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忆旧年,烟蒙染(三)
原本我蒙起面纱,齐墨然也是允准了可于街上走动走动的,我也时常能透息透息。可自那日起,不知怎的,他突得禁了我的足,我便再没出过院门,而有甚么所需的所想的便只得吩咐绿娥与粉萱,教她们相带。而他在之后的几年里仅仅临顾几次,却是使我有些费疑,然我亦不喜他,也无多少失落之情,只当是倦厌了我,另得了新欢了。
本是渴求自由,现今倒真成了笼中鸟,井底蛙了。
我也便静心养育我的奶娃娃,细心琢磨了几日,起了个齐铭冬的名儿,即是冬日而生,那名中也嵌了柳明依的一个音近之字—铭,算是怜她年轻早逝罢。
小名儿也懒得思虑,取冬字,唤冬儿。
五个月:“冬儿,乖,叫娘,呐,呐哎哟,瞧咱们冬儿笑得。”轻点着那粉嫩莹白的小鼻头,瞧着那蕴流水露的大眼睛,我心头如初春融雪,暖季绽花,甜到深处。
“啊,呀,呀呜哇”牙牙学语,字不成词,词不成意,却是道不出的稚幼喜人。时而轻触那排排长纤的睫毛,卷卷得微翘,肉乎乎的指掌便忽抬想挥去那恼人的嬉逗,我又去胡乱亲吻嘟嘟脸颊,如此来来回回一整日也不厌烦,真是待他如至亲,挚爱。
一岁:“冬儿,慢些,不急,不急”这坏小子,虽是喜人,可也忒好动了,这才将将过了一岁生辰。前些日子还在床间翻爬,这几日刚着地就学起步来,还没立稳便急急向前,瞧见那摇摇晃晃蹒蹒跚珊之样,我真是半刻也离不得。
“粘粘,粘”瞪起无辜的水灵双目,红艳艳的小嘴中含糊地唤着,两只粗粗的小胳膊还架在我的手中不停扑腾。真是心都被这小奶猫一般的叫唤声融化了,我便更放柔声音:“乖冬儿,娘在呢!咱们慢慢地,冬儿听话,待会儿,娘给冬儿食羹羹,好不好。”
听见羹羹二字,撒欢的奶娃娃瞬间静了下来,嘟起嘴喃喃着:“要要,羹羹”
可算是用他最爱的蛋羹将将哄住了,我宠溺地点点冬儿的小鼻头,叹道:“也是个贪食的娃娃!”
三岁:“冬儿,来,过来,诵千字文给娘听。”我倚着藤拂椅于院中榕树下乘凉,手中托着一殷红肚兜速速穿扎而绣。绣得闷了,便唤院中与绿娥,青文嬉戏着的冬儿来与我诵读那千字文。
这小子,却当未闻,迈着小短腿扯着绿娥的衣穗跑动着。我心中暗笑着,音却严厉了几分:“齐铭冬!”听出话语中的严肃之意,小娃娃撅起嘴,送了手中的衣穗,委委屈屈地步步挪至我身侧。
小心翼翼地回道:“娘亲”我却忍俊不禁,起手抚了抚他毛软的发,“近来不用功,可将那千字文忘干净了?”
“没,没有,冬儿聪慧的!”我不过随口一问,他倒是自夸起来,面上笑意更甚:“那聪慧的冬儿便诵千字文与娘亲赏赏。”见我笑了,他扭起小屁股,费劲地爬上藤椅,一屁股卧在我的怀里,细声细气地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
烈阳渐西,颇具昏沉,暖意拂于我俩面上,身上,融融催人而眠。“尺璧非宝,寸阴是竞。资夫”稚嫩之音渐渐微弱,我也倦意饱满,竟是与冬儿睡去了。
日光与树影遮面,暖风柔柔而覆,院中一番安详。
五岁:“冬儿要自己食!”原是午膳,寻常之时奶娘便听得齐墨然的嘱咐,喂食冬儿,今日不知怎的,这小家伙,却嚷嚷着要自己食了。见着奶娘有些不知所措,我柔婉笑道:“往日便说冬儿已五岁,自当依己用膳,你们非是不听,瞧瞧,现今可知,咱们冬儿才是真有主见的!”
听了我的肯定之语,冬儿更是强硬地夺过碗筷,笨拙地夹起箸,去探碟中的菜,一夹便是他最爱食的那碟中最大的一片酱肉。我面染笑意,心中叹着自家娃娃的聪慧时,却见他携着肉放入我的碗中,冲我甜甜一笑:“娘亲爱食的。”
几乎是尾音将落,我双目便涌起了层层的泪浪,心内一酸,随着轻眨,泪簌簌而下。却是惊了冬儿,急急跳下凳,小短腿蹭蹭几步跑过来,爬上我的膝腿,抬手努力地擦拭着我颊上的泪,语气中蕴满慌张:“娘亲不哭,冬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冬儿错了,娘亲不哭。”
我轻轻攥住他的小手于唇边轻吻,咽下流至齿缝的泪水,轻声道:“冬儿没错,冬儿极好,娘亲这是喜的,是喜的”我就那般紧紧抱着他,轻轻摇着,再也不想放手,就像抱着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物
不!就是,这世间,我最最珍贵的宝物
七岁:我于院中赏花,冬儿于堂前习字,飒飒秋叶,徐徐秋风,本该有些冷意,却不知为何,那冷光覆于身上暖得很。
“娘亲,你瞧,冬儿的字是不是长进了多许。”已快至入学的年纪,我的冬儿也长成了不少,他语露骄意地拿着将写的字要与我看。
闻言,我皱皱眉,有些不满他的骄气,便面上未着好色。他本是喜意四溢地走着,见到我的面色,最后几步却惴惴起来。
那可怜样是教我有些悔了,忍下哄意,我抖开他递与我的那副字,上面只有四字:“母,慈,子,孝。”
这番,我不仅悔了,心也酸涩起来,那几味中还饱含甜意。
一把抱住他,搂在怀里,娓娓而叹:“我的冬儿呵!”
那七年,是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日。虽是偷偷怯怯,谨谨慎慎,却是难得的快活日子,我曾以为,能将上天遗落的恩赐牢牢圈住,愈久愈好,。
可,人生那是堪凡人相算的呢
只余记那季寒冬的凌冽之风,那日也是静寂之日,我起床时眼帘与心脉突突直跳,便觉不好。环顾房内,也未见得冬儿,他虽已懂事,却仍是孩童之心,时时半夜趁我入睡之际,悄悄溜入我房内与我同睡,守夜的丫鬟c小厮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
今日起身未见他,便想许是教奶娘带去漱洗了罢。唤了粉萱呈了早食,我细细用过,直至日头翘挂,竟也没得冬儿的动静。
坐捺不住,我只得问询身侧服侍的粉萱:“小少爷呢?”粉萱面露怯色,讷讷不语,只来回翻弄指掌。
“小少爷呢?!”我提了音,语气中染了怒火。她惴惴而言:“少爷遣人来将小少爷接走了,说是到了入学的年纪,不便在姨娘此处将养了。”
不过几句言语,如晴日轰雷,云处霹雳,乍得我脑中晕乎,只来回摇荡着几字:“将小少爷接走了”“小少爷走了”“接走了”。冬儿走了我喃喃自语,口中溢了些液,竟觉腥甜,像是血意。
“姨娘!”粉萱惊叫起来,我有些迷朦地望着她,她却急急地扯了绢帕替我擦拭着唇角,见着帕子染得血红,我也未觉是吐了血,只呆呆地瞧着她,喃喃着,“走了,冬儿走了,接走了”
后来之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似是粉萱唤了大夫与我医看,又唤了院中寥寥的几个下人相劝与我。只觉耳边嗡嗡,脑中嗡嗡,整个人亦是脱了空,郁郁而食,郁郁而漱,郁郁而衣,郁郁而行。
不知度了几日,许是四五日,许是七八日,齐府差人要将我接过府,闻此讯,我竟不药而愈,虽知入了府便不再自在,一想到我的冬儿,便是千难万险,千拦万阻,我亦要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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