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判定格罗什是一位古代的传奇法师的，至少他自己是看不出来这个彻彻底底一副蛮神模样的家伙和戴着尖尖帽子的魔法师有哪怕那么任何一点点的联系。
没有什么繁琐的宣讲，在摆正神像的那一刻先祖仪式就算开始了。所有豺狼人都不停的念诵着祷词，和其他严肃的宗教仪式不同的是，这些祷词杂乱无章，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兴奋过头的豺狼人的吼叫。但就算这样，格罗什还是回应他们了，或者说格罗什还是注意到了地上的祭品。
不一会伊莫拉的巨大骨骼就开始瓦解，一丝神性也借助神像散发开来，一瞬间几乎每个豺狼人都听到了先祖格罗什的呼唤，像亲人一般温和，又像主宰一样威严，祭司高格更是激动万分，因为至少从上代祭司开始岩爪部族就再没有能召唤过先祖，此时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的祈求更多的庇护。
邓肯冷静的看着这场仪式，神明都是自私的，豺狼人部族献上这样一个巨大的祭品能祈求的无非却是些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而已，了不得再保佑部族孕妇产下一两个天资卓著的婴儿想必就已经是极限了。不过这都不管他的事，他需要的只是神像上发散出来的神性。邓肯站在法阵中间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集中精力启动了法阵。
法阵启动后，很快就把聚集到的魔力转化成了一道光幕将整个法阵笼罩起来，在这个光幕里充斥着燥烈的火焰能量，不停的冲击瓦解着伊莫拉的骨骼粉末。因为龙蜥天生的火焰抗性，就算在巨大的法阵中煅烤也需要一些时间。
趁这个时间，邓肯用锐化过的利刃划开多夫的手臂，取出裂开的臂骨，因为事先用药剂做过处理，这个过程并不困难，早就被诅咒彻底蚕食坏的臂骨很轻易的就被邓肯拽出，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甚至连血都没流多少，当然这也是因为此时的多夫脉搏已经非常微弱了。
然后邓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龙蜥骨给他换上。这段坚固无比，晶莹光洁的骨骼在外形上居然和多夫身上取出的臂骨一模一样，但它并不是龙蜥的任何一条腿骨。
对邓肯来说建模改变一段骨骼的外形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用最好的那块骨头，所以这本来是龙蜥的角。和别的动物不同，龙蜥的角并不是角质，而是从颅骨上延伸出来的骨骼，成年后是全身最强的骨头，和尾刺不同的是它不仅硬而且韧，内部更是遍布细密的脉络，蕴藏着浓厚的血脉气息，这也难怪为什么伊莫拉会对幼年时斩下它一角的奎恩刻骨铭心。
换上臂骨，然后用一个小小的法术恢复了韧带和肌腱，最后简单用火焰烧结住伤口，邓肯就没再去管多夫的手臂了，因为后面的事情需要他百分百的集中精神。
法阵里的龙蜥骨粉终于在反复的高温煅烧下升华了，升腾出来的骨质精华形成无数道细小的白烟在邓肯的驱动下在光幕里飞旋。这些骨粉分别来自龙蜥身上最好的几个部位，脊椎c尾刺还有另一根幼年时的断角，它们在高温魔法火焰下经淬炼和渗透形成的骨质精华，则更是一种优质的魔性材料，光是随便一想邓肯就可以列出许多能用到它的法术和药剂。
所以当他感知到格罗什的一丝神性忽然转向这里时，心里有闪过那么一丝不舍，不过随即他就甩掉了这个念头，继续操控这无数条细小的白烟，吸引格罗什的注意本来就是他的目的，而且这也几乎是驱魔能否成功的关键。
在凡人眼中神性并不可见，毕竟它不能算是一种物质，但是像邓肯这样的法师却能通过精神共鸣感知到它波动。果然不出所料，几缕神性试探了一下光幕之后就大胆冲了进来开始追逐骨精的烟尘，随后更多的神识也飞进光幕加入了这场追逐。很快就有一些神识心满意足的捕捉到了飞舞的骨质精华，但它们在吸收完这些精华之前却无法飞离，只能随着精华一同被邓肯操纵。
“神明只不过是些野兽，神性也并不比兽性更加理智”这是一位知名的反宗教学者公开发表的言论，虽然有些偏激，但却说明了一些事实。
其实像先祖仪式这样的低级降神仪式，只能得到神明非常有限的关注，这就使那些分配下来的一点点神性蠢笨无比，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神明更加感兴趣，否则这些少得可怜的神性只会像一群追逐猎物的野兽一样追赶着祭品行动。而邓肯准备的骨质精华无非是此次祭典上最诱人的祭品，所以这些饿狼一般的神性轻易便掉进了这样一个明显的陷阱当中，而这就是邓肯所需要的效果。
见越来越多的神性被他操控住，邓肯开始了下一步计划。只见他操控着一部分神性从多夫的七窍，乃至手臂上的伤口钻入他体内，多夫很快便剧烈地抽搐起来。
神性不亏是诅咒的天敌，虽然格罗什只能算是一个半神，但是却仍然能削弱深藏血脉里的诅咒。邓肯操控着神性在多夫的血脉中游走，神性削弱诅咒，然后激荡的魔法能量便能将它驱逐开来。这就好像在指挥交通，区别在于偌大的交通网络中只有一个指挥，他需要把心神放在每一条细小脉络上，一不留神就会发生重大事故。
这也是一场持久的巷战，神性c魔法和诅咒在拼命争夺着每一寸阵地，无论对邓肯还是多夫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相对来说，多夫反而是更幸运的那方，巨人的体质帮他扛住了这场酷刑，而对于邓肯来说却没有什么可以帮他缓解剧烈的头痛，只能自己咬牙坚持。
终于，诅咒似乎要败了，上一刻还顽强抵抗的诅咒，忽然间便像潮水一样纷纷退下。但邓肯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从多夫右臂的伤口上忽然喷出大片的黑烟。这是诅咒的实体，它并非每次看起来都是这样一团黑烟，诅咒总是会企图寻找不同灵魂的弱点，并幻化成他们最害怕的梦魇，不过碰上邓肯这样的对手它只好无奈的化成一团烟，因为魔法师害怕的东西它根本无法理解。
此时邓肯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这时候对解咒者来说是最危险的，因为诅咒正打算放手一搏来反噬解咒者。果然，黑烟开始高速盘旋起来，它不停的试探着地上的法阵，企图寻找破绽，但毫无意外都失败了。法阵很好的发挥了它的作用，诅咒根本无从下手。
邓肯立刻发起了反击，刻意留在外面的那些神性丝线立刻扑向诅咒的实体。刚开始神性几乎一边倒的压制住了诅咒，在邓肯的控制下它们不断的穿插切割，像钝刀削土豆一样一点一点的削弱着诅咒的实体力量。
但是慢慢的当诅咒停止四处乱窜，开始把自己的力量纠集起来时，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神性仍然可以很好的削弱诅咒，可是问题出在邓肯这边，多夫体内的地盘之争还在持续，而外面的战斗又开始变成了另一个持久战，巨大的消耗使得法阵带来的魔力收益入不敷出，开始变成了负值。
邓肯的所有精神都被放在了操控神性上面，也无法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魔力，所以为了弥补这部分损失，邓肯只能不断的把迫息术贮藏在体内的那部分熔岩魔力填进去，这样的添油战术肯定无法持久，很快熔岩魔力的储备也开始告急了，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打输这场战斗。
不过法师总是会有应急措施的，所以邓肯放松一点攻势，失去控制的那部分神性马上四散开来，而邓肯则能腾出少许精神力在脑海中穿梭于幽暗虚无的精神外域之中，最终通过层层壁障直达无尽之海，海啸声开始充斥脑海，略感粘稠的无尽源力沿着邓肯狭窄的精神信道来到这个世界中。
无尽源力是魔法的本源，无需太多准备，它一加入战局就彻底打破了脆弱的平衡。在邓肯竭力的操控下，它一边补充着法阵的消耗，一边幻化出擅长净化的光明和雷霆属性的魔能，当混合着神性以及源力的魔法丝线再次切入诅咒的实体当中时，就像开水被泼在冰雪上一般，狰狞的黑烟团迅速瓦解变小了。
残忍的邓肯毫不留情的乘胜追击，势要把这个让他头痛的诅咒彻底封入龙蜥的角骨当中永不得脱离。他觉得自己赢定了，实体被它逼回了多夫体内，残余在外的一点力量也被魔法铲除，血脉里的巷战很快就要大获全胜，而自己这边法阵完好无损，逻辑严密毫无破绽，还有什么可以阻止胜利的到来呢？邓肯很满意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但邓肯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法阵的角落里有那么一丝神性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操控，看似无序的四处游荡着，却实际上却是一直在观察邓肯和他的法阵。
起先它只是以慢悠悠的节奏置身事外，对于邓肯利用它的同胞一事也完全不在意，但是当邓肯把无尽源力引入到这个世界上来时，它疯狂了。这缕神性就像被上满了发条的玩具一样，从一个节点跳跃到另一个节点，飞快的查找着法阵的破绽，并开始召集自己的同胞。
当邓肯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时，他面临的已经是一个糟糕无比的局面了。一时间所有的神性都开始失控，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明明刚刚还在批命追逐吞噬骨质精华，下一刻就忽然全部放弃，转而开始突破他的法阵。
而更糟糕的是倒霉的邓肯一定是算漏了这个变故，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些低级智慧的神性当做假想敌，所以法阵的防护都是针对性的指向诅咒。一眨眼，神性就突破了法阵的防护，邓肯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试图把他拉入精神世界。
这是裸的入侵，千钧一发之际，为了对抗这股让他恶心的强大意志，邓肯向多夫体内残留的最后一部分诅咒发出了诱导，而挣扎在灭亡边缘的诅咒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它立刻脱离多夫的血脉，和神性纠缠在一起冲入了邓肯的脑海。
接着邓肯眼前一黑，平生第一次在非自主的情况下进入了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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