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

    昨夜,雨下得很大。

    潭口村的那座浮桥被涨溢的水漫过,形成湍流。水势浩大,冲毁了几栋民宅。

    凌晨五点,景区内警铃急促,相关部门出动很多人来抢险,大坝工作人员开闸泄洪,保住了景区内的重要设施免糟洪涝灾害。

    随后,有关部门派人在景区内各地域寻访,收集调研。雷警官来tsur按门铃时,项辉裹着睡衣在楼顶花房的中央大厅,正弹奏着巴赫的bv 731。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发懒不想起来。这阴雨天太适合休眠,我歪头看着窗户上滑落的水痕呆滞,丽丽早已收拾床铺,穿戴整洁,下楼去做早餐。

    雷警官,负责我们这片的安全防火,一来二去,我们对彼此也算熟悉,他老家是四川的,前些年大地震,据说在北川执勤挖石头砸伤了脚,被调来月潭疗养。第二年组织上给说了个媳妇,在喜都安顿下来。

    他穿着黑皮雨衣,裤腿儿都湿透了,走进来嚷着要换鞋,说怕把店里弄脏了。丽丽给我打客房电话,让我去整备仓取双干净的拖鞋给雷警官。

    我下楼来,雷警官正在往拖布桶里拧水,我递给他毛巾拖鞋,叫他换上,他咧着嘴,笑说:“昭儿,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超妹儿?”

    我隔着大玻璃看看自己的模糊镜像,早起蜡霜的脸,头发胡乱插了个大鸡尾卡,半撇发髻散乱,一身寡淡织素袍没过脚跟,到也是另类的装束,只好扮个鬼脸吐吐舌头,说:“早上刚起,还没来得及收拾,您就来了。”

    雷警官换上拖鞋,甩甩湿露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了帽,拢拢额前几撮稀拉的头发,随手摸出一只烟,正想点上,丽丽跑过来,示意雷警官tsur ffee是禁烟场所,让他把火机收起来。

    雷警官尴尬地点头,又摩挲烟头,不想放起来,似乎有什么愁事让他忍不住想来一根解闷。丽丽看出来雷警官的心气儿,忙问他早上吃了没。要不要吃点儿啥。

    “小妹儿,有啥子吃的,都摆上。”雷警官一听有早餐神了许多。

    丽丽看着雷警官手里的烟卷,琢磨出他可能的喜好,微笑地回到吧台,取出手冲壶,滤了一壶危地马拉新东方火山。又烤了一个加蛋三明治,放在托盘上,一并拿来。

    雷警官很少喝咖啡,对他这种片警来说,执勤的时候偶尔能喝上一杯速溶已是奢求,面对那云朵玻璃壶中的暗红色液体,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

    “趁热喝才好!”丽丽帮雷警官倒出一杯,推到他面前。

    雷警官尝试性拿起来,喝了一口,巴拉巴拉嘴,说:“样子么红扯扯的,摸着温嘟嘟的,闻着香喷喷,味儿好匀尽。”

    丽丽听不太懂雷警官的家乡话,但看着雷警官喝下去后满脸享受的模样,也算多少能猜到一些对方赞许的意思。她似乎很满意客人的反馈,说了句您慢用,自去忙该忙的。

    我没有去帮丽丽,而是留下陪雷警官这个意外客人。门外的雨一直稀稀拉拉地响,我静静地待他享用完早餐,开口问:“雷sir,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特别指示的?”

    雷警官用纸巾抹掉嘴上的汁油,又蹭蹭手,强装随意地说:“也没啥子事,就是例行走访,高头派的任务,来串串门儿。”

    我听出雷警官话音儿里藏着消息,他如此打马虎眼地回答我,必然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我也不追问他,岔开话题,开始聊起他当年在北川的英雄事迹。

    “雷sir,听说你当年英武的很,国难当前奋不顾身,救了不少学生,你给讲讲你舍身取义的事儿呗。”

    “昭儿妹,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老子这脚杆,真不是你想的拉样子。”

    “不是,您不是光荣授勋才升迁来喜都的吗?”我一脸愕然的问。

    “莫得,莫得,你别听他们鬼扯,我是求不腾。”雷警官提起那些年的事儿,异常的耿直,但又似乎有什么精神压着他,让他话虽有话,却说不出口,唯唯诺诺地,像是胆怯。

    我其实很好奇当年的一些真相,虽然以前看过报道,但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清楚来龙去脉,现在又是搞小说的,总想挖掘点儿内幕,趁着今早遇到的雷警官像是愿意,我也鼓起勇气,继续试探道:“那您来喜都的,这前后又是怎么个情况啊,事情都过去许久了,您能透露一二吗?”

    雷警官似乎被我问的,勾起了不愿回忆的往日愁云,不耐烦地说:“你个娃子咋那么多想法,啥子事儿都好奇,迟早被关笼笼里。”

    “就没事闲聊,也犯法吗?”我捂着小胸脯,吓吓地道。

    “那不得了的事儿,悬火着呢,你长得精灵,咋是个瓜娃子呢?别瞎打听楼儿的事,听见不。”

    “楼怎么了”我抓住他话里挤出来的要点,追问道。

    “昭儿妹,你这打不湿纠不干的劲儿,比外面的雨儿还绵绵。”雷警官经不起我磨叨,继续说:“楼儿还能有啥儿事,就是不巴实喽,高耸耸地瞅着扎实,一晃晃就碎了。”

    我听明白了,原来是豆腐渣工程惹的祸,可豆腐渣工程的楼遍地都是啊,怎么就偏偏北川的豆腐渣楼被问及,就有危险呢?

    我一时间理不清这里面的道道,纳闷地问雷警官:“坍塌了楼,就抢险救人啊,怎还有别的说法?”

    “救是要救的,可顶棚碎了,屋基光了,人还咋救?”雷警官喝了口加水的危地马拉咖啡,扯开话匣子:“兵哥子们跳下来的时候,看见那场景,都直摆手!组织救援的只能先找看得见的人。碎瓦底下的没法子,死的人多去了。”

    “那没人追究开发商的责任吗?”我为那些冤死在豆腐渣房下的人抱不平道。

    雷警官认真地瞅着我,说:“倒是有人摆过龙门阵,可么下文哦。”

    “那,楼难和你来喜都又有什么关系啊?”我把话题拉回雷警官身上。

    雷警官低头喝着以补水多次颜色浅淡无味的咖啡,没回应我。

    或许有很多事情,不是都可对人言。我也识趣地跟着他沉默。外面云腾密布,闪雷震震。

    今天二楼只有项辉一名房客,生意萧条,整理房间的事情有丽丽就足够了,我等张明来交班就行。见时候不早了,我想去门口挂牌子营业。可雷警官却拦住我,不让我出去。

    我说:“雷sir,您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得开门做生意啊!”

    雷警官客气地拉我回到椅子旁,让我坐下,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执法仪,点亮摆在吧台上,挠挠头,走过来说:“现在还不行,外面扎堆堆的都是我们的人,雨太大了,景区不开,没游客,你们开门也没生意,坐着好哦。”

    我见雷警官假模假样地正派,知道今天他来另有隐情,也不敢多嘴,摸出手机给张明发了条微信,果然不多时张明回复说,被挡在了景区正门,人进不来。我暗暗思考,问雷警官说:“您在这要呆到几点啊?”

    “听信儿”

    “上头的?”

    “对头”

    “那”我指指执法仪,小心地问“干什么的?”

    雷警官也不隐瞒,说:“高头毛了,鼓斗我来理抹,晓得么。”

    我哦了一声,领会深意。问他要不要再来壶危地马拉新东方火山。

    雷警官摆手谢绝,指指执法仪,那意思现在是公事公办的时间。我了然,坐那数着钟摆的次数,静靠。

    丽丽期间下来过一趟,看见吧台上的执法仪,皱着眉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发生什么,雷警官自从打开执法仪,就是一副扑克脸,冰冰地坐在那翻看手机新闻,头上绷着一个弦强装镇定。

    项辉继续弹奏着他索要的安装在花房中央大厅里的那架多层键电子管风琴,抑扬顿挫的曲调,沿着楼道飘来,在静静地tsur这三层楼间回荡,我听着他不断练习那首巴赫的bv731,心里很是安稳。

    时间过去了很久,雷警官都快坐不住了,常常起身在店里转悠。

    约莫中午,猛然间,一条信息点亮他的手机,他看后很兴奋,匆忙去吧台关了执法仪,招呼我和丽丽,说:“事搞醒豁了,水龙退了,我该走哦。刚刚那饭,几个钱?”

    我看向丽丽,询问是不是要收雷警官的早餐钱,丽丽沉默了着,不发表意见。

    雷警官见我们不说价,脸红地说:“吃月北这事,酸哒哒的,不得不得,该多少是多少。”说完,从钱包里掏出10元钱,扔在吧台上,穿衣离去。

    我盯着那10元的纸币,楞了好半天,想来不如刚才追出去把钱给雷警官塞回去的好。10元,一壶精品咖啡外加三明治,这餐价tsur ffee从来没卖过,他雷sir还是第一个如此交易的人。说什么好呢,毕竟这阴差阳错的交易,也是我们的疏忽。铺子在人家的地盘上,人情没卖到,反而收得尴尬,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丽丽叹了口气,撑把伞走出店门等张明,她也憋坏了,是该透透气。

    此时,项辉拖着睡袍慢悠悠地下楼,看见我对着吧台上的纸币发懵,关切道:“玿儿,发什么呆呢?”

    我一听项辉的声音,和他那句“玿儿”,本就低矮不爽的情绪,压不住爆发了。

    “项辉!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叫昭,zha一,一声!不是sha一,二声部的‘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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