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惜回茶楼后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次日夜里。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寂静一片。空气中漂浮着浅淡新甜瓜果香，有风习习，吹在脸上酥酥麻麻。
她在指尖燃起火苗，发现门窗处都落下层叠纱幔，将光影隔绝在外。点亮蜡烛，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把薄衾卷得乱七八糟，才慢吞吞起来。
长长甬道里只有计时沙漏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木壁上胡木框里，绿衣皮影在光中显得分外立体。原木地板还有丝丝未干水渍，反射着湖一样的波光。无惜擎灯走在上面，有点儿凌波仙子的感觉。
一扇画水墨松枝落雪紫榆木薄门，悄无声息地拉开，那个醇黑轮廓可隐约看出是个人影，却死寂如鬼魅，双眸幽幽盯着她，在无惜发动攻击前敲她的头。
“呵，舍得起来了？”
四周静谧无比，可以听到主街上如浪花般一波一波的瓷杯风铃声。清脆朦胧，撩拨起人们最倦怠的睡意。
“鲛弱啊，”无惜擦擦冷汗，松口气，又揉揉被打痛的地方。“你什么时候爱吓人了？”
鲛弱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甬道壁烛依次点亮，映得这一方如白昼。他的语气却不像白昼那样明朗:“阿罔不见了。”
“啊？”
“我在极渊找到了她，受了伤。”
她吹灭手中的蜡烛，心下焦虑，不由自主地皱眉:“她去极渊做什么，伤得重吗”
“不很严重，给我们做骨箫的人护住了她。我如今有急事，你去接应一下。”
窗外月色不是很好，楼下茉莉已半谢，不知从何而来的栀子花香馥郁芬芳。她远眺礴月夜景，把烛台放在沙漏卷草纹油灯旁，转身化作烟尘离去。
偏僻岩洞中，无惜抱着沉沉睡去的阿罔，试了她命脉，还好无恙。
六足猿师在昏暗灯光下用猩红独眼盯着无惜，嘶哑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那根骨头，很漂亮。能那女人的尸体卖给我吗？”
“你就知道那是个女人？”无惜说。
仙草小童从他身后歪歪扭扭地跑出来，用上半身几茎长叶卷着箫。
“我被殿君罚在这里八百多年，摸过的骨头，比你杀的人还多。丫头，你终究还是太小了。”六足猿师转身背对她，身上臂粗的铁链相击，随动作与地面发出呲啦摩擦声。“还有，即使你的朋友是雪狼，也不要轻易去招惹火焰鸟，它们可不是好惹的。”
“多谢提醒。”无惜心下已经明白阿罔如何会来极渊，拿过用浅蓝布筒套着的骨箫，“那个人的尸体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带豆干儿，椒盐味的，或者是炮羊肉，不用钱。”
她离开，经过魈怪酒馆时，看到盛着月华的彼岸花鲜艳妖冶，她像是中了蛊惑，落在花地上。不得不承认，这么大一片彼岸花艳如血，的确异常壮观，宛如修罗地狱。
避开花刺，无惜伸手折了一枝。极渊天空永远是阴阴的，不过今年夏天要好很多，阴云轮廓处会迸处万丈天光，耀眼到无法直视。可惜现在是夜晚。
无惜把脸贴在阿罔的小脸上，似自语:“阿罔，别去找它们了，你杀不了的复了仇又能怎样呢你的阿爹阿娘还是回不来了”
几日后清晨，天气愈发炎热，无惜推开菱格窗，看到掌柜和鲛弱在后院紫藤花棚架中下讨论作画的颜料。
无惜换上件深青梨花薄丝长裙，青丝用丁香雕青玉簪随意挽了，刚打开门，就见阿罔和鸢尾一前一后地跑过，鸢尾端着药碗在后面追得很辛苦:“表小姐，慢点儿你不喝药病是不会好的！”
“我不是生病了不是生病！”阿罔远远得回过头，跺脚，看见无惜便喊，“小姨！鸢尾要我喝好苦好难喝的东西！”
无惜无奈，朝她招手:“过来。”
阿罔乖乖走过来，还朝鸢尾做了个鬼脸。无惜接过鸢尾手上的药:“下去吧，我来哄她。”
无惜把阿罔带进房间，将药倒在茶花盆里:“阿罔，对外可不能说你受了伤”。
“知道的。可是，鸢尾姐姐和紫岫姐姐就以为我是生病了，总是要我吃药。”阿罔苦着脸。
“我让她们把药给我，我喂你喝。”无惜一笑，又说，“过来，我给你梳头。”
阿罔顺从地走过去:“小姨，昨天远远问我，能不能和他去城南看木偶戏。”远远是和阿罔玩蹴鞠c那个商贾人家孩子的小名儿。
“嗯，那你怎么说的？”无惜把阿罔放在小木墩上，自顾自忙起来。
“我说要问问外公和你，远远说，今天告诉他。”
“那你想去吗？”
“想可是鲛弱大人说我擅自去北朔，还到极渊这么危险的地方去，罚我这个月禁足。”阿罔绞着衣角，惴惴不安。
“别动，再动头发就要重新梳了。”无惜给她系好头上流苏丝带，又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想去，去便是。鲛弱那边我替你瞒一瞒。”又严肃了，“可是你得记住，不能再擅自离开，极渊这一次是你命大，有人救你，下次就说不定了，明白吗？”
“知道了，谢谢小姨！”安静了一会儿，阿罔又开始摆弄梳妆台上的锦匣簪环，嘴里不停。“远远说他想学骑马，想去北朔过一次天狼节小姨，东鸣人像远远这么大的时候都不会骑马吗”
无惜给她簪上羊脂玉雕牡丹簪:“哪儿有人是生来就会骑马的好啦，你瞧好不好看？”镜中的孩子仍是一脸稚嫩，一头胎发乌黑柔顺，细碎额发撩起，很是细心地编成两股小辫汇入脑后发髻。丝带白锦绣石榴，正好配她穿的红白二色蝶翼裙。
无惜从底层抽屉中拿出一个螺钿飞仙奔月黑漆盒，打开，莲子青缎上静静躺着小巧黑白双色玛瑙发冠。黑色纹理被巧雕成延绵山峦，很是精致好看。
“这个送给你，日后骑马或者玩蹴鞠，才方便些。”
阿罔很是惊喜，小心翼翼触碰了一下:“谢谢小姨，小姨最好啦！”
她把玛瑙冠塞到阿罔手里，然后牵着阿罔下楼，要了一份茶食刀切。阿罔左瞄瞄右瞄瞄，拿出几个弹珠在桌子上互相碰撞。
无惜看到鸢尾从后院走过来，便说:“药喝完了，碗在楼上。”
鸢尾应了声，上楼。掌柜紧跟着出来:“无惜，借紫岫用一用。”
“怎么，茶楼忙不过来”
“这不是夏天了么，楼上的承尘早该换。库房里的纱颜色都不太好，想让紫岫跑一趟，去主街布庄里买三匹素罗纱回来。”
无惜一笑:“叫她去便是。”想了想，又说，“我现在也闲着，我也去吧。”
阿罔听说要出去，见鲛弱不在，忙偷偷扯无惜的衣袖。
这时鸢尾从楼下端碗下来，闻声便说:“紫岫在剪素呢，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无惜思忖片刻，硬下心，拒绝了阿罔的请求。
礴月主街，两侧梧桐遮天蔽日，枝干上铃铛随风轻响。礴月民俗，清明一过，家家户户都会用瓷杯倒扣，里头用铜叶子为舌做风铃，挂在门口的梧桐树上，直到梧桐叶子落光才摘下。清明后挂风铃，这件事在礴月人看来，与中秋吃月饼c过年贴桃符是一样必要的。
无惜出门的时候，掌柜反反复复念叨一定要老字号的那家布庄，故而她虽然看见了几家新开的，心痒痒，但忍住没有进去。
临近晌午，空气中炎热愈发躁动。紫岫替无惜撑起白杨皮的伞，低低道:“小姐又忘了戴帷帽。”
“戴什么面纱，又不是昭黎国的小女儿。”无惜不以为然，“你看满大街的，有几个规规矩矩戴了的”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个头戴帷帽c额贴花钿的年轻女子。无惜被噎住，身后鸢尾发出很不厚道的轻笑。
不久到了掌柜说的老字号布庄，无惜瞧见与它毗邻c同为老字号的凉粉店，依旧是大门紧闭，不由悄悄叹了口气。
老字号布庄前店不算大，故而无惜一眼看见在柜台挑布料样子的穿着灰苎麻衣男人。她没有细看，吩咐鸢尾去找掌柜要的素罗纱，自己则选起了新式花样。
“凤大小姐，别来无恙。”那灰衣男人忽然开口，把无惜吓了一跳。冷静下来细看，见着面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还是紫岫暗牵其袖，提醒道:“小姐，这是穆郎君呀！”
无惜听错了:“穆婪胥”这算是误打正着。
但对外人直呼其名，这委实不是一个正经小姐做的事情。穆婪胥却不介意，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凤小姐如此称呼在下，倒是亲近了不少呢。”
“是我唐突了。”无惜福了一福，“穆郎君到此也是选布料的”
这不废话嘛。无惜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公子的折扇要做好了，我来选几块丝绸糊面子。”他顿了顿，“小姐可有何见解”
能有什么见解无惜尴尬地笑了笑。鸢尾这时从后坊出来，手里抱着两匹绢纱:“里面还有一匹，紫岫帮忙拿一下。”
无惜松了口气，立马借机向穆婪胥告辞。走到门口，主仆三人不对，应该是无惜才发现门口停了一辆桐木马车。
“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是谁府上的”无惜撑着伞问。
“自然是云府的，它比我们还早来呢。”鸢尾道。
云府马车不似普通的遮帘，它是合页式两扇车门，上精雕细刻镂空团花锦纹，糊以白绡。整个车外还罩了层千花透雕，影影绰绰，精美异常。
最终无惜确认了车灯上，龙飞凤舞的字，的确是“云”。
她们从前面绕过去，拉车的马一黑一白，皆无杂色，边跺脚边打着响鼻，这时车门竟朝外打开了。她轻呼一声，好奇地往里看。
首先见到的是双如泼墨般眼眸。该怎样形容那种黑？是无边无际，吸纳一切c连光都不反射的黑。头发也是一样的黑，墨黑笔直，有着像剑锋折射般的淡淡光辉。剑眉，眉眼吊梢，鼻若刀削，双唇紧抿。明明是一张清秀和煦的脸，却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木然。
那人直勾勾注视着无惜，好像要将她看出两个洞来。无惜不喜欢他的眼神，于是用伞隔断了视线。
她让鸢尾和紫岫先回去，自己到处闲逛，路过凤府的时候看见后院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于是折了一捧带回茶楼，插在豇红双耳鼓腹小瓮中拿水养着。
一路上，都感觉有人跟着她。每次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影，直到捧着花去茶楼的时候，转过墙角故意藏好，远远的，听见车轮轱辘声。无惜立刻隐去身形，飞身上墙头，寻遍周遭大街小巷，奇怪的是没有看到任何一辆马车。
她按捺下心中疑惑，警惕顿起，却终是离去。不远处主街榕树下，用马车驶过，白纸灯笼上龙飞凤舞的字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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