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起因之会考
罗凌浩在皇家护卫队效力的时候,诺极与他闲聊,曾经无意中跟他讲过一个道理:
为皇家效力,如果想要安于现状,那么不要亲近任何人,因为有人喜欢你的时候,必然有人讨厌你,然后你的位置就会有波动。
罗凌浩现在对诺极的话深有体会了。
他接近了褚金,便触怒了狄元坤。
狄元坤与罗凌浩的矛盾早在罗初次入观中时,就已经产生了,只是罗没有觉察到而已。
在罗凌浩入落神宫以前,狄元坤是整个落神宫重九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入观最晚的弟子。
他是第四十八名入观弟子,可是排名却在第四十位。
所以重九对他自然也就偏爱一些——至少他是这么看的。
可是自从罗凌浩入观之后,这一切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先是重九拿出了那把他年轻时纵横江湖的绝世宝剑——混沌刚玉剑。
那把剑是狄元坤一直想要的。
他曾经在私下里跟重九十分郑重地索要过,重九当时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区区一把刚玉剑又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了?如果你在观中排位再进十名,除了刚玉剑之外,为师还要再送你一份大礼。
于是,“再进十名”就成了狄元坤的奋斗目标,并且他对此非常有信心。
一年!
只需要一年,我绝对可以!
若是从十一名“再进十名”,那几乎不太可能,每进一名都将举步维艰。
可是从四十名进至三十,何足道哉!
师尊必然是看出我有这样的潜质,才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越是这样想,越有信心;他越是这样想,越觉得师父是偏爱自己的。
想我狄元坤灵心慧性又敏而好学,只要我日以继夜镂刻不停攻苦食淡,前面的几十位师兄必有偎慵堕懒松弛懈怠之时,日积月累之下,我必然会将我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狄元坤怀揣着这样一个希望刻苦练习着。
可是当重九当着八皇子和众弟子的面,取出刚玉剑送给罗凌浩的时候,失宠的感受不但让他内心冰凉刺骨,失望的情绪也粉碎了他的梦。
每天汗流浃背的苦修,即便是在筋疲力尽之时,脑海中只要浮现出师尊赠送宝剑的画面,他立刻会勾起嘴角,脸上挂起幸福的笑容。
如今的梦想倒是成真了,一次一次梦境中的画面里,师尊赠剑的表情与动作真的与现在看到的这幅场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受剑之人——
不是答应留给我的吗?
师尊他老人家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四十八名弟子每天会同师尊说过多少句话,师尊在的时候又需要处理多少观中事务,云游四方之时又会遇上多少事情,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加在一起让他记不住对弟子的一个随口承诺太也正常,那也不过是杂七杂八之一罢了。
更何况二人交谈是在私下里进行,又不是公然允诺。
可一时心理上的难以平衡,让他甚至想从众弟子中冲出来阻止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想站出来提醒师尊:您已经承诺了弟子,你还有那么多宝贝可以送给小师弟,为什么单单要送这个?
——他果真就想向前迈步,却被身旁的铁冲一般抓住了手。
他事后回想起来倒有些后怕。
若是当时他真的阻止师尊赐宝,这把刚玉剑固然是不会让罗凌浩拿到,可依师尊的脾气秉性,即使不至于当场发作,也决计不会再给他,师徒若是因此有了嫌隙,那么他在落神宫的日子也就算待到头了。
他感谢铁冲,但他更恨罗凌浩。
若不是有他的出现,我又何至于失了宝贝,还差点铤而走险失了与师尊的感情。
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这么想问题是不对的。
他曾经读过一则道经里面的故事:一个商户,富甲一方,生了一个儿子,天资聪颖,商户就找师傅教他武艺,谁曾想这个孩子天性残忍,嗜血成性,练成一身武艺,更是暴戾恣雎。
长大成人后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有一日,他的两岁多的女儿被路过少年无意走失的一条狼狗给咬死了。
他气得兽性大发,撕碎了狼狗,并不解气,又杀了狼狗的主人,那个过路少年。
后来他又一想,要是这个少年的母亲没有生下这个少年,他又怎么会弄丢狼狗咬了我的女儿?
于是他冲到少年家中,杀了少年的母亲。
突然发现,这个母亲很年轻,于是又想,这么年轻的母亲,其母肯定尚在人间。
若非她生下此女,此女又怎会生下那个孽种弄丢狼狗咬了我的女儿?
于是他又查到这个少妇母亲的居所。
入内一看,却惊讶地认出,这个少妇的母亲,正是自己童年时候陪伴自己的乳母。
他自幼丧母,父亲又长期外出做生意,这个乳母在他断奶之后,就一直看护他。
有一次,乳母弄丢了他的一颗稀罕石头,他一怒之下,就辞退了乳母。
乳母回乡途中,遇上了儿时的阿牛哥,两人旧情复燃,后来诞下一女他这才明白过来,若是当时没有一怒之下辞退了乳母,也就不会让她路遇昔日情郎,也就没有也就没有自己的女儿横遭惨死。
想到这里,他拿起屠刀砍向了自己。
这个故事怪诞荒唐,可里面的道理通俗易懂。
世人读完这则故事,一般都会觉得,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那个杀人狂真正该杀的只是那条害人的狼狗,迁怒狼狗的小主人及其母亲c祖母,都是他的罪业。
可是在道家眼中,杀死狼狗并不能重新救回已经被狼狗咬死的女儿,所以杀死狼狗的动机要比杀死狼狗的行为更为重要。
牲畜低智,然而人却有觉悟,如果杀死狼狗是为女儿报仇,那是降低了人的价值。
若是大慧如人类受情感摆布而丧失理性,与狼狗讲什么恩怨情仇,那又与低智牲畜有什么分别?
如果杀死狼狗是为了防止它迫害他人幼儿,则大可不必制造杀业,将它囚至无人之所,或放生野地之中,都不失为两全之策。
而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千世界自有殊途因果循环同归之法度,杀人狂幼年得乳母是缘,成年丧爱女是命,缘者命所依,命者缘所伏,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若是不能顺其自然非要破缘抗命,最终只能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所以很难说清,杀人狂最后的自尽到底是因为从他了断乳母缘分就埋下了祸根,还是他抗争丧女命运而应得的业报。
这是用一个反面的说法来辩证道法自然。
如果依照这个道经中的道理,罗凌浩能得刚玉剑,那自是他与这把剑的缘分;他狄元坤苦苦求索终难以得到,那也是他的命途所在,怨不得旁人。
这个道理,狄元坤是懂的,并且他一遍一遍用这番道理来劝说自己,可是后来他发现,每当有人提起罗的时候,他就是一阵不舒服。
这个倒也不难理解,一个人特别渴望的东西进了别人的口袋,虽然他知道那个人纯属无心,但毕竟是因为他而导致自己永远的失去,这搁谁心里也都难以平衡。
时间一久,这种不平衡,就变成了不甘心。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罗师弟资质差c悟性差c武功差c什么都不如他的时候,他就更加难以接受“缘分命运”这个道理。
当然这还不足以让他对罗展开报复行为,他只是把这种怨恨埋藏在心里。
终于有一天,这种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如同一个炸药桶一样被引爆出来,导火索,就是褚金。
褚金是我狄元坤的徒弟。
是我在褚府看到这个骨骼惊奇天赋异禀的神童。
是我卖艺求荣说服了褚家老爷,我拉着他的小手把他带上了山,不厌其烦地传授他口诀,一招一式地教他武艺,寒暑不断。
他是我的徒弟!就是我不要他了,他也是我的弃徒!
可是你罗凌浩,不学无术胸无点魄,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你的。
你要真想带徒弟,没人拦你,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收我的徒弟?!
狄元坤怎么也无法忘记,落神宫大堂里,褚金当着狄元坤的面喊罗凌浩“师父”
——姓罗的,你不但夺走了褚金的人,还夺走了他的心!
最让狄元坤癫狂的,是自打褚金拜了罗凌浩为师以后,褚金居然愿意学武了!
其实要说起这个事情,倒真有点造化弄人。
罗凌浩收褚金为徒,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喜欢欣赏褚金为人;二是他要把褚金留在观中。
至于褚金是否学武,他是丝毫不加理会的。
而且依罗的想法,最好还和以前一样,爱读书读书,爱泡妞泡妞,为师不指望你给为师增光添彩,因为为师本身就不是什么出彩的人。
可是褚金跟了他之后,对武学的热情比之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也让罗凌浩一度尴尬不已,只能求助“八人党”中的师兄代为指点。
可这些师兄人家自己还有弟子要教授呢,哦,教会你罗师弟的徒弟,好让你罗师弟的弟子在演武大会上打败我的弟子?
但是作为八人党的盟友,他们理解罗凌浩的难处,所以会勉强传授一些。
这十几日的时间对罗凌浩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直到第二月的月底,彭逍遥出关,罗才彻底踏实。
把褚金往彭逍遥那里一搁,自己则跟着宇文兴亮练功去了。
可是为什么褚金突然愿意学武了呢?
褚金娶了楚昭虹以后,为了重新赢得昭虹的信任,几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曲意逢迎千依百顺,平日里不断地察言观色,生怕有一点做不到位,让昭虹感到委屈。
楚昭虹本来就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只是之前对褚金有所误解,两人感情才会有一些裂痕。
现如今褚金对她的承诺全部兑现,两人又情投意合朝夕相对,之前即使有什么不快,也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这令褚金更加疯狂地迷恋这个不计前嫌善解人意的好媳妇。
两个从此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一天,两人于集市里闲逛,褚金暂别楚昭虹,去了一家兵器铺看是否有趁手兵刃。
突然听到急促马蹄声。
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以这种速度奔驰,那是要伤人的。
想到这里,褚金心念一动,赶紧跑出去看心爱的娇妻。
只见一辆急速行进的高头马车驱散了人群,急吼吼冲了过来。
它正对的方向,昭虹正站在摊边涂试胭脂,根本来不及闪避,正在惊恐慌乱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抱住了她。
昭虹在慌乱中看到丈夫严峻的表情。
褚金本打算抱开妻子,可来到妻子身边的时候,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那匹大马的蹄子已然就在近前。
褚金瞬间破开体内精魄,精气遍布全身,双眼精光四射。
他左脚用力踏地,借踏地之力,右脚连踢两腿。
用的是四平剑法的连招
第一脚轻踢马蹄,马失衡;第二脚重踢马腹。
褚金护妻心切,明显用力过猛。
那高头大马挨了褚金这一脚之后,当场后摔,连带撞翻了身后的车厢。
可是褚金这一脚力道实在太大,马撞车翻后,继续向着反方向硬拖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褚金一心都在妻子身上,踢出两腿后,看都不看马车一眼,只是焦急地望着妻子,看她是否有受伤。
可是看到的却是妻子惊喜迷离崇拜而又陶醉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妻子眼中见到过似乎有见过——先前妻子怀有身孕惨遭众妓女殴打,他挺身护妻之时,妻子看到自己时,不正是这样的神情么?
霎时间,褚金恍然大悟,昭虹尚武!
他怎么也不能想象,这么一个温柔恬静c楚楚可怜的可人儿,居然是崇尚武力的。
关于这一点,昭虹从没有跟褚金提起过。
可是褚金再傻,也已经从妻子那复杂的眼神里看得明明白白。
而且此时此刻,他非常享受妻子对自己的崇拜。
经过这件事之后,褚金认真地做了反思。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厌恶武学的。
或者本来也没那么厌恶,但是摊上一个强势的爹和一个蛮不讲理的师父,他对武学有一种消极的迁怒情绪。
可是他爱妻子。
他迷恋昭虹的怀抱。
一想到昭虹的温柔,他就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可以说现在的褚金,若是失去昭虹的爱,他决不能多活一刻。
可是爱是需要一些鲜活的力量来维持的。
比方说,昭虹为自己生下的孩子。
比方说,他对昭虹允诺的兑现,将她纳为正室。
比方说,他对昭虹的百依百顺无微不至。
但是这一切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失去新鲜感。
褚金了解昭虹。
他知道,昭虹是一个奇女子。
她是一个只有靠爱才能一起生活的女人。
她选择了褚金,是因为她对褚金的爱,决不是因为孩子,或者惯性。
正因如此,褚金才会深陷昭虹的爱中难以自拔。
若是有一天没有了新鲜感,昭虹不爱了,她会怎样?
褚金一想到这里,突然间不寒而栗。
是时候,该为以后打算了。
褚金知道,家里纵有万座金山,那也不是昭虹希望看到的。
昭虹希望看到什么?褚金已经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他庆幸自己知道得尚早。
他也暗骂自己愚不可及——一个将门娇女,就是再风情妩媚,尚武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她自己不习武,并不代表她不爱慕习武之人。
也可能恰恰是她自己不习武,她才更容易疯狂迷恋上一个武夫——像我这样的“文弱”武夫?
褚金想到这里,嘴角挂起一丝甜蜜的笑意。
接下来,褚金对自己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了。
要达到剑术的巅峰,然后开宗立派。
只有这样,昭虹才会崇拜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住昭虹!
很可惜,褚金经历的这些,狄元坤并不知道——就连罗凌浩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狄元坤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夺走刚玉剑,夺走希望,夺走师尊宠爱,夺走爱徒
罗凌浩,看来与你的宿怨,就是咱俩的缘分,我拥抱这个缘分,这也叫道法自然吧。
彭逍遥出关后,罗凌浩又回到了凌云阁,白天还是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彭逍遥早已携褚金行至后山练功去了。
彭逍遥入观时间最早,按理说,他门下弟子数量应当最多。
可实际上,他只有一名弟子,就是每天负责给彭逍遥和罗凌浩端茶倒水照顾饮食起居的那名道童。
道童名叫孙耀川,是一个十分老实木讷的人。
除了每天与罗汇报一点生活起居上的事情,或是告诉罗凌浩他师尊的行踪之外,也就不会再说旁的。
令罗凌浩稍稍好奇的是,孙耀川自己没招弟子,也没见他怎么向他的师父彭逍遥求教指点过。
不过这点好奇是不足以打动罗凌浩的,落神宫的怪事本来也不在少数。
观中一代弟子一般多喜欢收徒,因为徒弟越多,徒孙也就越多。
尊敬他服侍他的人也就越多。
他在观中势力也就越大。
虽说这种势力眼下来看,没无太大用处,但是绝对没有坏处。
既然是没有好处,那就有可能具有潜在的好处,自然多多益善。
谁又知道师尊他老人家百年之后,这观中会发生什么,多培养点自己的羽翼,那总是不错的。
而且这千百来人的徒子徒孙中,若是有一人能鹤立鸡群,那么做师父的,脸上也跟着沾光。
就像宇文兴亮,拿到了三代弟子演武的头一名,而且一手舞浪剑法打得是风生水起,他的师父吴晓天固然自鸣得意,就连一直闷闷不乐的刘师兄得知此事后也难得的面露笑意。
因为吴晓天的师父,正是落神宫位列第三的刘世童。
可是偏偏落神宫中除重九之外,武功最高的彭逍遥,只有一名弟子,他的弟子还没有弟子。
更奇的是,落神宫中位列第二的秦良,没有弟子。
不过这个想想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当师父,是要说话的
所以对于罗来说,落神宫中各种奇怪事情,若是觉得与自己有关,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打听询问,哪怕是小道消息。
可若是这事情与自己关联不大,能自行解释的,就自行解释,解释不通的,也就罢了。
这一天,他又是睡到正午时分,用过了斋,打了个呵欠。
然后坐在床上静等。
这个时候,宇文兴亮应该是晨练归来,也正在用斋。
等孙耀川走进房间,带走他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和盛饭菜的器皿。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从凌云斋一路走到春草庭的时间里,宇文应该正好吃完。
反正他下午也是没事干,再跟着他练练四平剑。
自从彭逍遥出关以后,罗凌浩也停止了自处闲逛的生活。
想他入观时间已近三月,师父重九出游至今未归。
罗凌浩开始有点提心吊胆。
因为他不知道重九哪天就突然回来,若是问起他武功进境,以他现在的武艺,实在是难以向师父交代。
前两个月玩大了,不但新的剑法一式未学,就连之前学过的七八招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还没有摸准这个师父的脾性,不知道若是师父突然回来后知道此事,是习以为常还是会大发雷霆。
若是一怒之下,再报告给大哥,那他之前在信中跟大哥提到自己什么“勤修苦练”之说,可就有了欺君的嫌疑了。
想到这一层,罗凌浩将平日的恶习收敛了不少。
也不经常去踏雪园游玩,只是偶尔赶上能起个大早的时候,会去落雁坪观摩师兄们练剑。
但是每日早起晨练这事于他而言确实还有些困难。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以前每日在皇宫里当差,也是鸡叫不到三遍就能起床。
可是自打来这以后,成日里对着山清水秀的美景,反倒是有些飘飘然欲仙欲醉,不是艳阳高照日上三竿,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结果只能下午练剑。
有宇文兴亮陪着,可以一直练到晚上。
十多天下来,将四平剑法练至第十招,就又和之前一样,被招式里各种复杂的变招给搞晕了,之后则是一直在重复这十招。
这天下午,他又在同往常一样,跟着宇文兴亮练招。
他又同往常一样,对这路剑法有着各种搞不懂的问题。
宇文也同往常一样,表达不清楚,就同往常一样一遍一遍演示给罗看。
宇文教罗的时候,教的是前两百招的分解招数,但是为了给罗展示剑招效果,他打的是后两百招的连招。
罗边看边思考当初一个没有想通的问题,既然四平剑法可以像宇文或者像师兄那样演练得这么好看,而师父的武功肯定又高于师兄,为什么当初师父教学的时候会将剑舞得又慢又钝?
啊,是了,师父是想要将四平剑法的每一式都拆解出来给我看。
可师兄则反其道行之,他先演练的是后二百招的组合招式,勾起我对四平剑法极大的热情和兴趣。
当时我对四平剑法心灰意冷,他为了帮我重燃习剑的热情,就先将四平剑法的剑招效果演示给我看,就像宇文这样。
可以肯定的是,彭师兄真的是一个好老师,因为他知道,最好的老师并非人,而是兴趣。
褚金跟了他,必成大器。
正出神想着,突然来了一名徒孙辈的弟子找他,罗凌浩一看,哦,认识,这名弟子叫“谭永炼”,是罗凌浩来这之前,最后一名入观的徒孙弟子。
但是这个谭永炼之所以有名,能在众多徒孙弟子中被罗凌浩给记住名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的武功,是所有徒孙弟子中最差的。
罗凌浩对他,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后一名,也是第一名吧,只不过要倒着数而已。
谭永炼慌慌张张来通知罗凌浩参加“会考”。
罗凌浩一脸痴傻状,问他什么是会考。
原来每一年,武林中新入门派的弟子都会参加一场盛大的聚会,大会最初的目的旨在借各大门派纳新的契机,促进门派间的交流。
可是门派间交流该怎么交流?
这个恐怕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于是,大会的主办方——秋暝快刀门门主葛秋暝,协同武林各派商议,让每门每派新进弟子之间进行切磋。
由于各大门派纳新时间并不相同,所以入门弟子修习时间长短亦不相同。
少则一二月,多则半年。
所以大会抱着“只求交流,不问结果”的精神,意在促进各门派武学之间的互动。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假,但只要是比武,那就必然会分出输赢,就算规定切磋双方“点到为止”,很多新入门的弟子在台上也的确能够做到见好就收,可台下观战的武林人士不是掌门人,也是各门各派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又怎会看不出双方的高下?
当一派的弟子输给另一派弟子时,旁人不会说弟子不如弟子,说的必然是某派不如某派。
武林人士混迹江湖,常年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图的是什么?
当然是个名声。
有人觉得名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没有银子实惠,没有美女诱人,华而不实。
可武林人士则是把它看得实实在在。
不同的名声映衬着旁人对这个门派不同的反应;且名声越响,名气越大,提及的人就越多。
一个人可以不在乎名声,可一个门派要的就是这种情怀。
武林人士除了死要面子之外,更爱凑热闹,因此历来有这种盛大聚会,小至不足百人的帮会,大到弟子过千的门派,都一定要在这种聚会上狠刷一把脸。
既然想来露脸,必然是要借露脸的机会扬名立万。
所以久而久之,名义上的“以武会友”也好c“武学交流”也好c“新人聚会”也好,最后都成了各门各派争芳斗艳耀武扬威的好机会。
私下里,大家伙都管这种“新人聚会”称为“新人会考”,简称会考。
就连落神宫也免不了会考的俗套。
落神宫觉得,名气大了以后,会对招生更加有利。
要知道,好学生那是人人都想抢的。
因为他(她)是好学生,所以他(她)跟你学也是学,跟别人学也是学,跟谁学都一样能出人头地,这样的现成便宜要是捡不到,那是老师的损失。
落神宫之所以如日中天,就是因为他们善于发现这样的天才弟子,并且能够将其招入麾下。
可反过来说,若是只有一对伯乐之眼,却没有伯乐那么好的名气,那人家凭什么投入你的门下?
再反过来说,若是你有了伯乐的名气,即使这匹“千里马”不想到你这里,你也可以用名气打动他(她)的家长,他(她)父母之命难违,则只好乖乖任你骑乘鞭策。
褚金的遭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所以各门各派在纳新之后,会加紧对新人的培养,为的就是在“新人会考”中崭露头角。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所有门派都知道,要是别的武林聚会,加强对弟子的培训力度是十分有必要的,但是唯独这个新人聚会,培训因素只能决定胜负很小的一部分,最大的一部分竟然是由偶然因素决定的。
这个偶然因素,就在于各门派纳新的时间和弟子的质量。
首先,各门各派纳新的时间均不相同,决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新人聚会而刻意迁就。
小门派和大门派往往是几年都不纳新。
小门派是招不到新人,名气太小,烂徒弟他瞧不上,好徒弟瞧不上他,高不取低不就,不死不活地能拖上好几年。
大门派是不需要纳新,一旦一方门派做到过千人的规模,管理上会有很大的困难。
更大的困难来自教学,毕竟师资力量有限,若是因为门下弟子得不到好的教授而影响了教学质量,反而会对门派的名声产生负面作用。
所以大门派也很少纳新,除非是遇上了旷世不遇的奇才。
而在这二者之间,落神宫要算得上一朵奇葩了。
因为从创业历史来看,它立派时间还不足百年,尚在一代创始人的领导之下,决不能算是大门派。
但是从建派规模来看,它的弟子数量达到了武林中空前壮观的繁荣。
最诡异的是,教学质量并没有因此而出现整体性下滑,反而在各门派中大放异彩。
说起来,这与剑圣重九最初“只收天才,不收中庸”的招生理念不无关系。
但是这种理念的前提是重九自身的实力——剑圣,就这个名号本身,就是武林中令无数英雄豪杰垂涎觊觎的一块金字招牌。
落神宫有了这样的名声在外,只要不蠢到自甘堕落,试问又有谁能与之堪比?
于是,大小门派均不纳新,落神宫不断纳新,同样在不断扩建自身规模的,就是那些中坚门派了。
他们有一定的实力,且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他们的创始人也曾是武林中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实力绝不逊色于重九。
奈何英雄迟暮后继不济,当这些一代创始人的名字随着岁月的年轮而逐渐消逝时,门派的继承者们只是做到了维持,而难以超越。
所以他们更加渴望能在新人中不断发掘,在后辈和后备中寻找希望,将祖先的璀璨发扬光大。
这样一来,纳新时间的随机性就被大大增加。
况且招收弟子这种事情也真不是想迁就就能迁就的。
你看上的弟子,别的门派也有盯上的。
你若为了“新人聚会”延迟对他的招纳,可能就被别的门派捷足先登了。
若是正赶上“新人聚会”的头一天,某门派招了一个新弟子,这倒还好说,大不了不将其列入新人名单也就是了。
比这更为纠结的事情太多了。
譬如说,某门派在“新人聚会”的头十天招来一名带艺从师的弟子,自身武功极好,该门派掌门人认为,若让其参赛,准能一举夺魁。
可是,这里首先涉及到一个新进弟子名册修改的问题。
早在一个月以前,各门各派新进弟子的名单就已经汇总到了秋暝快刀门那里。
而且名额有限,即使招收了十名新进弟子,每个门派也只能挑选一名弟子进行参赛交流。
若是想要临时修改,则要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往快刀门提前通风报信。
距离近的当然来得及,距离远点的则不免有些尴尬。
但这样的问题还不是大问题,因为毕竟聚会当日,各门派的掌门人或者当家人都会到场。
到场当日临时更换名单虽然有些唐突,但只要不是弄虚作假,用已经在门中修习多年的老弟子去替换新弟子,哪怕是临时更换不同的新人而不更换名单上的姓名,这也都在可理解可允许的操作范围内。
就是说,明明报的是张三,但临时换用了李四,那么比武以前,不更换名册,比武之时,直接让李四代替张三上场,只要能保证张三和李四都是新进弟子,那就不会有什么争议。
毕竟练武之人不拘小节。
但若李四是带艺投师,比武之时,用的不是投师门派的武艺,而是自身原有的武功,那就容易引起争议了。
所以这种情况最大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在十天的时间里,将李四的武艺给彻底改头换面,让他在比武当日,凭借已有且扎实的精魄体能和高超的武学领悟力,用新学的门派绝招打败对手。
所以聚会之前,派什么弟子出场,经常会成为各路门派纠结的一个问题。
可是落神宫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
他们永远都只派最后一名入门的弟子去参赛。
并且不会为这样的比赛对弟子进行特殊培训。
因为落神宫里的弟子各个都是天才。
即使比赛中他们落败,在场的武林人士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天才弟子的素质。
所以落神宫重视“新人聚会”,但是他们从来不在乎新人聚会上弟子的表现,更不会在乎旁人的评价。
就好像一个有钱人,就是穿着再烂的衣服也敢出门。
就好像一个窈窕淑女,当有人骂她是胖子的时候,她只是呵呵而已。
若是观中弟子竟然胜出了,那就又为落神宫的神话增添了一道亮丽风景。
换句话说,落神宫参与“新人聚会”永远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也有例外,因为这次代表落神宫参赛的新人弟子是——罗凌浩。
原本在罗凌浩入观之前,最后一个新进弟子就是谭永炼,而且落神宫很早就把拟定好的名单报到快刀门那里了。
名单上只有两人。
一个是参赛人谭永炼,另一个则是大会的受邀人剑圣重九。
只不过重九突然外出云游,所以落神宫谨慎起见,重修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只是将重九的名字换成了彭逍遥。
可是到了快刀门那里,不知为何,连谭永炼的名字也被换成了罗凌浩。
就在比赛前五日,秋暝快刀门那边发来一封确认函,收件的徒孙弟子一看是快刀门发来的,就直接给了谭永炼。
可当谭永炼打开书函看了一眼之后,就傻眼了。
本来是不是由他去参赛这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未经一代弟子许可,擅自修改名单上面的名字,这是连他师父都没有权力做出的决定。
所以谭永炼不敢同任何人声张,他猜想这搞不好是罗师爷爷本人的意思。
别看这小子功夫不怎么样,为人却鬼头得很。
为了证实这一判断,谭永炼谁也没说,先是从春草庭独自跑到凌云阁,结果没有见到罗师爷爷,孙耀川师伯告知罗师爷爷在跟宇文兴亮练剑。
于是他又折返,先去了水月冈,一看没人,以为今天见不到师爷爷了,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春草庭,居然看到罗师爷爷和宇文兴亮正在庭外一处树荫底下练剑,这才赶忙去向罗师爷爷报告。
罗凌浩起初还不明白这“会考”是怎么回事呢。
等他彻底搞明白之后,比谭永炼还傻眼。
我没报名啊!这他么谁干的!
难道是彭师兄把谭永炼的名字改成了我的?
不可能,他没有这么无聊!
嗐!眼下也不追查这个的时候。
还是想想该怎么对付会考要紧!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