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月满（下）
显然小满的阿妈是个思虑周全的人。
她在密道中设下的阵法，据见多识广的守护者所言，是个双向的防御阵法。
阵法的机制很简单，一经激活，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只要对于阵法的攻击并未超过阵法承受的阈值，它就巍然不动。
阵法之上附着了布阵者自身留下的灵气，不论是让孩子暂时躲藏还是遇到强敌之时利用阵法暂时困住敌人，这并没有特殊针对性的阵法都不失为一招不错的后手。
“所以你会怎么做？”玄幽解释完这一通，蹲下身来，让宁歌平视自己，“骗这孩子打破法阵，还是自己想办法出去？”
宁歌摇摇头：“不出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了吧？就算这里是依托小满的想象而生的世界，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的母亲骗进地道，再在寻觅到阵法之后被困在其中，等到终于可以出去的时候
阵法，是依托操控阵法主人的灵气而成，据莫不语所说，只有主持之人散去灵气，阵法才会消失。
也就是说，小满会被关在这里，直到他的阿妈脱险或死去，才会被放出。
宁歌从未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
让小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可以被打破的命运，而后离开这个他给自己营造的安乐窝，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营救小满的阿妈于必死的命运。
确切地说，她必须死——也许死在小满的眼前，效果还会更好一些。
既然如今做不到这一点，宁歌也不介意多等上一会儿。
小满看着很疑惑，可夜已深，小男孩又累了一天，眼睛一耷一耷地，眼看就要睡着，可宁歌就在身边，这才强撑着睁着眼。
宁歌拍拍他的头：“睡一会儿吧，等下法阵关了，我再叫醒你。”
小满大约确实困得厉害，乖乖地躺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时辰。
再次被宁歌拍醒的时候，小满透过惺忪的睡眼，看到周围的光幕已经退去，小石子儿的色泽黯淡，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用了。
“阿妈怎么骗我们来这边回去得缠阿妈给你做两条裙子！”少年不满地咕哝。
头顶的土层阻隔了宁歌的灵视，她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可想来早些出去应该没错，于是一路又拽着小满向回跑。
感谢自己一路以来的暴力行径，他们的归途更为顺畅，爬上小满阿爹的书房的时候，也不过方才月上中天。
屋里不知怎么的，尽是滚滚的浓烟，二人从地道里钻出来，小满就被呛得咳嗽个不停，宁歌拉着他趴下，掩住他的口鼻，示意他别出声，耐着高温，趴着慢慢往门口挪动。
外头传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争执的声音。
这书房除了密道仅有一个出口，宁歌听得外面的声音距离有些远，轻轻巧巧地推开了木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大门洞开。
门前堆了几垛稻草，火光就在上头燃动。
几个擎着火把的人影正急匆匆地跑来跑去把周围的稻草点燃，宁歌和小满爬出了房门，身后的书房已被点燃，黑烟滚滚地向天上窜。
宁歌示意小满噤声，挪进一旁的阴影里，闭目感应。
那朵紫焰的主人已经不再隐藏自己，大大方方地晃荡在城中的城主府，小满的阿妈也在那边，灵气微弱，却还有气息。
宁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来得并不算太晚。
等到门外鬼鬼祟祟点火的黑影都远去，宁歌才带着小满冲出了家门，急匆匆地向南面的城主府而去。
宁歌不熟悉地形，却也知道不能大大方方地走在大街上——如今的二人只是小孩子，宁歌虽然并未失去系统赋予的体能，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旦被围攻，她可没把握保住身边一个小男孩。
所幸他们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走。
小满阿妈说过，城里地下的密道四通八达，在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隐秘的出口。
宁歌凭借着敏锐的五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如同阴影一样溜入了一间没人的屋子，又循着风声找到了地道。
二人再次奔行在地道里。
这回宁歌认清了方向，朝着正中那个巨大的灵气源而去——她应该没记错，那边正是整座城池的正中，城主府的地下。
懒得再找出口，宁歌攀上了那块巨石，估算了下位置，向上挥拳。
反正已经拆了那么多堵墙，不介意再多破个地面，对不对？
作为造物主的小满很给力，显然他已经接受了宁歌力大无穷这个设定，宁歌这一挥拳，血色的月光便顺着一个洞窟流淌下来。
上面有人。
听声响，人还不少。
看到突然出现的土窟窿，人声先是静默了一瞬，而后吵吵嚷嚷起来。
宁歌懒得管这些，拉过小满，脚底一点，就通过那洞窟落到了地面上。
人群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股。
最人多势众的一股也最是吵闹，穿的衣服形形色色，可宁歌还是从最近一日在此处遇到的人里辨认出了不少城里的乡亲。
第二股仅单独一人，宁歌从灵气里辨认出他正是紫焰的主人——竟然是她最初到达此地时，遇到的那位吹糖人的老爷子！
被剩下的是两个人，青衣的书生站在前面，带着孤勇同众人对峙，他身后躺着的正是小满的阿妈，她像是陷入了昏迷，人事不省。
“阿爸！”小满惊喜地冲着青衣书生喊，又含了一包泪，“阿妈没事吧？”
青衣书生回过头，勉强同小满笑了笑，正要招手唤小满过去，宁歌就听到身后的小满哎呀一声，已经被一个大汉抓住了脖子，提小鸡似地提了起来。
宁歌下意识地想挥拳把这家伙揍一顿，那种被世界排斥的挤压感又来了——小满的记忆大约确实如此，她无法违逆小满过去的命运。
宁歌随便挣扎了两下，也就放弃了。
反正小满死不了么不是。
血色的月光下，少年挣扎在无法抗拒的巨力中，面上隐隐现出些许痛苦的神色，又惶惑不解，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颇为亲善的叔叔要如此对待自己。
宁歌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终于猜到了，小满日后仇视凡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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