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弱水
虽说玄幽并不齿宁歌的所谓大计，却也没再跟她抬杠。
毕竟在恶趣味方面，玄幽自知其实同这位宿主不相上下。
欺负小孩子什么的，听上去就很带感啊！
小孩子里当然也包括如今是个女孩身的宁歌。
宁歌最初还试图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可很快被自己的短胳膊短腿c奶声奶气的语调打败了，在守护者调笑的眼神里气鼓鼓地拉着小满往城南走。
说来也玄奇，宁歌只觉得不过走了两步，一座城池已经被自己甩在了身后，面前郁郁葱葱的，正是那座城南的山头。
这世界果然是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的，若梦境的主人相信什么东西确实存在，那它就会存在，不讲什么道理。
透过枝叶的荫蔽，还可以看到山顶上一尊神像的秃顶闪闪发光。
看来小满幻想出来的这尊活神仙是个秃头。
宁歌晓得这梦境世界里的东西约莫只能吓吓人，并不会真的害人性命，所以也不犹豫，大大方方地先行走上了上山祭拜者踩踏出的一条尚算平缓的小道。
小满虽然变成了个娃娃，思虑倒是很周全。
变成娃娃的小满觉得腿有点抖，可眼看宁歌就要消失在山间小道上，也着了急，跺跺脚，自言自语：“小满，你还说要保护宁歌的，不能在这里放弃啊！勇敢一点！”又搓了搓手，才颤颤巍巍地踏出了第一步。
宁歌娇小的身影就跳跃在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小满方感到一点安心，只见宁歌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了树影丛丛里。
风在林间沙沙地摇起叶子，原本回荡在耳边的啾啾鸟鸣也渐次消湮无迹，小满觉得寒风从绸衣的袖口领角钻进去，冻得他一个激灵，心里更觉得空落落的，忍不住唤了一声：“宁歌！”
山林寂寂，无人回应，只有远方传来一阵呜呜的啸声，也不知是什么蛇虫鸟兽的啼鸣。
小满心里着急，快跑了两步，绕过眼前那个弯，还来不及喘口气，抬头只看到这条泥泞小径弯弯绕绕，更寻不见宁歌的影子。
“宁歌！”小满顾不得害怕，扬声大喊。
可耳朵里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身后蓦然一阵腥风袭来，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于脑子行动，下意识地就地一滚，野兽的吼叫这才钻进耳朵里。
一只白额吊睛虎正龇牙咧嘴地转过头来正对他的面孔，身子一转，张开巨口就要当头咬下。
小满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腥风扑面，猛虎的利齿和口腔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利齿上还残留着些许带着血腥气的肉沫，看得小满脸色惨白。
宁歌——宁歌是不是也遇到它了？
悲愤一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少年，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猛虎扑出的瞬间又一滚，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小腿上被土石划伤，火辣辣地疼。
他头也不回地顺着小径往前跑，热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疼的。
不，宁歌一定没事的。
就算有事，我也可以求活神仙，把她救回来。
小满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咽下喉头因为缺乏运动c骤然快速奔跑而涌上的血腥气。
还得再快一点。
再反应过来时，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半山腰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来不及怔忪，却见面前多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那河里的水色泽玄黑，撞在河岸发出轰隆隆的鸣响，带着点不祥的意味。
小满咬了咬牙，将裤腿撩起，正要蹚水过河，一只呱呱叫着的乌鸦飞过河面，落下一截乌黑的羽毛。
那羽毛一触河面，并没有轻飘飘地浮起来，反而像是变成了一块巨石，飞速地沉了下去。
小满心头一凉，左右环顾想找寻其他的通路，可目力所及只有一条不知所起c不知所踪的河流，河面上别说桥面，就连一根浮木都寻不见。
男孩子咬了咬牙，正准备不顾一切地钻进水里，身后突然传来咚咚的声响。
小满循声回望，却是看到了熟人——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不知怎么也来了此处，头上戴了一顶蓑笠，背后背了几截柴火，持着一柄斧子照着一棵巨木挥下。
咚。
“老人家，您怎么也到这边来了？”小满下意识地提问。
老爷爷回头看了小满一眼：“哎，是你呀小少爷？你家小娘子呢？怎么不同你在一起？”
小满低垂着头：“宁歌她不见了，我要去救她！”
“可小少爷你过得去这弱水河吗？”老爷爷仍在伐木，咚咚的声音敲得小满心烦。
“过不去也要过！”小满只当他在嘲笑自己，又要去蹚水。
“小少爷莫急，老头子我在市集里卖了已有十余年的糖人，小少爷却芳华依旧，今日可让我做成了第一笔生意。”老头儿对着小满眨了眨眼，“就让小老儿我送小少爷一程！”
言毕轻喝一声，那斧头似被灌注了万斤巨力，巨木嘎吱嘎吱地轰然倒向了小满的方向。
小满吓了一跳，匆忙躲开，却见这颗参天巨木恰好跨过河岸，落在了对面，倒像一道独木桥。
小满心下感激，向老头子致了一礼，心急宁歌的安危，就要过桥，一只脚都已经踏在桥上才想起阿妈说过要懂礼貌，红了脸，回过头问：“忘了请教老人家名讳。”
“不过一蓑翁，不足挂齿——小少爷可快赶路吧，这座桥撑不过多久。”老头儿将斧子往肩上一扛，哼着小调儿又转头下山了。
小满回过头一看，那巨木果然似乎被什么巨力拉扯，靠近河面中段的部分已经被拉成了一条朝下的弧线，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踏上了独木桥，颤颤巍巍地向前走。
行至半途，那木料似乎已经快承受不住拉力，嘎吱地发出一声脆响，几道搁在对岸的树枝被咔嗒折断，靠近对岸的一截更是快没入水里，吓得小满更加快了脚步，险险滑了两跤，一只脚踩进了黑水里。
那脚方一入水，小满就觉得不对，脚上的鞋子沾了水，仿佛重逾千斤，拉得他一个踉跄，急急忙忙将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眼睁睁看着布鞋沉入了水底。
这下小满更为小心，时间仿佛变得迟缓，他一步步踏在正中央，到了对岸才算松了口气。
身后，巨木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力，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小满回头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巨木？
只有一条湍急的弱水，仍无止休地向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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