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收魂
陈娴打着哈欠穿过过道下了车，入目是一片连绵群山，高耸入云。
新闻上报道的碎石山涧，陈娴去过，那段盘山公路也走过，还是大学时期，为了让许文浩锻炼身体，专门陪他去的。
由于那片没有通公交，经过的一般都是私家车或旅游车，对于陈娴这无车一族来说，只能徒步前往。
将近四十分钟后，陈娴大汗淋漓地到了事发地点。
拎着领口呼扇着，左右看看，此刻没有车辆经过，走到路中央，地面上还有淡淡的刹车痕迹，顺着痕迹往前看，是一段被撞毁的护栏。
陈娴站在护栏旁，扶着摇摇欲坠的栏杆，踮脚俯视。
山底林茂草丰，满眼青绿，依旧遮挡不住那辆白底红条的旅游大巴。
从上面望去，车体已经变形，更多的，就看不清了。
陈娴收回目光，沿着护栏在周遭转了一圈，没有灵魂活动。
像这种意外事故，刚脱体的灵魂一般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他们会像活人那样想方设法脱困，甚至还会向过路人求救，当然，过路人对此一无所察。
不在公路上，那就在山涧里了。
陈娴叹了口气，捶了捶酸胀的小腿，举步朝山下走去。
望山跑死马，她在上面能一眼看到的大巴车，却足足花了她两个小时才在山底找到。
走到车旁，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惨烈太多。
大巴底部被烧得黢黑，溪流都未能洗去空气中弥漫的烧灼味和血腥气。
周围寂静得可怕，连声鸟叫都没有。
尸体已经被有关部门送到殡仪馆，只剩一辆空车没来得及处理。
陈娴跨过地上随处可见的铁皮和玻璃碴子，朝大巴近处走去。
走到歪斜的车窗下，仰头查看内里的情形。
成排的座椅，棉料被烧掉，只剩一个个铁架子，空空荡荡，气味怪异，车窗外还有疑似血迹的黑红斑块。
“唉，”陈娴叹息一声，“已经晚了。”她对着车内说。
那一具具拥挤的绝望的灵魂，拼命拍打着不存在的窗玻璃，看到陈娴，一个个眼中浮现希望的光，
“救命，我们这出车祸了，麻烦你帮忙报个警。”
“终于来人了，我们有救了。”
“小姑娘，别愣着，带手机了吗，快报警，我们困在这都一天一夜了。”
“已经晚了！”陈娴以冷硬的口吻又一次大声说。
“什么晚了，美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一车人呐。”
“姑娘，我求求你了，我快不行了。”
“我女儿都一天没吃没喝了，你快报警啊！”
“警察来过了，那时你们的意识都还没复苏。”陈娴说。
“胡说！来过了怎么不救我们，就把我们扔在这？”
“你们的身体已经被救了，现在在殡仪馆躺着呢。”陈娴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灵魂们瞬间安静下来，过了许久，一位六十岁上下，梳着大背头的老爷子语调颤抖着问，“你是说，我们都——死了？”
“嗯”陈娴头点得干脆利落。
“你神经病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惊恐骂道，“我们这活得好好的，你糊弄谁呢。”
“不信，你回头看看，车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陈娴说。
男人一回头，其他人也跟着回头。
原本扭曲变形c溅满血迹的车厢竟成了满目黑灰c四面透风的一个空架子，原本卡住的车门不知何时被卸去，原本被压在车座下方断了双腿的女人竟恍惚而轻松地飘了出来。
转过头，窗玻璃已然碎裂！
“清醒了？”
无人回答陈娴。
他们静默着，思考着自己眨眼间由生到死的过程。
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却流不出眼泪，有人疯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却没有痛觉，有人用自己的左手穿过了自己的右手
接下来的一幕，让人不忍卒睹。
虚妄的火焰轰地烧起，灼烤着每一具灵魂，惨叫声c翻滚声c拍打声，火星迸溅，皮肉倒卷，直到原本狼狈的他们彻底变成了焦尸模样。
想必车身坠下山涧时，将他们都震昏了过去，导致他们无知无觉地经过了爆炸，直接过度到死亡。
因没有体会到活活被烧死的滋味，所以灵魂必定要补偿回来。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陈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身上的汗粘着衣料，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好好想想你们有什么遗愿”，说完，走到几米外的溪流旁，蹲下身子，拘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等她洗完脸，用衣袖擦着水珠，抬头见一个长发蜷曲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站在斑驳的阳光下，阳光透过她的身体投到地面上，她摊开手心，发现自己真的接不住阳光了。
与志怪小说中不同，鬼魂其实不怕阳光，他们可以自由地在白天行走。
但沾了陈娴的血，化虚为实后，就得避着些了。
因阴阳不互通，阳间人见阴间魂，此举有违天道，怕光算是惩戒。
陈娴望向西天，日暮低垂，眼见着天快黑了，再晚，她就得摸黑爬山。
“先跟我回去吧。”陈娴对灵魂们说，而后嘀咕道，“过九点就没大巴了，打车至少得两百。”她肉疼。
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纳魂玉，道了一个“进”字，灵魂们便不由自控地飞进了玉中。
陈娴将玉收回口袋，沿着下山的路，一步步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饶是她一路加快了步调，赶到市郊站时，依旧到了九点三十二分。
夜幕已彻底占据了天空。
没办法，打车吧，这边人迹罕至，普通的出租车还打不着，只能网上约车。
输入地址，预计156元，陈娴嘴角抽搐，咬咬牙，下了单。
等了十分钟，无人接单。
看来都嫌远，陈娴再咬牙，赏金5元，等十分钟，还是没人接单，再加，10元！
没人接。
再加
一直加到五十块赏金，终于有人接了她这一单。
是一位刘姓司机，注册车辆是白色别克君威。
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轿车打着车灯缓缓靠近。
陈娴不认得车的品牌，就像男人分不清女人的化妆品，她举着手机走过去，弯腰通过车窗，问里面的司机，“您是刘先生吗？”
司机笑着点点头，“是，您是约车的那位？”
“嗯”陈娴出于谨慎，根据手机显示的资料对照了车牌号，确认无误后，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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