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疏(十八):神魔之约

    亥时——

    夜雨闻铃肠断声。声音也有影子,游走在繁丽精致的宫灯间,最终停在冰凉的黑曜石案几前。

    “怀沙。”

    怀沙闻声,神色闪过一丝慌张,而后是如往的平静:“你来做什么?”

    江离坐在椅子上施施然道:“都是当爹的人了,对人和善点,不好么?”

    怀沙:“”天界的人都是这么好骗的吗?

    “我来也没有什么事。”江离微微一笑:“只是想问一下你,准备好让涯儿垂帘听政了么?”

    “你什么意思?”

    央玄氏最在乎血统,所以也最忌讳外戚来插手朝政。垂帘听政,是太后摄政的手段啊。

    “哦?你不知道垂帘听政么?”江离淡淡道:“孤儿无力操纵天下,只得靠寡母扶持。”

    怀沙搁笔,凝望着他:“你想杀了我?”

    “想杀你的人太多了,可我不在其中。殿下,你该知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怀沙轻笑:“怎么,你要当孟子?”

    “江离若是孟子,还会在你这个周天子面前当说客么?”

    “行了,你有什么话,直说好了。”怀沙收敛笑意,声色深沉:“利益之外,我无话可说。”

    江离嘲讽地笑了笑:“为什么不是道义之外呢?怀沙,如果收复王权只是一个幌子的话,魔界任何一只龙,都别想回到海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又是交易!怀沙直视着他:“你拿什么和我做交易?”

    “整个天界,够不够?”

    怀沙闻言,本来就略显疲态的面孔瞬间露出惊惧之色。帝王之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借青丘地阴来引诱姑射零琢远征,零琢和荼且必然有一个要做天界的螳螂,等到被天界这只黄雀吃掉一只,剩下的那一只就成了赢家。荼且虽然占据着和青丘同在昆仑的优势,可优势换一个角度来看也是最大的劣势:瑶池就在昆仑山上方,只要天兵兵临瑶池,他们荼且面对零琢远征军和天兵的两面夹击,只能成为被吃掉的那个。

    怀沙在一开始布下这个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致命缺陷,可是他却总想把利益扩大到最大化,因为他的目标本就不止收复魔界王权。

    “看来殿下的心事被我说中了。”江离淡淡道:“你派你的影卫落木潜入青丘叛乱军高层,让他与狐王暗通曲款,让国军与叛乱军都信以为对方拥有地阴,而且有创世古神的分魂帮助他们解开了地阴的秘密——殿下,你这手借尸还魂,用的好啊!只是,不知道这具尸体是否有朝一日能行走在太阳之下呢?”

    太白山地阴的下落,无人知晓;而地阴的用处,更是无人能解。

    “既然青丘地阴本来就是子虚乌有,那么我相信,你也没有与神一战的打算。”

    怀沙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我的条件就是挡住天界这是黄雀。”

    江离亦是干脆:“我的条件,一,不准对零琢进行种族灭绝;二,神魔联手,对付江沽。”

    “我答应你,但是有一点,”怀沙一字一句道:“在我收复王权后,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劝说其他魔族与天界联手,但是你只许协助,不许插手。”

    “好,”江离认真道:“天界那边,我会搞定——不管用什么方法。”

    夜风过廊,烛花闪烁。檐牙下的护花铃被雨点弹奏出了一个又一个传说,闪出了一声又一声梦呓

    驿馆——

    “柳共主原来是修鬼道的,厉害呀!”玉引眼底满是兴趣:“鬼道怎么修的?”

    柳今朝微微一笑:“邪门歪道,问那么多干什么?”

    “只是好奇罢了——鬼是精灵,而你却是肉体凡胎,修鬼道肯定很不容易吧?”

    “是很不容易啊!”柳今朝喟然长叹:“我少年时,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昆仑山建了九州的第一个鬼源,因为那个鬼源,我成了全天下修道士的公敌;但也因为那个鬼源,我封神了。”

    “鬼源是什么?”

    “鬼源啊,”柳今朝漫不经心道:“就是豢养一些厉鬼冤魂,借助他们的鬼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玉引不解:“厉鬼冤魂煞气很重啊,这样修行难道不会走火入魔吗?”

    “没关系,我有华晚!”柳今朝看着那把邪气四溢的古剑,眸子里都是笑意:“她会帮我挡住那些煞气。”

    “华晚既然是未成之剑,吸收太多的煞气,未免只会使她更加邪佞。”

    “邪佞?”柳今朝一怔,拿起华晚,轻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她犯下的罪孽,我来赎,只要她还在就好玉引,你看,华晚不是还好好的么?”

    柳今朝的语气几近痴狂,玉引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寒意,一种深入骨髓由恐惧引起的寒冷她说不出柳今朝此时的样子有什么不对,但只是诡异,像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时露出了一种恣睢

    昆仑山的鬼源

    玉引走到他身后:“柳共主啊,都快子时了,我不想等江离了,先去就寝了。”

    柳今朝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痴痴凝望着华晚剑,眼神炽热诡谲。

    庭院之内,江离束手而立,将柳今朝的状况尽数收于眼底。

    他问:“我要去天界,你去么?”

    “这样的问题,你没必要问我。”玉引笑了笑:“但我可以帮你去看看一清派那个鬼源。”

    “怎么看?”

    玉引伸出手,手指间缠绕着一根紫色细丝。

    “夜君给我的傀儡魂丝,我刚才站在柳今朝身后,汲取了他的灵气。”

    江离点点头,也不问夜疏何时给她这么一根傀儡魂丝,只是嘱咐道:“注意安全。”

    天界,瑶池——

    看着水晶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天帝将二子置于右下一路,微微一笑:“我输了。”

    天帝在人少的时候会自称“我”,然而这个“我”并不能削弱他的威严半分。天帝猜先赢了,执的黑子,却还没等布局结束就被江离夺了先手,以至于后面都处于被动状态。

    “陛下的棋艺招数灵活,却不够果敢。”江离坦言道:“而其中决定先手的一子,你就输在了优柔寡断。”

    “敢问?”

    “二路第十目,陛下可以立下去,这样虽然稍显刻板,但是却阻绝了我的白子从下方渡过去;又或者走小尖,与我打劫,这样风险大,利润却高,赢了劫,你便可以尽数占了外势,让我在三三处苟活。但是陛下这两种路都不走,反而直接大飞,跨度过大,导致整个布局如丝如缕,也让我找到机会冲了出去。”

    天帝点头称是:“妙着啊!我只是想着大飞就可以将整个边的外势封住,好让你在外的棋子成为无根之棋,却没想你设了劫,打劫成功,不仅夺了先手,还冲断了我的棋子。”

    “陛下的目光太宽阔了,往往会忽略了一些蚁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灵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天帝望着棋盘,道:“我想你此番前来,也不只是为了与我对弈。”

    “瑶池的黄雀,不该贪食。”

    天帝兀自笑着:“凭什么?”

    江离凝视着天帝,沉声道:“就凭天帝任职上万年,神魔之战依旧未起。”

    “如果是朕在养精蓄锐呢?”天帝冷声道:“灵君应该清楚,上古乃至太古,神魔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战一次,可是有明确输赢结果的战争,却是少之又少。天界难以把魔界一网打尽,而魔界更是不能把天界一举摧毁——而今魔界内里四分五裂,天界却是兵强马壮,这次战争,一定会有结果。”

    “你不会掀起神魔之战的,陛下。”江离静静道:“兵强马壮如果只体现在数量少,以多胜少也并非天方夜谭的事。你该知道,散仙就算有了神籍,依旧还是个散仙,永远也成为不了真正的神。”

    “可到底,主宰天界的是散仙,六界主宰是散仙,”天帝的笑容尽显阴冷:“那些有着高贵血统的神祇都死了,魂飞魄散!”

    江离紧紧逼问着他:“他们怎么死的?”

    天帝红着眼睛,近乎嘶吼一样大声道:“被妖魔屠灭了!他们尽数死在了妖魔的手里!!”

    “神都死在了魔的手里,散仙有算个什么东西?!”江离声色冷如万年寒冰:“神祇由散仙替代,可是妖魔终究还是妖魔,是神的对手,不是散仙的对手!你想掀起新的神魔之战,想趁魔界内乱时做黄雀,想证明你们散仙不比神祇差自寻死路!”

    倏然之间,列缺霹雳,乌云压天。九重天阙的琼楼玉宇被阴风肆虐,成了高高在上的地域。

    “凭什么凭什么神就要高高在上俯视万生?凭什么神就要一直占据着六界主宰的位子?凭什么,散仙要低神一等?!”天帝冷笑着:“神祇为了苍生,扬言要斩妖除魔,于是苍生堕入水深火热;神祇为了天道,扬言要万世为尊,于是他们魂飞魄散!灵君说散仙与魔一战是自寻死路,难道那些神祇就不是自寻死路么?!”

    “为了享受古神的殊荣,所以你就可以抹杀掉一切有关上古神祇的人事?!你这样做,不仅成不了神,还会堕入魔道。”江离淡淡道:“神好杀生,本来就是魔。江离不曾经历过神魔之战,可是我看过战火纷飞下的那些再无生机的腐烂躯壳;陛下,你已经是神,难得还要成魔吗?”

    天帝闻言,神色一滞,俶尔苍老爬满了瞳孔。

    “世间本来无神,也无魔。”

    “陛下,无论如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没有资格发动神魔之战。”

    天帝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来都凉薄淡漠的司命灵君其实是最通人性的神仙了,不像他们,修仙到最后,连人性人情都修没了。

    可是,他终究不死心:“如果,我非要试一试呢?”

    “陛下,你最好不要再有这个想法了。”江离望着北面,那是一片星辰大海:“有些冤魂,本该就埋葬于岁月。”

    起身,他道:“陛下,江离话至此,告辞了。”

    墨色云层逐渐吞噬了整片苍穹,列缺之声响彻九霄。天地交接处,一声清吟穿透魇魂柱上的诅咒与血色,向东方旭日升起的方向飒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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