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6、他曾埋葬的年少

    云三闻言大笑“哈哈,在我们漠南,贩卖私盐根本不是事儿。”

    慕风烟却道“这事我来处理,小弗别担心了。”

    有过给萧在御贩卖私盐的经历,慕风烟倒是不会担心这个。

    慕风烟之前的确没考虑过北边,一来她潜意识里认为漠北的人不会玩奢侈品,他们更在乎盐和铁c羊和马,只是没想到金人和大邱人会中意琉璃。

    “对了,我托人从南边带了烟花来,出去放烟花吧。”安小弗咧嘴一笑道。

    秋哥儿小跑出酒楼,去马车上取来烟花。

    “我不是带了五筒子来”安小弗看了眼烟花道。

    秋哥儿道“爷,今日先放三筒,还剩的两筒子等元宵吧。这还有一盒爆竹可以先玩”

    “也行,你把这烟花拿到桥上去放,爆竹留下。”云三笑道。

    秋哥儿和云三c地乙几个到桥上去点烟火。

    在场的除了安小弗c慕风烟c秋哥儿其他几个都没见过烟花。

    聂玉更是觉得新奇,跟秋哥儿要了一筒取了火折子来,看着秋哥儿点了,只听“兹”的一声之后,那礼花儿“咻”的一声冲上了天。

    聂玉吓了一跳,躲到了云三后头,秋哥儿笑得捂起肚子。

    漫天烟火,引得附近的人家啊都打开窗子来瞧。

    安小弗拍了慕白一下,道“快许愿望。”他也不管慕白听懂了没,双手握成拳抵在下巴处,默念起来。

    慕白想了一下。学着安小弗,闭目许愿。

    慕风烟见了,疑惑了下,此刻安小弗已许完愿了,拍了下慕风烟的头道“还傻愣着干嘛,快许愿啊。”

    慕风烟只觉得这行为有些儿小孩子气,却又没拒绝,合十的双手,置于胸前,漫不经心的许愿。

    可细细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没什么愿望。

    她疑惑了一瞬,睁开眼睛。

    安小弗却是好奇道“许了没有许的什么”

    慕风烟摇摇头。

    安小弗看了眼天空的烟火,急道“快点,烟火要谢幕了。”

    慕风烟只好认真寻思她的愿望。

    “愿天下太平。”她动了动唇,喃喃道。

    而后她又闭上眼,细想到其实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和安小弗的差不多。

    她也想回去。

    说起来有些物质,但她不得不承认,最舍不得的是他们慕家的三代军功。

    漫天烟火的楼阁之下,白衣清濯的男子,轻轻许下自己小小的心愿,他睁开绝美凤目望向一旁正在许愿的女子。

    他似乎听到她说愿天下太平。

    他懵懵懂懂的以为天下太平便是结束中原战乱,愿塞南塞北,再无流离,漠南三道,再无流寇,浪客孤商,早还乡井

    地乙和云三歪坐在清河桥上,云三突然将头埋在膝盖上。

    地乙推了推他,问道“怎么了”

    “突然有些难受。”云三垂首道,大手将缠在头上的长布结下,他抹了一把脸。

    地乙知晓,云三好像还有个弟弟,只不过已失散多年,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烟火的光辉之中,秋哥儿突然“啊”的惨叫一声。

    云三将长布快速的兜头缠上,低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秋哥儿意识到自个儿的失态,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是我失态了,其实还好”

    云三苦笑,却直言道“我脸上有胡漠奴隶的刺青,后来逃回来被我用热铁烫掉了,所以你看到的这半张脸是这样的。”

    这事地乙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云三会这般直白的同旁人说,他深看了一眼云三。

    秋哥儿和聂玉震惊的望向云三,只听得聂玉问道“那你为何会去胡漠”

    云三摇摇头道“我也不记得了,我头受过重伤,醒来的时候就在胡漠了,胡漠奴隶营的军医给我摸骨说我十三岁,于是我就一直认为自己是那个年纪,在胡漠的奴隶营里呆了三年还是四年,后来我逃了出去,被头儿救了,头儿见我一双弯刀使得还行,便将我带回了寨中,于是我和天一c地乙成了兄弟,成了头儿手下的大将。”

    “我见云三哥眉目生得很好,想必云三哥其实是位美男子。”聂玉感叹道,“如此长蒙着面多可惜啊,等我再去凉州一定给云三哥找治疗脸伤的药。”

    云三低头笑了笑,末了,众人再抬首望向天际。

    秋哥儿道“烟花放完了,我们过去找他们吧。”

    “行。”地乙站起来,伸出一手拉了一把云三,几人朝酒楼处走。

    这头,安小弗在教慕白玩爆竹。

    安小弗让慕白把爆竹拿到手上,他去楼里的香台上取了一根香柱。

    “慕白,我点燃了你往河里丢。”安小弗说道,捂着一只耳朵,拿香柱去点引子。

    “”林洛见状抖了抖唇,提醒道,“白白,你可得记得丢”

    安小弗拿着香柱触碰了几次引子,还没点燃就吓得缩手,慕白皱着眉都要烦闷了,问道“你行不行”

    安小弗顿时黑脸,大眼瞪向慕白,怒道“你竟敢问爷行不行,爷”说着安小弗丢了香柱,将慕白扑倒在河边雪地上。

    “”慕白被他毫无征兆的一扑,没反应过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安小弗追着他扑,压着慕白掐他脖子。

    “蠢白白,叫你质疑爷的能力,叫你问爷行不行”安小弗吼道。

    慕白被安小弗摇的快吐了,长袖一挥便将安小弗给推开了。

    安小弗撞在一旁的老柳树上,疼得一声闷哼。

    林洛见状,跑到他二人跟前,看着喘气的慕白道“白白你没事吧。”

    而那头秋哥儿摇着自家主子,喊道“我的爷啊,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那一撞,安小弗都有些懵圈了,突觉喉间一口腥咸,他咳了一口痰出来,雪白的地面一点血迹。

    秋哥儿见状险些吓晕过去了,已哭喊出声来。

    本因怕冷站在楼前的慕风烟见气氛不对,便知出了状况,她缓步朝他们几个走去。

    目光触及雪地上一点猩红,慕风烟道“我看看。”

    张甚年年跟着柳婴去辽州,过年期间都不会在镇里。

    他们都知晓慕风烟会一点医术,便给慕风烟让出道来。

    见慕风烟给安小弗把脉,慕白忍着痛爬起来走过去,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挥,力道大的有点奇怪。

    慕白怔怔的凝了眼自己的手,近年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拿捏不住力气,总会失手伤害周围的人。

    甚至他还因此将土狗的腿骨捏断过,明明他只是想救它被压住的腿。

    众人只听慕风烟沉眉道“无妨,受了内伤,要调理一段时日了。”

    秋哥儿松了一口气,哭丧着脸的同时又想,若是让他家主子调理也不错,自少不会再到处蹦跶,也不会出乱子了。

    慕风烟清冷的眸望向慕白,突然伸出手抓住慕白的手臂,三指扣住他的脉搏。

    内力浑厚,甚至比她曾经的上尉还厉害像安小弗这么重的伤,慕风烟只在上尉和少校搏斗的时候见过一次。

    可能古代人的内力不是她有限的学识能认知的,比如褚尉的内力之强大,她至今都不甚清楚。

    “地乙,你帮慕白看下。”这事还是让懂内力的来吧。

    慕风烟这么一说,地乙自然是明白了。

    地乙走至慕白身前,伸出一手探向慕白腹部。

    指尖一处只觉得指下柔软又蕴含一股涓急之气息。

    地乙惊讶道“慕白,你以前练过内力吧。”

    慕白望着地乙惊惧的眉目,疑惑道“这个就是内力吗”

    慕白这么说,自然是不甚明白。

    地乙叹息道“可能你练过,自己不记得了吧,我见你这身内力,定是三两岁的时候就开始打桩扎马步了”

    只有江湖武学世家c朝中将门之家,或者世家贵族才会在三两岁的时候就开始练内力吧。

    闻言云三也走上前来一探慕白脉息,末了,惊道“前几年我也探过他的脉息,怎不见这般浑厚。”

    “这这至少是十年的内力若是慕白从三岁开始练,练十年估计也是高人在指点才能练到这般成绩吧。”云三继续道。

    慕风烟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去长安找叶雪枝求医的时候,叶雪枝说慕白体内之毒有两种来自胡漠,一名十量,一名墨方,墨方我至今未查出,但那十量。”

    慕风烟望向地乙道“十量其毒,不光能蚕食五脏之气,还能弱化人的内力,一量便能使中毒者失去一层内力,不到两年便能使人内力无”

    林洛道“这么说慕白的内力是被人为的化去的后来叶雪枝将他的残毒解了,所以现在他的内力又回来了”

    地乙闻言,目中一震,似有话要同慕风烟说,但又碍着此刻人太多,不好寻问,是故他咽下了他想说的话。

    慕风烟知他想说什么。

    看了眼慕白和安小弗,朝慕白道“扶小弗去里厢,我去熬药。”

    慕白以为风烟是因他失手“打伤”小弗,所以有些生气,他心下愧疚无比,扶着懵圈了的安小弗起来。

    好半晌安小弗才喘着气道“慕白,你莫不是想打死哥,哥还想留着这条命找”找那块狸碑。

    林洛接着他的话道“找媳妇吧,行了咱么都知道了哈哈,掌柜的去熬药了,保管你此后仍生龙活虎的。”

    安小弗恼道“若不是慕白,是你们几个打我试试,爷废了你们哎哟”

    安小弗捂着胸口,疼得咬牙。

    众人想笑,都忍着没笑出声。

    看着安小弗搭在慕白肩上的样子,又觉得他怪可怜的。

    慕风烟去楼里的药房里取了药,又将药熬好了,秋哥儿端去喂给安小弗喝。

    里厢里林洛c云三c聂玉摆起了牌桌,摸起了骨牌来,吕厨子是被地乙硬拉上去的,地乙说他有事一会儿再玩。

    安小弗躺在里厢的暖榻上气得直咬牙,道“爷躺着了,你们就在爷面前撸牌咳咳咳。”

    四人听了只是笑,继续摸骨牌。

    秋哥儿苦着脸道“爷您就喝药吧。”

    “太烫,不喝。”安小弗别过脸道。

    秋哥儿闻言拿了把蒲扇对着那药碗扇了半晌。

    等药温了再端过去,道“爷,这会儿温了该能喝了吧。”

    安小弗挑眉,抿了一口却吐出来道“滚一边去,太苦了。”

    正好慕白拿着饴糖和药酒过来。

    “糖。”慕白将糖打开,递了一颗给安小弗。

    安小弗眉一扬,勾唇道“你喂。”

    摸牌的四人闻言笑出声来,林洛笑道“你们知道安小弗最像谁吗”

    吕厨子一奇,疑惑道“谁啊”

    林洛笑道“当然是县令爷柳婴,不过柳县令自打有了儿子后好多了,近年性子也愈发沉稳了,哈哈,安公子当说像年轻时候的柳婴。”

    安小弗道“笑话,天下只有爷一个安小弗,爷要像也是像自个儿哎哟。”安小弗疼的一抖唇,“慕白你轻点。”

    众人一愣,还以为发什么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只见里头暖榻上,柳婴趴在榻上,衣衫已褪下,露出宽阔的脊背来。

    慕白垂首,用素白的手给他涂着药酒。

    慕白被柳婴这一叫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力道他很苦恼,于是他用极轻的力道抚过柳婴的脊背。

    “嗯”柳婴舒服的眯眼,末了,闭上美目,沉沉的睡去。

    等暖榻上的人传来浅浅的呼吸,慕白才松了一口气,给小弗盖上被子,走出来。

    “你们小点声儿。”慕白对摸牌的四人说道,尔后拿着药瓶和饴糖出了里厢。

    在酒楼的后院里,苍白的雪地中,慕风烟站在那处,冷风拂过她的面颊,顿感寒意。

    门口阑珊的灯火处,地乙沉步走来,凝了慕风烟一眼,站在她跟前,抿着唇。

    慕风烟唇角一勾道“当初去慕寨后,我瞒了天一,其实那时候慕寨的大当家透露了慕白的来历,但也不知出于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的理由,我隐瞒了。”

    地乙眸光星亮,方才他已隐约猜到,她隐瞒了什么,但慕白的事终究他不好过问,没想到她会告知他。

    慕风烟道“当年慕寨的大当家说元英三十六年的冬天慕风烟估算的时间他得知大邱王室丢了什么重要的人后,便命唐三翁和慕老爹去寻找这个人,并将地点锁定在圣雪山附近”

    慕风烟一提圣雪山,地乙便明白了。

    因为圣雪山的雪河,是流经大邱王庭的。

    而这一点,慕风烟并不清楚,因为她地理极差。

    地乙突然道“雪河流经大邱王庭。”

    地乙沉闷的声喉,清晰的道出这个事实,慕风眉目一瞬惊惧。

    她恍然想起雪河正是圣雪山的那条河。

    那年冬日她和慕白从漠南回来。

    那年一回到村子就传来了国殇

    那年的雪河在银装素裹的层林之中,如一条墨色的私带残绕着层林

    那样非人的寒冷,堪比无间地狱的幽寒。

    “他不会是在三九严寒的冬日里,跳下雪河,雪河冰冷河水将他带到了圣雪山”慕风烟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到最后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那双清冷的眸已然通红。

    在炼狱与自由中。

    他选择跳下雪河。

    埋葬了他的年少,他的过往,他的一切

    忘却前尘。

    再世为人。

    那样清濯俊雅的少年,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里,他选择了抛弃所有,纵身一跃落入冰冷的河水里,了断自己的前生。

    他没有想到他没有死,却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丧失了语言能力,一切的自理能力,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人。

    他和婴孩一样牙牙学语c蹒跚学步,终于重新拾起自己,成为今天的慕白。

    地乙也已猜到了,慕白的身世八九不离十了。

    “难怪他那时候那么怕水”慕风烟抹掉脸上的泪水,凝望着墨色苍穹露出一个坚毅的笑容,“原来水带给他的记忆如此残忍又冰冷。”

    寒风之中,地乙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又说了些什么。

    二人不知,后院的木门之后,阑珊的光影之中,寒风吹摇的门阑之后,那白衣颀长的男子,素白是手紧捂上胸口,拖着疲惫的步伐,寂寥的身影消失在黑夜的高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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