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瞳这一生,大多在神殿度过。

    她生于落叶萧瑟的十一月,本命木刚长出来,叶子就是黄色的。是棵银杏。

    阿瞳一出生是看不见的。她每每睁眼都是漆黑一片,在他人看来,那双眼只是两团混沌白光。她在六百多岁,遇到自己唯一的妹妹。西界诸灵常在私下里说,这年的灵女十二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甚至将天界小公主都比了下去。

    阿瞳叫鹤女抱着去看,自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叹了口气,正要走时,听见有人叫,“姐姐。”

    一怔。

    “十一姐姐!”那声音欢快明朗,带了孩童特有的软糯。阿瞳感到鹤女把她放下,一落地,怀中多了具温热绵软的小小身子。侍女恰当提醒:“这便是十二灵女了。”

    十二灵女倦迟,她知道的。

    这年的灵女十一是个没眼睛的女孩。祭司与长老如是说;这年的灵女十二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西界诸灵如是说。

    鹤女常对她说,十一要静些才好。偌大西界,祭司长老唤她阿瞳,灵侍称她十一灵女,只有鹤女会将她抱在怀里,柔柔叫她十一。因着她眼睛缘故,长老在给她安排侍从时多了一只天界鹤仙。阿瞳在平日里碰上鹤女不在时,宁愿独自坐在位置上,也不肯叫人搀扶。

    她几乎没有玩伴,只是有时候会和龙雀说说话。鹤女偶尔悄悄驮她去下界森林玩。她很开心,缠着鹤女多去几次,却不肯了。

    阿瞳有时摸着鹤女的眼角细纹与眉心丹砂,问:“鹤女,你长什么样子呢?”鹤女只是笑。

    “等我有了眼睛,看一眼你就好啦。”她又说。鹤女还是笑,只不过阿瞳的手渐渐湿润。

    倦迟从祭司那儿抱着琵琶来找阿瞳,问她有没有见过焰火。她说没有。倦迟蹦哒着说:“姐姐,我们去看焰火吧!”

    这便是第一次去人间了,她们见到人,觉不出和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倦迟捉了只茶壶大的猴子给她做“眼”,猴子蹲在阿瞳肩上,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倦迟还小,法术不大精湛,咒语念错三处,都是阿瞳悄悄改过来的。

    即便有了“眼”,所见不过人影幢幢。好些时候甚至连人的手脚都看不清。夜空炸起的焰火于阿瞳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点罢了。

    阿瞳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石阶上,对面馄饨店客人来去三拨,空气中白面馒头味道聚了又散,有个小童拎着一点光慢吞吞走过去。她开始发慌,但不是因为倦迟这么久还没回来。

    鹤女终是没能陪她过完千岁生辰。祭司们说鹤女老了,驮不动阿瞳。她跌跌撞撞去找长老,得到的是:“那只是阿瞳你的坐骑罢了。若喜欢,天界大泽多少鹤仙,再挑一只便是。”

    她愣了好久:“鹤女去哪儿了?”

    “自是回大泽去了。”

    阿瞳的眼睛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当所有祭司与长老都认定,这年的灵女十一是个没眼睛的女孩,她那两团白光逐渐清明,形成纯粹眼白。尔后,金色星点浮现,又慢慢掺了嫩绿色。是比所有人都要漂亮的金绿色。

    有了眼睛后阿瞳很高兴,从此以后也就没人跟她,开“本命木为何不是梧桐”这种玩笑了。梧桐,无瞳。她不大喜欢梧桐,就像有点儿怕本命木是梧桐的三姐。三姐常年不大说话,对人对事都是冷冰冰的。

    阿瞳在完全能看见时去了大泽,穿灵侍的衣裳去见鹤仙首领:“你们当中,可有个叫‘鹤女’的人”

    “满大泽未婚媾的鹤仙都叫鹤女,不知灵侍说的是哪一个?”

    阿瞳离开西界,被长老知道,他们罚她关在祭坛上一年。

    阿瞳千岁宴过后,长老说,下界像她这么大的妖物都要开始历天劫,身为灵女,她只需学好祭祀舞曲。阿瞳不算聪明,但也不笨,跟祭司学舞后,随兄姊们学箜篌c筝,还有织布c制药等等他们会的很多。

    长老说下界污秽太盛,浊气冲天,即是天界,名利也多。除了西界,不管是哪儿都有不洁之物。所以他不允许灵童灵女们踏出西界半步。

    在阿瞳一千三百岁时,三姐从神殿跳下去。祭司与灵侍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她寻回,说她不洁,然后把她关在祭坛上。一年c两年c三年忘了有多久,连西界诸灵也不再提起三姐,她的灵侍早已分配各处,院子荒败下来,每到天气稍凉的时候,梧桐叶就疯狂往下落。

    有一次阿瞳去找只会长在祭坛的暗红色果子,给二哥灵宠白龙疗伤,便看见第三祭坛上有个形如枯槁的女人。她犹豫好久,终归没开口叫她。

    “有好久,没见到活物了。”正欲离开,三姐忽然开口。她笑,声音粗粝嘶哑。“你是十一吧?小十一,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阿瞳老老实实走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三姐看到她篮子里的果实,摇头,“用这个做药么?你摘错时辰了。”

    阿瞳睁大眼睛,不吭声。

    “这果子百年结一次,要第二次的才有药效。”

    “已经是第二次了,”阿瞳一本正经,“三姐不信的话,可以尝尝。”

    她微微失神。

    阿瞳鼓起勇气:“三姐,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没有得到回答。

    不知为何,在倦迟十一个兄姊里,她最喜欢黏阿瞳。长老对她似乎格外宽容,连她在西界边境的林子里玩儿也没有反对。事实上是,倦迟不仅要四处跑,还要拉上阿瞳一起。她们开心的时候,会花两天时间骑鹤从西界这边,飞到那边,采很多花和果子,吃掉,或簪发。倦迟性善,连枯死的花木也要心疼,每每见到都要施法将它们救活,所以这天,阿瞳看到水泽畔大片死去的芦荻很是头疼。

    祭司请她们今天去西界最南边儿,伐几棵到了年头的檀树来做香料。

    但等倦迟救完这片芦荻,就该天黑了。两人争执了片刻,一个坚持要救,一个坚持要走,终是分道扬镳。

    阿瞳领着九色鹿回到神殿,已经浅夜。神殿前殿灯火通明,一干灵侍收了往日嬉皮笑脸,执灯一动不动肃立两旁。她将鹿领进后殿,檀木半干,清幽香气弥漫开来。

    卸下香料正准备将鹿群赶走,有一只鹿莫名发起狂来,横冲直撞。如同听到什么命令,整个鹿群都开始狂躁。阿瞳拿来水和鲜草,但无济于事。

    她晓得前殿有贵客来了,不由恼鹿群发疯,想尽办法驱赶,它们却四处乱窜。阿瞳一急,施法做结界围住它们。有几只鹿在推搡间摔倒,被同伴踩得直叫唤。阿瞳暗叫不好,欲收手,这时身后传来低喝:“你在做什么!”

    收至一半的法术被打散,弧形波浪四散开来,击落一树蓝楹,花落如雨。鹿群没有了缚束,鸣叫着四散开来。阿瞳转身对上长老阴沉神色。

    长老身侧的年轻男人一身玄衣,贵气逼人,英姿飒爽,一双狭长丹凤眼看着她。即是面无表情,也端的是绝色无双之姿,只一眼便叫人沉沦。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

    难怪鹿群发疯,原来是感应到了妖魔界的人。

    有个声音惊叫:“十一姐姐,有小鹿受伤了!”

    “然后呢?”三姐轻轻笑了几声,她的声音好了许多。

    “长老让我给九色鹿疗伤。”阿瞳声音闷闷的,叹气。“那个人在殿里住了下来,长老除了小迟,不许我们见他。长老还罚我抄三遍长生辞。”

    三姐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很好:“你弄伤的可是九色鹿,确实不对。”静默,“那个男人,你说他是谁”

    “妖魔二界大皇子,重衍。”

    “重衍,”三姐想了想,“他母后是阿修罗一族呢,如此说来,样貌应是极好的。”

    阿瞳趁脸红之前,急忙说:“三姐要出来看一眼吗?”

    “罢了,这一眼,我已经给了别人。”她淡淡说,“听说重衍的母后千年过一次寿辰,她最爱雪翎花,重衍这次来,怕是为了这个。”

    阿瞳有几分不安:“真的”

    “我活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记在这儿呢。”她指指心口,笑容安详,“十一你也一千五百多岁了吧,想要的,就去争取争取吧。”

    “是一千六百岁”脸还是红了。

    却仍是迟了一步。

    阿瞳和兄姊们站在一起,低头俯视跪在大殿中央的倦迟。长老气得胡子发抖:“重衍皇子一心一意带人求花,你倒好,生生打大家的脸!不仅是花,连种子也送去!把老身当什么了!若不是看你年纪尚小,老身定不轻饶!”

    倦迟跪直了身体,满脸不服气,嘟着嘴回:“长老您不是说众生平等嘛,雪翎花是珍贵,但人家千里迢迢地跑来,还差点在芦苇地里迷路,总不能让他空手回去吧!再说重衍是为了让他母后欢心,这样的孝心难道”

    “如此说来,老身还要夸你不成!”云头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你忘了雪翎花种的奇毒奇效了吗?他们是妖魔,他们敢草菅人命,什么事做不出来!”

    倦迟大喊:“重衍才不是这样的人!”

    阿瞳没有再看下去,离开了神殿。

    阿瞳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当天没有执意去南境伐檀,遇见重衍的就不会是倦迟一人了,或许她也能被记住。如果她能勇敢一点,不怕长老责罚c不去想把雪翎花种偷拿出来的后果,或许今天被关在神殿下面的就是她如果哪儿有这么多如果

    倦迟出来的那天,阿瞳还是去了。但她一出现,身影就被兄姊们和灵侍遮住了。阿瞳只看到一眼,倦迟小小脸庞在西界亘古不变的霞光祥云下,苍白又惹人怜惜。

    神殿又开始热闹起来。

    倦迟更黏阿瞳了。她们又开始骑鹤到处玩儿,往湖里撒栗子饼的屑,看众鱼争食c在巨鹿神背上扎纸鸢日子似乎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阿瞳和倦迟摘槐花来染丝做灯纱时,弄醒了脾气古怪的花神。花神放出一千只马蜂围住她们。阿瞳的结界没撑多久,就被找到弱点击破了。阿瞳要用烈火咒,但倦迟不肯。本是紧急关头二人却互相动了手。倦迟顾及生灵,分神间被阿瞳猛击中头部和胸口。

    那些马蜂见倦迟倒下,吓得四处乱窜,连花神也无影无踪了。阿瞳慌了神,施法救治,但无济于事。她又急又怕,以至于忘了派信使禀告神殿。

    可出乎意料的,神殿的人很快找到她们。在仙鹤背上飞回神殿时,阿瞳攥着倦迟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情况并不乐观。阿瞳隔着窗子,见祭司用了书上才有的阵法,还是摇了摇头,长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叫阿瞳过去。

    祭坛。阿瞳看见第十二位格的参天巨树枯萎大半,心下顿时凉了。那是倦迟的本命木。

    长老和祭司站在树下,见她来了,长老说:“阿瞳,老身历二世祭灵,还未见过有手足相残的。”

    她顿住步子。

    “老身愿相信,迟儿的事是场意外。不过你当时对她,起了杀心的吧?”长老眼神尖锐,“迟儿身体一直不大好,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她呼吸一滞:“灵器”

    每个祭灵都有自己的灵器。阿瞳的是眼,倦迟的是,心。她忆起在槐树下的猛击,便是打在倦迟心口。

    长老继续说:“没错,迟儿的灵器在她出生时只有一半,这些年好生供养,倒是快长全了。可只是快。她的心头血乃灵器精魄,但如今,却不见了。”

    阿瞳倒松了口气。心头血,又不是她动的手脚。

    “也怪老身糊涂,没想到这丫头为了及时催开雪翎花,竟把自己的心头血随意送出去。”长老笑起来,眼里有一点水光,“阿瞳,既是你犯的错,便要由你去补过。诸灵商议让你去妖界找回迟儿的心头血。对方虽是妖魔道中人,可也是堂堂皇子,你去见,也算合了礼数。”

    她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过了半晌,压抑住声线中颤意:“可长老你不是说,西界之外到处有污秽吗?”

    “你身上就算沾染了污秽,清气也不会消失殆尽的。”长老语气缓慢,回头抚摸半枯树干。“阿瞳,你妹妹她,真的等不了多久了。”

    因为时间紧迫,长老没有给她仪仗,叫两个灵侍跟着,便骑青鸟急急去妖界。飞了七八日,在妖界入口,被告知重衍前几日就往西界去了。阿瞳愣了半天,还是喂饱青鸟回去。

    自然是累到不行的,经过瘴林忘记带幂篱,差点掉下去。如果鹤女在的话就好了因为吸入瘴毒,直到落地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过依然能站稳。

    神殿,一干灵侍见到她,匆匆去禀长老,又匆匆请她去后殿。

    内室,檀烟缭绕,垂幔低首。一眼看见坐在长老身侧的玄衣男人,依旧眉眼如画,依旧绝色倾城,只是面容带了几丝愁绪与疲倦。长老见到她,沉吟片刻:“还不见过皇子殿下”

    哦,是了。阿瞳慢吞吞行礼,眼睛有点儿发花,还有轻微耳鸣,像蚊子叫。因她岁数不大,重衍只回了半礼:“想必这就是十一灵女了吧,果然名不虚传。”

    阿瞳正纳闷,听见长老说:“这孩子的灵器也是后天长出来的,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只是,怕要委屈灵女了。”

    阿瞳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腾起不详预感。果听见长老对自己说:“阿瞳,老身说过,你自己犯的错便要由你自己来补过。”

    她没有说话。

    “如果迟儿只是普通凡人的孩子,她能不能活成,只能听天由命,可她,是关系到三界草祖木宗的祭灵。历代祭灵都是十二位,也只能是十二位,你可晓得”

    她看了眼长老,又看了眼重衍,视线渐渐清明开来:“晓得。”

    长老点点头:“如今殿下已将迟儿的心头血送回,但毕竟离体太久,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唤活它。老身与祭司们想了几天,觉着有样东西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阿瞳见长老停下来,不由追问:“什么?”

    “你的灵器。”长老轻叹,“你与迟儿年纪相仿,你俩的灵器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同的。并非是老身狠心,只是为了三界众生的福袛阿瞳,你要体谅才是。”

    她想了很多,一张口,却都化为虚无。如此如此“我知道了。”

    长老让人领她去休息。经过前殿,即使隔着门,也能嗅到殿内浓郁草药味。她停下步伐推开门,隐隐见素罗帘后的倦迟面色灰暗,头发也失了光泽。坐在一旁垂泪的灵侍一见阿瞳,眼神便亮起来,但没忘了礼数:“十一灵女”

    阿瞳免了她的礼。

    “灵女你看,这丫头就跟睡着了似的呢。”这个灵侍将倦迟一手带大。就如鹤女于阿瞳一样。“迟儿这身衣裳,还是灵女你送的呢。”

    哦,是了。阿瞳抬眼看她身上重重叠叠的精致羽衣。这还是鹤女为阿瞳亲手做的,她可是一点儿也没忘,她是怎么把它送出去的呢。

    送给,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一件衣服罢了,再怎么说,阿瞳你也是过了千岁的,怎么跟自己的妹妹计较起来了?长老曾经这样说,祭司在一旁点头。

    阿瞳吸了口气,阖门而去。

    三姐说,下坠的时候脚会发软,如果不抓住点什么,那比死了还难受。不过她思索片刻,又说,就算抓住什么,也不能好受到哪里去。

    阿瞳如今站在神木第九枝,脚下翻滚云海看起来不是那么吓人。远远的,祥光笼罩下的神殿开始有了异动。应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吧,不,是能救倦迟的东西不见了。她笑,然后往神枝边缘走了一步。

    阿瞳她呀,其实是个非常自私小气c冷漠又记仇的人,别人对她的好与不好,她都记着呢。她敢无视长老定的戒律,敢杀生c喝酒。在倦迟救活一些东西后,如果没人在旁边,她就会又把它们弄死,也会和其他祭灵一样捉蝴蝶但不是养在殿里,而是将它们活埋,去森林里玩儿,见到让她恶心害怕的蜗牛和毛毛虫,会踩下去如果要她用眼睛去救人的话,她宁愿死了也不会救。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妹妹,哪怕,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阿瞳仰头,慢慢合上眼。深青色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神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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