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秋汛

    死亡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当死亡来临时,无论拥有多少实质上的财富与价值,都无法逃避它的来临。

    人生命的价值又是多少呢?既不是一文钱一两银子还是几万两黄金。生命是无价的。这里的无价并不是指价值高昂或者说其他,只是单纯的,生命与价值没有直接的关系。对于本人来说,生命通常是宝贵的,但对于他人来说,有时生命又显得廉价。

    但无论是廉价的还是宝贵的生命,当失去它时,无论再多的价值,再多的财富,再多得权力。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

    人对于水赋予了很美好的意象。但,客观存在的事物不以人类的意志本身而转移。无论人对水是什么样的看法,水的存在总是不变的。生命最早起源于水中,当离开水之后,却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雨水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河水终于涨过了河堤,向两岸蔓延开去,水流摧枯拉朽,冲过稻田,冲垮房屋,势不可挡。

    夜里,洪水来了。

    人所建立的秩序在自然地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多少人在睡梦之中被冲了出来,又有多少人未曾从梦中醒来,便永远地睡了过去。这个时候,人的生命变成了简单的数字。醒来的人们随着洪水漂流,寻找能够落脚地高地,寻找着失散地亲人。

    林一平是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惊醒的,外面传来了塌陷的声音。他连忙跑出门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水流冲了过去。所幸他们住的这间房子是用石头砌成的,经受住了洪水的第一波冲击,没有倒下去。如果房屋倒下去的话,那他应该会被埋在水底活活淹死。

    人们常说,人天生是会游泳的,只不过出生后不久就遗忘了。而林一平显然是忘记得一干二净。在被冲倒的一瞬间,他在第一时间闭了气,然后很努力地使自己浮起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只好慢慢的扶着墙,使自己站在水底。

    水面大概在他的锁骨部分,想了想刚刚在水底挣扎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真是蠢。水流很凶猛,他被冲得不得不贴着墙。他艰难地走进屋子里,能听到正在水中挣扎的姚婉儿的声音。他摸了过去,姚婉儿抓到了救命稻草,像是章鱼一样往他的身上爬。他把姚婉儿抱了起来。少女的身高不够,如果站在水底的话,恐怕没办法完全露出头。

    姚婉儿在他的怀里剧烈地咳嗽着,她呛了水。林一平等她舒缓一些了,带着他摸向屋外。屋子里是封闭的空间,如果水面上涨的话,他们会被闷死在这里。雨水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一平背起姚婉儿,有些踟蹰。

    “呛死我了,咳,咳。”姚婉儿趴在他的背上,还在咳嗽。“我们不能在这,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落脚。”

    “现在水流太急,我又不会游泳,如果遇到地势低的地方,水太深的话,我怕我站不住,那样我们两个都就淹死了。”林一平缓缓道。

    “我记得院子里有颗树,我们去树上,等天亮了再说。”姚婉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好。”林一平道。

    他摸索着走向院子中树的方向,在水中站稳很不容易,更何况背着一个人。好在他从小习武,中间所幸也没有碰到什么东西,过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树下。

    “你先上去。”林一平道。

    姚婉儿小心翼翼地从他背后爬了下来,爬向树上。林一平在树下扶着她,让她踩在自己的肩上。

    树皮浸了水,很滑,姚婉儿很吃力地往上面爬去,努力使自己不会掉下去。爬上去比想象中困难一些。等她上去之后,林一平也爬了上去。

    两人坐在树杈上,等待天亮。雨渐渐变小了,夜很凉,姚婉儿躺在林一平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渐渐地,东方显出了鱼肚白。林一平看到水里飘浮着什么东西。等到天色亮一些了,他才看清,漂浮的是什么。

    那些武林中人与村子中人的尸体,林一平由于受伤,没来得及埋葬他们。没想到这次发洪水,全被冲了出来。尸体过了几天,已经开始腐烂,现在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个个水中露出脊背的怪物。

    林一平看着水面,沉默不语。他下山之前,对世间充满了期待。他通过书中来了解这个世界,想象中的世间是美好的,是壮阔的。下山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在小武林会中,他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充满了不适感。一个生命就这样离去了,其他人却显得无动于衷。再到后来小武林会死的人越来越多,然后还有那天晚上的刺杀死去的人。

    他望着水面漂浮的一个个尸体,心中没有任何感觉。他已经对死亡麻木了。

    那天夜里被人偷袭后,现在他很难睡上一个安稳觉了,每当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就感觉有一把明晃晃地刀向自己砍来,把自己惊醒。自己的境遇与这洪水之中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身陷这泥沼之中,没有能够歇息的地方。

    姚婉儿感觉到了异样,醒来过来,随即便看到眼下漂浮着的一具具尸体。林一平以为她会吓得大叫,但是她并没有。

    她望着眼下的尸体,还靠在林一平的身上。两人的衣服一直都是湿的,现在只有两人靠在一起,才能保持体温。从那天逃命开始,无论是林一平背着她,还是她背着林一平,两人早已经忘却男女之防。此时他们对彼此来说,是同生共死的人。

    “你说,这水多久会退去啊?”姚婉儿问道。

    她半夜惊魂未定,如今又淋了雨,现在脸色苍白,湿了的头发贴在脸上,但是仍然不减她的美。

    林一平看向她:“不知道,在山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发过汛。”他顿了顿,伸手撩开挡住姚婉儿额头的头发,露出她额头上的红色斑说:“婉儿姑娘,即使是你露出额头,也不会影响你的美貌。”

    姚婉儿脸透出红晕,笑着说:“哎呀,林一平,你现在学坏了啊!”她趁势与林一平拉开了些距离。

    林一平感觉有些尴尬,他只是脱口而出,并没有别的心思,现在说了出来才觉得有些不妥。在逃命中,性别的差别被模糊了,现在别他这么一说,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

    他挠了挠头,说道:“你不怕这些吗?”他指的是下面漂浮的尸体。

    姚婉儿摇了摇头。

    “我见过死人。”姚婉儿道。

    “只是见过就不怕?”林一平问道。

    姚婉儿半天没说话,只是望着水面。林一平以为又在什么地方让她生气了,也不敢再多说。

    “我跟死人在一起待过挺久的。”姚婉儿突然说道。

    “我妈就是歌院里的,不是红倌人,也不是清倌人,就只是单纯卖身的那种。”

    “后来她怀孕了,歌院里是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她没有声张,偷偷生下了我。”

    “带个孩子,在那种地方,本身便没什么才能,也没有名气。生了病也没有人理。我四岁那年,她病死了。”

    “过了四天才有人来看,等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我一直跟她的尸体待在一起,差点饿死。”

    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林一平却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其中所包含的辛酸。

    林一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有些无措。

    “婉儿姑娘”

    姚婉儿笑了起来:“大家都这么熟了,以后别叫我婉儿姑娘了,叫我婉儿就好。”

    林一平攥了攥背后的拳头,点了点头。

    雨渐渐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着,隐约能看到云中的雷光,却听不到雷的声音。水很浑浊,里面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林一平,我有些饿了。”姚婉儿说道,她看着别的地方,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林一平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水不像是短时间内能退的下去的。即使是水退了,被洪水浸泡过的东西恐怕也不能吃了。两人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在这里撑不了多久便会死去。

    他转过头,对姚婉儿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吃的东西。”姚婉儿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一平下了树,在水中缓缓地摸索着,他找出了一截浮起的木头,抱在上面,防止在遇到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向姚婉儿,姚婉儿坐在树上向他挥了挥手。他扭头向外面走去。

    一路上躲过飘来的尸体,他向村子的西面寻找过去,那里的地势相对高一些,应该会有能落脚的地方。

    那些尸体有的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有的伏在水中,只露出半个脊梁。林一平脸色平静,用手拨开他们。

    终于到了西面,这里的水浅了许多,但也没过了膝盖。林一平皱了皱眉,从里面找了找,只找到一袋被水浸了一半的米。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