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出惊山鸟(二)
屋内。
廖俏解开黑纱外袍,将云纹黑锦腰带挂在屏风上,打盆水,梳洗了一番,到底还是姑娘,免不了拿着梳子在铜镜前搔首弄姿。她生的也是清秀,身材在同龄的女子中也是显眼高挑的。家主夫人白辛夷常常称赞,她一身绛紫,骑马持剑,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摇,跟在身后的少年郎们都远不及这小女子的风姿。可是就是这脾气,真无法让人恭维。
可谁又知她廖俏的苦楚呢?同龄的女儿家,闺中绣花,苑中描画,有爹宠有娘疼。可她呢?自幼考妣皆丧,她母亲曦钗仙母,当年失踪一年,回来时怀中就带了一个孩子,也没个父亲。世人皆笑她是她母亲的野种,没给过母女二人一个好脸色,就这样一代女仙郁郁而终,至死都没有说过关于她父亲的事情。母凭子贵,子依父荣,她一个女孩子没了倚仗,下场只能成为豺狗虎狼的腹中食。
最后紫韵仙君也就是家主的母亲不忍心看昔日姐妹的骨肉落到如此下场吹了枕边风,央她夫君将孩子抱了过来,养在了膝下。当时的家主廖余抱到娃娃也称赞俊俏,便赐了名,一个俏字。也是自小呈了廖家的金风玉露得以长大,从此廖俏便暗暗起誓,她凡活一日,便为廖家效力一日,哪怕为护廖家挫骨扬灰也无怨无悔。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廖俏拿着梳子的指尖微微颤抖,无论她再怎么告诉自己她是廖家人,可是身体里的血是洗不清的。她有时真的觉得自己成了世人口中说的灰与土混杂的低贱的东西。想到痛处,廖俏心口忽的一紧,她扔了梳子,胡乱理理头发,躲到了床上,没人管的梳子在水盆里打着转,一如飘摇的她,只消半个时辰,廖俏就皱着眉头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四下皆静。已到了春末的时节,夏日的响虫在蛹里蠢蠢欲动,长大的雏鸟也不安分地在巢里鼓动着翅膀。
“咕咕咕咕”树上的鸱枭不停的叫着,桌上蜡烛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手在撩拨。“吱”的一声房门大开,廖俏一惊,睁眼持剑。她半跪在榻上,注视着门口的动静,“咣当”一声,剑已出鞘,一道白光沿声音的方向划去,廖俏定睛一看,只是个被风吹倒的烛台,已经被斩为两半。就这样又蹲了半个时辰,见风平浪静也无鸟叫犬吠,才走出去重新关上房门,可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着椅子上,重新点了根蜡烛,拿出一方手帕小心地擦试着剑柄。剑身纤细却有二尺六寸长,一点光照上去,寒铁反射,便令满室生辉。廖俏不喜雕饰,便没在上面挂上其他女弟子喜欢的玩意,剑鞘也平白无奇,只是遵守廖家的着装规定,一水黑色。但是这确是好剑无疑,乃曦钗仙母捞澜水寒涧底生铁,取荷间露水,以白龙驹毛鬓为引,请北汝道人所炼。开剑那天,更是通体银光,荷香四溢,剑气更有野马奔腾之势。此剑便名:“朝寒”。也是她母亲曦钗给她唯一的遗物。
不,留下的还有她莫测的身世和世人的嘲讽,“无父无母,血统不纯,怪不得没教养。”这就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叮一一,叮一一,叮一一。”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廖俏再次进入了戒备状态。“叮一一,叮一一。”一种类似于铃铛的声音再次传来,廖俏侧耳倾听,灵眸一转,找到了声源,向窗户猫过去。
“干什么呢!”楚天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她一惊。“老二?”“是我。”“你?”“等会儿,哎,我先回避一下。”“啊?”廖俏低头一看,自己穿着入寝时白色的单衣,锁骨处露出一大片雪白,头上顶着乱蓬蓬的“鸟窝”,蹲在桌子上鬼鬼祟祟地趴着窗户。“对不住,对不住,有碍观瞻,咳咳。”她连忙从一旁扯下袍服,“先出去啊。”
“知道了。”楚天枢一副“我习惯了”的样子,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随即小心翼翼地帮她关好了房门,就守在了外面,“快点啊,我有事要和你说。”“知道了!”廖俏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蹬着靴子,“就来了。”她利落地站起来,收剑回鞘,好好挂在了腰间又扯了扯黑纱外袍,整了整紫缎锦衣的衣领,三手两脚扎起了头发,几缕发丝飘在前额,她抬手捋了捋走了出去。
“老二。”
“嘘,别出声。”
活未脱口,便被一阵铃声打断,二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叮铃叮铃”听得出还是刚才的铃声,只是越来越急切。“你听见了?”楚天枢手握剑柄,衣裳整洁,想来一夜未睡。“是。就是因为不对劲才起来的。”廖俏伸了个懒腰,“孩子们呢?”“我都叫起来了,在房里。”“若是有事,饕餮怎么不叫?店家和小二又去了何处?”
“叮铃叮铃”那声音又传了进来,比刚才激烈了许多,“叮铃叮铃”声音急迫逼人,仿佛就在二人身边。楚天枢捏了捏她的肩:“我嘱咐那群孩子们几句,等会儿你和我再下楼细细察看。”“懂。”楚天枢走后,廖俏抱着胳膊在二楼四处逛游,二楼破旧,想也有几十年风雨的消磨,除了灰尘就是灰尘,并无可疑之处,她打开走廊里的窗户,向下看去。门口的饕餮确实是不见了,但院里的马还在,挂在店门口的灯笼被撇在了地上,灯芯已灭,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曾经饕餮也经常独自一个“狗”出去瞎逛,可向今天这样不声不响的失踪是头一次。
“二座?外面怎的了。”睡眼惺忪的几个孩子挤在一起,那个最大的说道。“事出有因,我和‘大哥’下楼查看。不要慌,景致,你看着他们。”“噢。”景致,也就是那个最大的孩子点了点头。楚天枢左手持剑额前,右手在剑刃抹了滴血,冲着几个孩子点了三下,竟出了一团雾气包绕着他们。向上抛剑,反手接住,剑尖点地画出剑阵,一气呵成。“此阵名为‘叶锁秋’,只要不走出去,就可保你们毫发无损,我去去就来。”说罢又看了一眼便夺门而去。
“走吧?”
“走。”
二人并肩下楼,周遭鸦雀无声,大堂内只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刚到时的满堂客人早已没了踪影,也没了那店家的算盘声。廖俏心下猜疑:“注意脚底,小心被人下了迷阵。”“刚才可又听见铃声了?”“不曾。”廖俏三指轻捏一c二指,“周围并无妖气?”桌椅板凳仍像之前一样摆放整齐,毫无挣扎慌乱的痕迹。
楚天枢上前几步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道:“水尚温。离我们刚上楼过了三个时辰,现以为戌时,如若没发生什么,这群人又去了何处?”
“我怎知?那铃声响了四次,与众人失踪必有缘由,想必饕餮也被拐了去。铃声停了好久,想也不会在传来,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你去叫孩子们下楼,我们赶快去岚齐山。去事发地看看”廖俏左眼皮直跳,随即说道,“我在马厩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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