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促膝长谈
“瑾儿”卢云皓轻轻地拍了拍卢建阳的肩膀,示意卢建阳坐下。
卢建阳心里又惊又喜,多少年了,父亲从来没有这么叫过自己!
卢建阳,字玉瑾,小名瑾儿,他的妹妹卢小宛字玉瑶,瑶和瑾都是美玉的意思,由此可见卢云皓对这一双儿女从来都是寄予厚望的。
“不知父亲唤我来有什么事情?”卢建阳有些诧异,莫非是和杜红云的事情有关吗?
“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我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很少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聊一聊了,今日正好有空,想找你好好聊聊,解开一些心结。”
“父亲,孩儿没有什么心结”
“我知道,关于你娘的死,你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认为是为父对你娘不好,纳了林氏才气死你娘的吧”
“孩儿不敢。”卢建阳也不知父亲今日是怎么了,突然提起尘封的往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实我跟你娘刚成亲那会也很恩爱,后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你的姐姐出生了,可惜那孩子福薄,出生没几日便夭折了,你娘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等到生你的时候又难产导致大出血,虽然后来捡回来一条命,但是一直气血两亏。我承认我后来确实纳妾了,刺激了你娘,但是卢家上上下下,总要有个女人打点,你娘她身体不好,我只希望她静心养病。”谈及往事,卢云皓颇为动情。
“这我知道,可是那位林姨娘也太过跋扈了些,她那时到处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而且母亲伤心的从来不是林姨娘的种种,而是父亲的心已经不再像原来一样了,从父亲不再完全相信母亲那一刻开始,母亲的心就碎了。”卢建阳终于还是忍不住,滴答地掉下泪水来,那时候母亲是多么地无助,她的娘家远在太原,又已经败落,她只能拉着自己的儿子,拖着病体,以一种绝望而又怨怼的口气说那些伤心的话。
“我从没有信过林氏说的那些话,哎,我曾经也一直深爱着你娘的。”卢云皓还是有些唏嘘,那时候他们刚刚成亲,日子是多么美满美好。
“对,就是这些深爱,彻底摧毁了我娘,因为她对您的深爱,和您曾经给她的爱,让她不断对您有幻想,有期待,才最终让她含恨而终。哎,不过这件事早已经过去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孩儿早已经放下了,我更不怪父亲。”卢建阳叹了口气,自己的父亲毕竟也是一个平凡的男人而已。
“你能放下就好,爹也有爹的难处,爹也深爱你娘,可是爹不想每天下了朝堂就看见自己心爱的人病恹恹的样子,那样只会昭示我的无能,也让我难过。后来我纳了妾,每天尽量看不见你娘,我用其他事务麻痹自己,但是我从来没忘记给你娘配备最好的大夫,抓最贵的药,期盼有一天她能够好转。然而直到你娘病逝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么自私,多么可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忽略她,也许她最想看到的是我,是我没有足够关心她,没有每天去看她,才让她失望。”卢云皓依旧十分伤情。
“是,那时候娘已经病得很严重了,那些名贵的药她已经不吃了,又怕你担心,都偷偷倒在花池中。但是爹,往事不可追,就让我们放下旧事,好好过眼下的生活吧。”
“你能这么想,爹还是很高兴的,眼下局势太乱了,大魏已经是强弩之末,将枯之木,然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旦大魏覆灭,我们这样的膏粱之家首先会受到冲击,瑾儿,到那时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定要牢记自己的责任!”
“爹,我”
卢建阳想要说些什么,卢云皓摆摆手,又道,“你纳妾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想怎样就怎样吧!如今洛阳孤零零地立在黄河的南岸,已经进退失据,而朝堂上皇上和太后的两股势力正斗得如火如荼,像蛆虫一样的政客仍然围绕在权利的周围,眼下各地的起义更是此起彼伏,南梁又对我们虎视眈眈,如此内外交困的环境,大魏恐怕维持不了下一个十年了,到那时我们还不知会怎样,要去哪里。”
“父亲也不要过于悲观,也许到那时候陛下已经重整朝纲,振兴大魏了,说不定可以枯木逢春,柳暗花明!”
“但愿如此吧,爹今天叫你来就是希望你可以把儿女私情暂放一边,也不要对爹心存芥蒂,一定要奋发图强,帮助陛下振兴我们卢氏家族。你不知道爹看到你今天的成绩是有多么高兴!我知道你一直认为爹偏爱你妹妹,但是爹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虽然平时对你过于严苛了一些,然而这不过是希望你成才。你妹妹即使再聪明伶俐,毕竟是女孩,你弟弟又年幼,整个卢家还要靠你撑起,我知道你继母曾经对你也多有诽谤,甚至暗中陷害也是有的,但是好在她能迷途知返,近几年我见她对你也是实心实意,虽有刻意之嫌,但是不管是弱冠之礼还是你的婚事她也都操办的妥妥当当,所以还希望你能不计前嫌,事事以家宅和睦为先。”
“父亲请放心,孩儿从来没有认为爹偏疼妹妹,妹妹灵秀善良,友爱亲人,孩儿也甚是喜爱之,又怎么会嫉妒她呢!至于继母,孩儿也自当以母亲之礼待她。孩儿从今往后一定更加勤奋勤勉,事事以家族兴衰和责任为先!”
“很好,你从小就敦厚识大体,为父深感欣慰!”
卢云皓和卢建阳交谈至深夜,父子二人敞开心扉,说了许多话。
陆府上下,近日来也开始了更频繁的政治活动。陆凌风是皇帝的至交好友,陆凌雪又是皇帝的妃子,陆展睿更是忠君之士,所以陆家在这场政治风波中自然而然地倒向了元诩,那便意味着与太后为敌,所以陆家也是政客往来频繁。
这一日陆家的小公子避开保母和众人,一个人独坐在陆家的花园之中,暗自垂泪。口里又喃喃自语。
陆凌风路过花园,看见这个聪慧的幼弟独自坐在那里,忍不住想走上前去看看他在干什么。陆凌风生性沉毅端庄,却独独有些偏爱这个幼弟,这种偏爱不仅仅来自一个兄长,更像是一个至交好友,又有些父亲般的疼惜。
从前这个孩子小的时候就喜欢粘着自己,只可惜自己事务繁忙,总是顾不上他,今日难得忙里偷闲,正好过来瞧瞧。
“姐姐,你在哪里?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努力努力地寻找,努力使自己更加耀眼,更加夺目,可是却依然没有任何结果,难道是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吗?你去了哪里?我真的好想你啊!”陆凌旭说着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真的是很想你,太想你了,经常会在夜里梦到,可是醒来却是一场空,泪水常常浸透了枕头,姐姐,你到底是在哪里呢?
“你还没有找到她吗?小旭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陆凌风忍不住问道。
陆凌旭连忙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大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小旭最近有什么心事吗?”陆凌风一撩衣服,坐了下来,陆凌旭也挨着他坐了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排坐在后花园的石台上,显得分外可爱。
“哥哥,我心里很难过,能看到你真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好想你。”陆凌旭眼中依旧噙着泪水道,仿佛许多委屈一时找不到人倾诉。
“哥哥这次回来了,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走了,不过皇上委派我的事情很多,所以即使常常在家也会很忙的,而且我最近还要去一次晋阳,哎,说起来哥哥一直忙着公事,好像好久都没有和小旭一起坐下谈谈心了。”陆凌风摸摸弟弟可爱的小脑瓜,有些宠溺地说道。
“哥哥,我还是没有找到姐姐,你相信我说的话吗?这样的话我不敢和别人说,怕人家不理解我,说我是疯子呢,哎。”陆凌旭叹了口气,谁会相信这样荒诞的故事呢?
“我相信啊,哥哥一直相信小旭,而且我去晋阳的这一年,也在帮你打听这样的人呢,虽然没什么眉目,但是已经打探到晋阳有一家大户人家的千金,长得很像你描述的那样,有一双像星空一样灿烂的眼睛,又像灰烬里闪闪发亮的星火,也是十二c三岁的模样,要不要过几天跟我一起去看看?”其实陆凌风对弟弟说的事情是半信半疑的,一来此事荒诞不经,二来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人,但是弟弟不像是一个说谎的孩子,而且弟弟聪慧早熟,机智过人,没有理由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因此这几年来陆凌风也在明里暗里帮助弟弟找人,那个眼睛像星火一样的女孩子。
“真的吗?过几天去吗?何不现在就动身?说不定就那是姐姐!”陆凌旭闻此暗淡的目光里立刻投射出异常耀眼的光芒,仿佛他马上就找到姐姐了一般。
“这真的这么急吗?你姐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不过今天不行,我下午要见几位大人,商讨一下镇压藩镇起义的事情。明天吧,但是我听说明天你二哥哥要邀请几个朋友到家里来玩,你不一起认识一下吗?”
“不,没有任何事情比我找到姐姐更加重要!”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和你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缘分?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非找不可吗?”陆凌风对此难以置信,毕竟一个六c七岁的孩子,凭着一股执念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且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何其艰难!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是我会努力地找下去的!哥哥,你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吗?”
“什么?”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可以把这当成我的一个梦!”
“梦?”
“在我的梦里,我的姐姐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更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我的爸爸是特警,大概就类似现在的捕快吧,我的妈妈是一名医生,也就是郎中,但是在我小的时候,他们都非常忙,照顾我的是我的奶奶和保姆,而我的好朋友就是姐姐。虽然父母忙碌,却家庭和睦,幸福温馨。可惜这一切在我六岁的时候都结束了。我六岁那年,四川发生了一场特大的地震,爸爸去救援,妈妈也作为医生前去支援。然而当时发生了余震,从此我便没有了爸爸妈妈。当时奶奶听此噩耗,顿时脑溢血撒手人寰。我和姐姐从此成了孤儿。我妈妈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任何亲人,我的爸爸只有一个农村老家的妹妹,就是我的姑姑。因此法院判决我姑姑姑父一家抚养我们姐弟。我父母都是因公殉难,当时政府给了96万的抚恤金,用以供养我们姐弟二人。然而我姑父嗜酒如命,且有暴力倾向,是个人品不好的人渣。他觊觎我父母的抚恤金,所以非常高兴的接收了我们。我姐姐比我大七岁,当时正在山大附中读初一,而我也在附小刚上小学,于是姑父一家就从乡下农村搬到了省城。刚开始的一个月,爸爸的战友和妈妈的朋友经常会到姑姑家看我们,姑父对我们也很好。时间一长,爸爸妈妈的朋友都觉得我们安顿下来了便不再来看我们了,姑父也就慢慢地暴露了他的本质。他经常喝酒,喝醉了就会打人,打姑姑,打他的两个女儿。大表姐比我姐姐大两岁,二表姐和我姐姐同岁,却都是懦弱没有主见的孩子,家里的气氛就是在这种白色恐怖元素的笼罩之下,可谓‘风刀霜剑严相逼’。我和姐姐虽然是孤儿,但都是幸福家庭的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姐姐对姑父的暴力倾向无可奈何,生怕一不留神就降临到我们姐弟二人身上。此刻想想,那时候我们每天生活在惊恐和暴力之中,人间地狱不过如此。我和姐姐每个月可以从抚恤金里领取6000元的学费生活费。本来这笔钱在当时的条件下可以给我和姐姐提供相当不错的教育条件,我姐姐喜欢弹钢琴,也喜欢画画,从前都是一直在学的。可是现在这笔钱用来养活姑父一家人,还要给他买酒,供他赌博,就显得不那么富足了。姑父在进城一个月后就开始浪迹在市里的赌博场所,然而市里不比农村,越输越多,最后是他喝多了要打人,赌输了也要打人。有一次我放学见他打我姑姑,平日里姑姑很疼我,我就上前拉住姑父劝架。姑父回首给我一饭勺,顿时鲜血直冒,我就倒下了。等姐姐回来时见我头上都是血又有些虚弱,她竟不管不顾地拿着菜刀飞向姑父要拼命,可惜姐姐年幼力道不足,并没有伤到那个恶人。但是姐姐当时一反常态,声嘶力竭,告诉姑父如果我们姐弟死掉了,他一分钱也别想得到。大概太久没有人反抗他了,姑父并没有继续毒打我们,后来姑父把我和姐姐关在一间屋子里,从外面反锁上,他则去了棋牌社赌博。姑姑不敢拿钥匙给我们开门,两个表姐又很胆小,姐姐对姑姑一家十分失望。后来还是姐姐,她把屋里的凳子抄起来不断的砸门,又用脚踹,筋疲力尽的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门砸开,然后用她并不太大的力气背着受伤的我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出了姑父家的租住地,一个噩梦一般的地方。每每想到当时的情景,我都会忍不住流泪,这些事情都要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来承受,是如此残忍。姐姐身无分文,又带着年幼的我,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后来姐姐去了我妈妈曾经工作过的省城医院,带我去看了急诊。我是脑震荡加钝器外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耽搁太久也有危险。我醒来姐姐对我说,我们能逃出魔爪是因为有很多好心人帮助我们,要我心怀感恩,十年来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后来姐姐找了爸爸的战友金叔叔帮忙,姑父虐待儿童,自然撤销了他监护人的身份,我们的抚恤金发放也由金叔叔定期支取给我们,从此我和姐姐成了‘大家’的孩子,由父母的朋友们轮流勉强照看。其实‘大家’的孩子也就等于无家的孩子,平日里相依为命的就是我们姐弟二人。我们回到了原来的家里居住,父母的朋友们节假日会偶尔看我们,提供一点帮助。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可是姐姐实在是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我。请一个又一个的保姆,报各种学习班,这些琐碎的事情其实很麻烦;带我去特长班学习下棋,篮球,周末带我去游乐场,图书馆,带我阅读名人传记,各种书籍,寒暑假还会抱团去旅游,各大城市,其他国家,只要经济负担的起的姐姐都会带我去。姐姐说,教育是最奢侈最物质的东西,却也是有效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没有活在孤儿的阴影里,也没有活在那几个月的噩梦里,而是欢快的成长着,全都是因为姐姐绵绵的爱和无私的奉献。我的家长会,运动会,姐姐一般都会跟她的老师请假来参加,到我的学校给我加油打气,有姐姐在,我觉得我很安全,和其他孩子一样,甚至更加幸福,因为姐姐从来都是理解我的,我的梦想,我的顽皮,即使我想学的东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还是宽容的和我讲道理。在我印象里,姐姐就像一个小大人,虽然当她扛起这些的时候还很小。我所有的老师朋友都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但是从来不为之扼腕叹息,因为他们也觉得我健康成长,并且幸福快乐,而姐姐也一直是优秀的典范。后来姐姐先后以中考状元的成绩考入山城实验高中,又以山城市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了山城大学。其实姐姐本可以去更顶尖的学府,但是她为了照顾我,还是留在了山城。在山实验的这三年,姐姐成绩一直位居榜首,只有两次没有考好,一次是我小学五年级搞一次亲子手工课,姐姐没有参加考试陪我上课,另外一次是我生病了。我姐姐一直是一个坚韧不拔,独立,优秀,聪明又善良无私的人,她的前半生一直为我而活着,说起来她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和我最爱的人。可能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定有一些地方听不懂吧,但是没关系,讲出来我心里好受许多。”陆凌旭讲完这长长的一大段,长舒了一口气,“可惜这样的姐姐却不得善终,她在一场大火之中被烧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专程来找他,只可惜找了几年都不曾找到,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让我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现实。我姐姐生的很漂亮,有一双灵动闪亮的大眼睛,像天上的启明星一般明亮。”
陆凌旭讲得很动情,虽然陆凌风并没有完全听懂和理解,但是他相信弟弟不会凭空捏造一个这样的故事,“好吧,哥哥会尽全力帮你继续找下去的,但是小旭你要记得,这不是在梦里,这是在我们的家里,你有爱你的父母和兄长,你也不是孤儿,所以你要为自己而活,将来长大了也要肩负起陆家的责任来,哥哥希望你可以幸福地成长,千万不要再为这件事而苦恼烦心了,没有人应该为别人而活,你懂吗?”
“嗯,我知道的,我本是带着目的而来,希望和姐姐能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只可惜事与愿违,但是我不会自暴自弃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姐姐的,同时我也不会放弃自我的成长,而且我相信我姐姐也会在世界的某处在寻找我,你就放心吧哥哥!”
“好,明天早上我们就起身去晋阳,说不定你的姐姐就在那里,到时候如果真的能找到她,我把她接到陆家来。”
“哥哥,你真是太好了。”陆凌旭眼睛有些湿润,长兄真是对自己太好了,令人感动。
“这有什么,傻孩子,你是我弟弟嘛!”陆凌风宠溺地一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