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来感知你的远行
我的心愈发得不安起来。
如果他没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么有罪恶感？
世上的事，真得很难两全。
他说，你毕了业离校后就到北京来跟我会面。我又点头。他勾过我的指头，跟他的小指连在一起，说，等过段时间，我有样东西送给你。他摸我的每根手指，用他的指头环成圈在我的指上丈量，戴上应该很好看，他痴痴地说。
什么东西？你哪有钱，不要给我。我急忙说。他说，你知道是什么？这么快拒绝我？
我说，我不知道啊，可你不要乱花钱啊。以后有钱再买。我有点带命令似地加重了点语气。
他说，知道了，量力而行。
明天不要来送我啊，我怕太感动下车跟你跑了，不去北京了。
你不是还要去加拿大吗？不去北京怎么去加拿大啊？
是啊，老感觉你要离开我一样。他的舌头有些发涩。
我一个人跑不去加拿大的，我给他吃定心丸。
那你明天不要来吧，明天天不好，可能会下雪的。我看天气预报了，他说。
好，天不好，我不送你。我说。
他的心情复杂又矛盾。我的心情矛盾又复杂。
我已经决定去送他。起得大概比他还要早。
我买了站台票，提前进去等。如果天注定的话，我想我们会互相看到对方，会互相在对方的眼里发现彼此的重要性。
这个时候的人很多，我被拥护的人流冲来冲去，大家都在急着上车找座位放行李，若伟生能够注意到我，真的是天意。
我靠到墙边，因为已经被几个大尼龙包给压到了脚。
伟生一眼看到了我。他说一眼。
我笑着迎向他去。
他是惊喜的，可见他多口是心非。他把行李扔在地上，一把抱起了我。其他人都恨不得一脚跨到车上去。
我说，先放下，快上车再说。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拉着我进到车里。
冷吧，冻坏了吧？
他摸摸我的耳朵，又来搓我的手。你这是要钻石取火吗？我把手从众目睽睽下抽回来。
他一下把包扔到行李架上，拉我先坐下，他旁边的位子还空着，很快人就上来了，我马上站起来让座。那人可能看出我和伟生的关系，忙不迭地说，先坐吧，没事没事。我不好意思地往车下走，伟生也跟我下来。
我说，你下来干什么啊？我看你上车的。
他说，你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我笑着不语。他的眼梢里都是向上飞的。
快上去啊，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又催他。他手抓着门扶手摇头。
一会你就被挂车皮上了，像偷煤小子一样被甩下来。呵呵，他竟然还知道笑。
我愿意，他说。
不得不走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地上车。看列车员把门牌收起，把踏板拉上去，我才忽然想起，我至少该给他买瓶水？
我竟然什么也没给他买。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火车跑，初时的速度我还跟得上，后来不行了，伟生贴在窗户上张着嘴说什么，我看不清他的口型，离得远了。
我顿顿心神，从出口下楼梯出站。
天阴得不行，竟真得像下雪的前兆。
我的心定下来，开始觉得饿，早上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伟生爸爸在这之后升了科长。
伟生到校后，就接着给我来了电话。他大部分是在话筒那端吃吃地笑着，他的快乐顺着电流传递给我，我的耳朵先红起来。有同学已经提前离校了。伟生说，如果可以，你也来。我开始吃吃笑，不知道他的耳朵红不红。
两个傻子的对话。
只有傻子才会听懂。
于壮壮基本定了要在青城发展，我也没什么大的理想，室友盯着我说，以后我们俩是最近的两个人了。
我说距离可能是问题，也可能不是问题。她不解地看向我。
我跟她解释不清楚啊。
室友开始对我有些冷淡。也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的，我想于壮壮肯定是解铃之人。
伟生开始疯狂忙起课题来，他想缩短与导师之间达成的协议，日期越短，他就可以对我的承诺来得越早。
我跟他说，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承诺，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换了环境后。他不听，整个人都很疯狂。
他妈妈去看了他一次，他的头发都好几天不洗。袜子臭得能够把人直接放倒了。妈妈说，人都是不疯魔不成佛的。我对妈妈说，我是个平凡人，我只想当个平凡的普通样子，为什么看起来也那么难啊？
妈妈说，夏棠 ，我问过你爷爷了，他也同意你出国。
我出国有什么意思呢？一个人？更何况和伟生一个东，一个西。我低下头，很想把头埋起来，妈妈说，面对吧。驼鸟也会死掉的。我说我一个人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会害怕。我只能如此说。妈妈说，那你也要面对。
我想见爷爷。我使出最后一招。
没用的，夏棠。妈妈毫不留情。
我终于等到了爸爸，和他一起吃晚饭。
课基本已经没有了。爸爸看上去比我还要高兴。从当初我因为笨，自己想要考上大学而他们想尽方法把伟生叫来给我辅导开始，他们其实比我还要着急吧？爸爸说，腾出一天时间，我和你妈妈呀，都要和你拍下毕业照。
我说，我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别太引人注目了。
爸爸说，不要与别人比，跟自己比就好了。爸爸觉得你一直在努力，这就很好。能不能爬高坡，上顶峰，那是另一回事。
我说，我没那么长的力。
妈妈一直在做旁观者。
爸爸终于在最后说，你如果害怕，就先让你妈妈过去陪陪你。我是分不开身的。
我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呢？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吗？
爸爸说，大人呢，总是有些护犊子的想法，你是我们的女儿自然我们最疼。别人怎么样，我们不知道，但你，我们最清楚。
我不相信国外大学就这么看好我。我赌气地说。
爸爸说，有人给你作了推荐。
我就知道，你们总要在我身上拴根绳。
我的泪不争气地想出来。我咽了咽，努力憋回去。
室友去了趟上海，回来后整个人变得不一样。她说，果然是十里洋场啊，瞬间感觉自己是灰小鸭啊。
我们都笑了。她正正色说，人啊，要出去的，一定要出去见下世面的，否则死了都不安心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们家给我准备出国的事情。室友也不知道，她正在努力地鼓动所有人一起去上海。
夏天很快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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