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我送你
离她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站定，沈蓝看着她的脸，目光从腮边已结痂的淡淡伤痕处划过。
“还好吧？”他问。
“嗯。”宁默真抿了唇。
时光静谧，似乎昨夜所有的惊险与委屈都在这一句问话中消弭。
沈蓝转向走廊的窗户，外面阳光绚烂，红色的塑胶跑道熠熠生辉。
“他们没继续难为你？”
“没。”宁默真默契地转身，与他一起看向外面。
幸好这个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不然，看到她和沈蓝这个样子，一定会当成特大新闻散播。
要知道在众人的面前，他们并不熟，应该是还没说过话的。
“还要在外面租房吗？”沈蓝又问。
宁默真犹豫了下，“等等再说吧。我叔叔婶婶不同意。”
沈蓝沉默，过了半晌道：“好。”
并肩静默着站了许久，宁默真等着他开口要回教室，可是风从打开的窗户溜进，又从指缝间穿梭，吹向额前的柔软碎发，一下一下，酥酥痒痒，宁默真感觉自己快要被秋风拂醉，都没有等来他的话。
忐忑地转头望他，侧颜如画，如梦中一般。近的只有一臂之隔。
感受到她的目光，沈蓝望过来，终于道：“回去温书？”
“嗯。”宁默真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分别走向自己的教室。
在快要进门的时候，宁默真向九班看去。他伫立在教室后门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往这边凝视，似乎正等着她的回望。
四目交接，沈蓝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直到坐在座位上，宁默真的心仍在砰砰地跳动。
纵是再怯懦和自卑，她也感受到了。
沈蓝是对她有着好感的。
这好感因何而起，有多深厚，能持续到何时，她不能确定，不敢妄想。
若仅仅是昨日，包括之前帮助她找回准考证，还可以解读成为对于普通同学的关心和帮助，到今日，他对她的态度与举止，已经是很明显，非常耐人寻味了。
宁默真将手抚在胸口上，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看向了铺在桌面上的各科习题。
如果说现在她还有勉强匹配沈蓝的实力的话，若是不顾一切地盲目沉迷在情感之中，松懈下来，那么他如长夜皓月，她只是田野里的萤火之光，纵使一时地互通明暗，终究会错过的。
错过便是永远。
宁默真不想这样。
她必须努力，比之前更加刻苦地努力。
不敢说双月齐空，至少能孤星伴月。
等到昏天暗地，华灯初上，又等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许久之后，宁默真的小闹钟响起，她阖上书本。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周日的晚上，最后的狂欢，大家或者是去玩，或者是早早的休息。
宁默真走出教室，高瘦的少年的身影伫立在走廊的另一端。听见动静，抬头来看，手里持着的书犹自打开。
宁默真走过去。
沈蓝俊逸的面庞在灯光下格外炫目。
“走吧。”他望着她，轻声道。
两个人一起穿梭校园，走向车棚，步子不紧不慢。
“我送你。”清越的嗓音响在耳边，让宁默真怔住。
沈蓝却未多解释。
车轮驰动，一前一后。
等到了空旷而昏黄的街道，他与她的车轮并驰。
“你回家太晚怎么办？不是每晚还要跑步的吗？”宁默真不安地问。
从学校到宁家，骑自行车要一刻钟，来回至少要半小时。这半小时对于珍惜时间的他们来说，应是一种不可容忍的浪费。
“不要紧。”沈蓝侧眸看她，口吻淡淡，“我跟他们说了，晚自习后锻炼完身体再回。”
宁默真沉默。脸上的温度却莫名地升高，头脑有点微微的眩晕。
“不如我们来背诗？”路边的白杨树一闪而过，她突然提议道。
似乎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弥补沈蓝。
“好。”沈蓝道。
宁默真想了想，“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她瞥向沈蓝。
沈蓝微微一笑。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
“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清脆的声音起起落落。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灯火绰约，夜色树影中，宁默真结束了最后一句，沈蓝车头的铃铛被叮铃铃拨响，似乎为完整而优美的诵音配上注脚。
宁默真与沈蓝相视而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轻快许多，仿佛两颗心的距离也随之贴近了些。
眼下离家还有一多半的路程，宁默真道：“再来一首？”
沈蓝修长的双腿在自行车脚蹬上划着矫健的圆圈，他不回应，直接道：“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北方的海滨城市，在静悄悄的秋夜里，大街上贯穿着少年少女郎朗的诵书声。
古诗词优美的韵律以或是清越或是柔润的嗓音吟诵而出，像是潺潺的乐声，诗画交织。
每当结束一首他们便发出响亮的欢快的笑声，还有叮铃铃的车铃来凑趣。
就像是在亲手织就童话的幻梦，他们乐此不疲。
十五分钟很久，又如同刹那，宁家的房子便出现在宁默真的面前。
她下了车，转头去看沈蓝，笑意流溢在脸上，犹未消退。
“我到了。”她道。
沈蓝也翻身下车，凝目看她的面容。
“晚安。”他道，藏好心底的那一丝意犹未尽。
推车进院门之前，宁默真回了一下头，高瘦的影子骑跨在自行车上，一动不动，仍旧在看她。
宁默真冲他挥了挥手。
直到那个纤秀的身影彻底消失，沈蓝才调转车头，疾驰而去。
宁默真停好车子，飞奔向房内。
张阿姨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等她从餐厅走出来，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小真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是拉肚子吗？”她困惑地望了望空旷的楼梯。
宁默真一口气跑到三楼的露台，往来时的长街望去。
那个熟悉的影子已经成为一个黑点，镶嵌在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游龙般淡化。
丝丝缕缕的清甜却从宁默真的心底沿着脉络蔓向四肢百骸，这是她的家丢失了之后，第一次品味到幸福的滋味。
这便是青春吧。
这便是初恋吧。
宁默真弯着唇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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