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合污不同流
秦王政二十年九月初一。
赵楚阳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头顶三尺鹄板，一副文官的模样，再配上他一张温文儒雅的脸，还颇为映衬。
自上林归来，他还是第一次以柱下史的身份站在宫门之外，与一众大臣们等候早朝的钟声。
有点奇怪的感觉。
赵楚阳环视周围一周，只见众朝臣皆是两两相隔甚远，即使是交谈也是小心翼翼的。
朝中那些大佬们尤是如此，丞相王绾c廷尉李斯以及军中大佬王翦，泾渭分明地站在三处，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秦王不喜大臣私交过甚，尤其是李斯等身居高位的大臣，更是深知此道。
故而，才表现得如此疏远，甚至有点势同水火的味道。
不过，这只是表面文章而已，这些大佬之间，私底下的交易鬼知道有多少！
似乎感受到了赵楚阳的目光，王翦微微意动，朝赵楚阳的方向看过来。
赵楚阳一惊，他只是目光一瞥而已，都被发现了？好敏锐的观察力！
于是，赵楚阳不动声色地握拳在胸前，算是朝他拱手作礼了。
虽然，虎狭涧之战，他以俘虏营为铒，险些害了赵楚阳性命。
但，为将者，心慈手软才是大忌，扪心自问，若他当时在王翦那个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王翦见此，满脸胡须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轻轻点点头，便转开目光，不再看他。
卯时一刻，宫中鸣钟十三声。
咔~咔~~
随着一阵刺耳的噪声传来，厚重的两扇宫门，被十七名大汉将军缓缓推开。
然后，现出门后深深的甬道。
等候在宫门外的赵楚阳等人，顿时肃然，迅速安官阶位次，列成两班，鱼贯而入。
“王命宣，百官觐见！”黄门侍郎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臣等拜见王上！”众卿朝王座之上的嬴政拜了三拜，便归于自己的座位上。
赵楚阳随众臣朝拜，他官为柱下史，列席第七列，离嬴政不远不近。
总算能看得清楚了。
赵楚阳好奇地朝丹陛之侧看去，本该护卫在王侧的蒙毅，此刻却不见身形。
“伤还没好吗？”
赵楚阳暗爽不已，当天他那两脚，绝对是下了十足气力的，也不知道，下次见到蒙毅，该叫他蒙将军，还是蒙公公？
正当他在暗爽之时，丹陛之上的嬴政却是出声了。
一说话，就惊得群臣鸦雀无声。
“寡人有意，增蜀郡c巴郡c三川郡三岁之粮赋十三，凡以上诸郡伐赵之兵，皆不可使归乡，命皆往三川郡待命。”
煌煌天音，犹如惊雷，炸得群臣外焦里嫩。
听王上这意思，是又要动兵了？
众臣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嬴政，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增税没问题，调兵也没问题，但合在一起问题就大了。
这年代，孙武都死好多年了，大家都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你又征粮，又调兵的，傻子才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
要打仗？
放平时没问题啊！咱老秦一个打三个不带怵的，但咱再能打，也不能不带喘气的啊！
吃不消啊！
只有一帮武将们，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笑容。
他们可不管吃得消，吃不消。有仗打，就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还没等他们开心，一个老臣便已经开口了。
“老臣敢问王上，王上此令，却是为何啊？”治粟内史许昕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嬴政一拜。
整个朝廷之上，恐怕只有此老最怕听到动兵这个词了。
许昕孤直，且有才干，曾经多次拒绝当时权臣的拉拢，被昭王，庄襄王器重。
上次，灭赵之战，就是他使出吃奶的劲，从全国坑蒙拐骗，才勉强保证了前线粮草不绝。
老许好不容易挨到灭赵成功，还没过几天舒服日子
要是现在，嬴政敢说出一个兵字，恐怕这个年近七旬的老臣，敢一头撞死在嬴政的丹陛之下。
看他颤颤巍巍的模样，殿内文官们，都不觉升起一股同情之感来。
其实，赵楚阳觉得，大家完全没有必要反应这么大的
因为，后面紧接着是灭魏国c楚国c燕国c齐国
要学会忍啊！说不定，忍着忍着哪天，就习惯了。
果然，嬴政只是淡淡地看了许昕一眼，吐出几个字来，“寡人将伐魏。”
这里，嬴政说的是‘将’而不是‘想’，分明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治粟内史闻言，当时感觉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老脸霎时一白。
“王，王上，我军方才拔赵，赵地尚不稳，时有赵国余孽反复，王上何必如此急着伐魏呢？臣请缓之。”许昕知道嬴政是属驴的，不能明着反对，只能委婉的提出来。
嬴政微微一笑，也是很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建议，“不行！”
“寡人听闻，今岁河间蝗旱，千里赤地，如今魏国必然疲敝，我因而取之，易如反掌！”
许昕一听，更是脸皮直抽抽，您老还知道河间大旱啊？
那您老知不知道，你家和魏国靠得有点近？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许昕一急，就想反驳。
“臣王绾遵王命，王上英明！”突然间，背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许昕一愣，缓缓回头，惊骇地看着那位伏拜在地的白发老人，文官之首。
“丞相大人，你”许昕须发皆颤。
王绾是丞相，是文官！居然把他卖了！好气！
“臣李斯，遵王上之命，王上英明！”接着，李斯就仿佛约好了似的，拱手拜了下去。
“臣王翦，遵王上之命，王上英明！”王翦也是如此。
大秦朝堂三大巨头，都已经已经跪了，事情已经毫无悬念。
一众大臣，也纷纷拜倒在地，口称英明。
赵楚阳也随着众人拜倒下去。
许昕呆若木鸡，所有人都拜伏在地上，唯有他一人还站着。
他有点茫然不知所措，默默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嬴政。
只见，嬴政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注视着他，许昕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在嬴政的注视下，苦笑一声，缓缓拜倒在地上，“臣许昕尊王上之命，王上，英明！”
许昕老于宦海这么多年，到了这一步，他那里还不知道，这多半是有人嫌他占着位子，想让他腾位子，故意算计他呢。
否则，以他九卿的身份，文官根本不可能做出孤立他的举动。
“也罢。”
看着嬴政冰冷的神情，许昕苦笑不已，只怪自己一时不慎！
“臣许昕，有事禀告吾王。”
“奏来。”
“臣年已近七十，年迈体弱，恐不堪大王驱驰，臣祈骸骨，归乡养老。”
祈骸骨，即是封建时代官员请求退休的意思。
封建时代，天下所有东西，包括人都是帝王的。
你给帝王办事，到了年纪，想退休了，得请求帝王把‘自己’还给自己，这叫祈骸骨。
“准。”
只有一字回复，让许昕彻底死心了。
邯郸之战，他为秦国呕心沥血，立下的功劳不下于战场厮杀。
但是，如今却落得个被人赶出朝堂的下场。
哎，心寒！
许昕重重地叩在金砖地板上，脸色苍白。许久，才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有气无力地慢慢走出殿外。
赵楚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感觉像是整个人泡在一滩污泥池中，有种窒息的感觉。
很重要的是，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居然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
真他妈长见识了！
无论赵楚阳如何抵触这种感觉，但污垢已染身，已与他们合污且不同流。
而李斯c王绾等人嘴角隐约噙着的笑，似乎在欢迎某人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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