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不知乘月几人归(三)

    此为防盗章, 订阅v章比例超过50, 或6小时后自动解锁。  可想而知,每到春天,他的脾气就不大好。

    ——整块儿玉雕的瓶子,说摔就摔了。前朝名家的字画, 说撕就撕了。几尺高的红珊瑚, 拿玉如意敲得粉碎——自己病中没力气撬, 便让丫鬟敲。敢留下比铜钱还大的碎片,谁留下的谁吃了它

    云秀简直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熊孩子。

    倒霉的是, 只迁怒自家的丫鬟他还不算完。也不知云秀怎么得罪了他, 每到他养病的时候, 就会央求他阿娘, “要见柳妹妹!”

    令狐韩氏对云秀确实是好的, 但比起她那个宝贝儿子,多少就差了一筹。

    于是每年春天, 云秀都会被她二姨接到郑国公府上去小住。

    郑国公府当然是好的——只怕皇宫也没那么精美秀丽, 吃穿用度也比在家中甘美精致十倍不止。

    但药罐子小表哥, 实在是很难伺候啊。

    云秀去看他,他陷在棉被里, 脸因为咳嗽多了, 艳得跟桃花似的,眸子且湿润清黑, 眼尾还带一抹红。似怒似委屈的说, “我不让阿娘接你, 你都不知道来!”

    云秀都不知道到底他是哥哥,还是自己是哥哥——虽说两人只相差几个月而已,但每次云秀都觉着自己大他好几年似的。

    只好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他就哼哼唧唧的。

    但你要觉着他只是委屈抱怨,不算害人,那就错了。

    他会怂恿云秀说,“你折一枝花拿进来我看,我养病,今年花开都还没见着。”

    最初的时候,云秀不知道他的病根在这里,心想这个简单。应一声,“好啊,你等着。”

    他还不忘叮嘱她,“别让旁人看见,我阿娘惜花,都不许人乱折。”

    云秀记下了。

    便出门去,为他挑一枝最好的桃花,避开人,扛进屋里来。

    那年,她以为他会咳嗽到憋死。

    莫名其妙就背上害他发病的锅,云秀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听令狐韩氏解释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原委。心想,他应该只是侥幸,只是真的想看花了。他好像有些可怜哎

    于是云秀愧疚的在春暖花开的大好时光,每天陪着他捂在屋子里,捂了一整个花期。

    她还做足以乱真的绢花给他,调桃花香c杏花儿香c丁香花香还做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素白绣屏,踩在小杌子上画“春江花月图”给他看——就此加入了令狐家“讨小公子欢心,帮小公子看花”的前赴后继的大军之中。

    结果她做什么他都不高兴,都觉着她是在故意炫耀她见过这样的风景。

    云秀那会儿还小,大概才不到七岁,实在是很天真无邪。为了安慰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的小哥哥——当然也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云秀简直绞尽了脑汁。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那个夜晚,她在空间里揭出了比最薄的蝉翼纱还薄的透纱。便请郑国公府上下人搭好架子,把庭中最后一棵未落尽的桃花树,整个儿的罩了起来。

    而后在树下点了灯笼——因光从里边透出来,那薄纱更是透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再然后,她领着他从屋里出来,请他赏花。

    你以为这个小祖宗该满意了?

    并没有。

    他静默的看了半天,在云秀以为他是被平生头一次赏春所见的美景感动了时——在她看来他是应该感动的,因为就她所见所闻,郑国公府上为了小公子能看一眼桃花,真是劳民伤财不惜代价,做出了无数努力和牺牲啊!在历经了漫长的折磨之后终于达成目标,在场的仆役丫鬟们没一个不快哭出来了的。

    但令狐小公子他说,“花儿都快落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云秀: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我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不跟他计较

    无论如何,这一年云秀成功的完成了副本,从郑国公府皆大欢喜——就算不是“皆大”也只有小表哥不太欢喜——的离开了。

    结果第二年,郑国公府上又来接她了!

    所幸这一次,是连云岚一起接着的。

    来到郑国公府上一看——只能感叹真不愧是豪富之家,就是跟她们这种小户人家不同。

    ——府上每一棵花树,都罩着去年那种架子。罩树的纱虽没有云秀做出来的纱那么透,但也薄得叠上六七层也还能看清手腕上的痣。云秀二姨还特地给她留了一匹,道,“请了多少匠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今的手艺,到底比不得开元天宝时了。就这几匹还好。虽没你们府上的那么薄,但难得颜色匀净。你留着做披帛吧。可惜不暖和,但挽在臂弯,远看就跟烟霞缭绕似的,最飘渺不过。”

    云秀:

    虽罩树纱暂时解决了问题,但说实话,一出门所有树都朦朦胧胧的,对眼睛也是一种折磨。

    那会儿云秀的炼丹术就已长进了不少,便给了她二姨一个方子,看空间里的丹药能不能治治鲤表哥的宿疾。

    她二姨问方子哪里来的,云秀就说梦里遇见仙人,仙人给的。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这年春天,他稍稍能出些门,但还是养病的时候多。

    云秀稍有一日不去看他,他就要找云秀的麻烦。

    今日说要出门赏花,明日说要把花罩子都揭去。见云秀死活不上当了,又转而说你去年画的春江花月图很有意思也怪云秀年纪小,嘴贱接了句,“我练了好久呢”——为了能当面画好,她进了空间都在练画呢——结果他说,“原来你是故意画那么丑啊!”

    云秀:让你最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然后那一日,云岚颠颠儿的跑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好的天,为什么不出去玩儿?”

    鲤哥儿眯了眯眼睛,说,“你去帮我折一枝桃花好不好?我病了,出不去。”

    云秀:

    云秀炸毛了——感情去年他是故意来碰瓷的!

    忙吩咐云岚,“别去!他骗你的。他嗅不得花香,你拿进来他就会犯病。全府的人都要怪你。”

    云岚没见姐姐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那,那我不折了。”

    鲤哥儿就越发和颜悦色,“你姐姐才是骗你的,你别信她。”

    云岚整个人都无措了,“你们到底谁是骗我的呀!”

    云秀:

    “我和他谁跟你亲?”

    云岚,“可是阿娘说你也不是我亲姐姐”

    云秀:

    “那你就听你阿娘的吧!”

    要不怎么说云岚小姑娘贱脾气呢,见云秀生气了,忙凑过来,蹭一下,云秀不理她,再蹭一下,云秀还不理她。她就慌了,“那,那我还是听你的吧。”

    云秀:懒得理你!又不是亲的!

    鲤哥儿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太猛了,又是一阵咳嗽。

    但这下他总算知道怎么撩云秀,云秀才会理她了。

    于是整个春天,他基本都在想法儿陷害云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全天下没有比他更贵重的人。他根本就不把云秀和云岚当姊妹。他骗云岚爬高,随口指使她去做危险的活儿,扭头就讽刺取笑她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他完全不知道界限,不懂同情,没有道德感。

    等云秀爬到假山顶上,把哭哭啼啼的趴在孤石上下不来的云岚抱下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云岚躲在她身后,她就问鲤哥儿,“你真那么想看花儿?”

    而后她把云岚落在假山顶的桃花枝,狠狠的甩到他面前,“云岚千辛万苦给你折来的,你今天不收下,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再而后她吩咐云岚,“去叫人来,就说十七哥又犯病了。”

    这年春天最后几天,鲤哥儿是在卧房里喝着药渡过的。

    当然,也没少咳嗽。

    但他还算有些担当,没说是云秀把桃花枝甩到他脸上才害他发病,只说那桃花枝是他自己要折的。

    云秀离开前,都没去看他。

    她以为俩人闹翻了,来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她了。

    嗯她又错了。

    这个神经病,才没那么脸皮薄。他大大方方的,又把云秀姊妹给熊来了

    虽说第三年没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但他的霸道c不讲理c嘴贱也基本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小年纪就能学到这么一身臭毛病,也真是造化所钟,人力难为啊!

    所以真要见他时,云秀也开始自我怀疑——究竟是和她二姨c后娘同处一室难受些,还是应付令狐十七难受些。

    实在是很难判断啊!

    犹豫之间,已来到院外。恰逢她二表哥从外头进来,见云秀和裴氏出来,忙让到一旁,向裴氏行礼。又和云秀互相见礼。

    裴氏笑问,“听说令狐小公子还在外头,你们没一起过来吗?”

    韩皋道,“正要一起去府上叨扰。听说夫人和表妹还在里头,所以先进来问候。”

    裴氏不料这表兄弟二人竟额外高看八桂堂一眼,忙笑道,“我们也正要回去,一道过去吧。”

    ——连这么贵重好收纳的东西云秀都没带走,其他金银珍玩肯定也留下了。

    结果搜了半天,就只从丫鬟们放杂物的大桌子里搜出几吊铜板,半抽屉碎银。显然是荣福堂里平日开销使用。

    云秀的私物,不止逢年过节收到的金鱼儿c金锞子c金瓜子儿一样没留,就连老太太给她的金玉首饰c笔墨纸砚c琴棋书画乃至平时玩的骰子c花签c绣球c竹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氏:

    “再找,那张仲尼琴比比桌子还长,我就不信她能带出去。”

    “夫人,都翻遍了,真没有”

    “仔细找!”

    当然找不到。

    空间里的东西必须得以物易物才能拿出来,而且空间里虽多仙家草木,却五行缺金,许多材料都得从外面往里带。这逼迫云秀养成了一个相当好的习惯——储物癖。只要是交给她自己收着,由着她随意处置的东西,她基本都会随手丢进空间里。

    空间储物多方便?不怕偷不怕丢,还不怕屋里东西太多显杂乱,不好收拾。

    郑氏想象中的云秀百两黄金的私房钱确实存在,只不过不在现实中罢了。

    至于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也收拾进去了,则纯粹是个意外,云秀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只是寂静无人的晌午,空荡荡的屋子里光尘浮动。她从自顾自的忙碌中停歇下来,随手去敲里间的房门,却忽的想起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其实那会儿老太太已经去世好多日子了,可她仿佛才明白过来“再也见不着”是什么意思。那些爱憎会,怨别离一时悉数涌上来,她就蹲在门边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想起自己是要离开的,于是一边哭一边四处走了一遍。把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都跟守财奴似的抱进空间里去,挨个藏好。

    她才不要留给旁人糟蹋。

    身为一个以修仙为志向的穿越女,她应该是看破生死淡泊超脱——讲人话就是薄情寡性少物欲的,结果那天下午全破功了。

    云秀自己也有些懵,所以就也选择性遗忘掉了。

    郑氏去哪里找?

    是以明明搜到了一匣子宝石籽,郑氏心里却像是被人刺挠着,不得消停。

    她本就体胖心燥,常受失眠之苦。这天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朦朦胧胧的似要睡着了,忽的想到——会不会钱财都落到裴氏手里了?郑氏越想越觉着是真的。心中一怒,一打挺就从床上坐起来。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所幸郑氏随即便意识到,在婆婆的孝期里就为钱财事和妯娌大半夜打起来,对她名声不好——柳世番对此类事也深恶痛绝。

    才勉强按捺下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

    黄昏后便要收谱撤供。柳世番被天子紧急宣召回京,不能主持相关事务,已提前叮嘱好了弟弟们该如何办——要旨还是照顾宗族中贫穷无依靠者,分发供品时先尽着他们。还特地提醒,我等或许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眼里,但真有穷苦之家不得不算计看重此物。因此务必要公正谨慎,不能流露傲慢不恭,尤其不能令人觉着我们贪昧财物诸如此类。

    郑氏亦要和妯娌们一道,清点核对器物单子,顺便给族中各房分发银两米布。

    因此这一日,裴氏也早早换好衣裳,准备去正院儿帮忙。

    出门前,当然要先去和柳文渊打招呼。

    ——叔侄两个都在。

    柳文渊单手把卷,临窗翻阅,星眉剑目,俊朗温润。云秀则把书摊放在桌案上,垂眸细览,修颈长睫,俊秀温婉。

    裴氏心想,柳家子女旁的不说,模样却真跟话本传奇似的——凡露过面的,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还没开口,柳文渊已抬起头来。

    见她一身出门的行头,便道,“你何苦自己去找气受。”

    柳文渊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裴氏也知道柳文渊何以这么说——他二哥也差人来喊他了,柳文渊就当着裴氏的面回绝的,“不去。”

    裴氏玩笑着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受气?准你们兄弟间闹脾气,就不准我们妯娌间亲善了?”

    柳文渊道,“兄爱弟谓之友,反友为虐。弟爱兄谓之恭,反恭为傲。你所谓亲善,是兄友弟恭。他所谓亲善却是兄虐弟亦恭,且他还不觉己虐。我大哥如此,郑氏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她不敢小瞧于你了,你去亲近亲近她也罢。如今去,怕要自取其辱。”

    裴氏道,“我又不是头一次认得她,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坏了?”

    柳文渊道,“那是你平日里没得罪她。”

    裴氏看了一眼云秀。云秀懵懂的抬起头来,“嗯?”

    裴氏见她无知无觉得跟个赤子似的,略觉着头痛。只道,“她‘虐’是她错,我不恭就是我错了。”

    柳文渊无奈摇头,道,“早些回来。”

    裴氏又招手让云秀出来说话。

    云秀正沉浸在她四叔的藏书中不可自拔,根本没留心听他们说话,此刻还迷迷瞪瞪的呢。

    心不在焉的起身跟过去。

    出了门,一直走到书房对面花窗前的凤尾竹下,裴氏才停住脚步,牵了她的手,循循善诱道,“要和大娘和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当着几个婶婶们的面向她道个歉,我们再帮你说几句好话,她面子上过去了,就不会再和你计较了。今日有这么多人见证,日后她再想苛待你,大约也会有几分顾虑。”

    云秀:啥?

    裴氏问,“你去不去?”

    云秀便知道,裴氏那句“她虐她错,我不恭我错”,确实是对着她说的。

    裴氏好心指点她处世之道,云秀倒是领情,奈何她们俩生活目标不大一样。云秀是能不和郑氏周旋就绝对不会去周旋,否则她跑什么?

    但这丫头多少还是有些寄人篱下的自觉的。

    ——毕竟婶婶只是婶婶。裴氏心善暂时收留她是一种光景,她死赖着不肯走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云秀竟难得生出一丝酸楚来。

    身为穿越女居然混得连个容身之处都无,未免也太凄凉了些。

    正感慨间,忽听书房那边传来他四叔的声音,“秀丫头,刚刚让你抄的书抄完了吗?”

    云秀:啥?

    对上他四叔一本正经的眼神,忙改口道,“还,还没!”

    立刻便仰头用心虚的c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向裴氏。

    裴氏:

    这么拙劣的一唱一和,也堪称叹为观止。裴氏恼火都不知从何恼起,反倒觉着叔侄俩可怜得有些可爱了。

    到底还是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笑道,“抄书去吧。”

    云秀欢呼雀跃的道一声,“哎!”撒蹄子跑回书房去了。

    裴氏便带了个丫鬟,独自去三才堂帮忙。

    她去的略晚了些,其余两个妯娌都已经到了,正帮着郑氏清点准备归库的器物。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从旁看着罢了。郑氏手里清单c对牌都记录归整得一清二楚——有几件几样,该如何支取归还,该谁检点收纳,坏了丢了分别该如何处置全都有条不紊。

    此刻小厮们抬了东西进来交牌,管事丫鬟们有人读单子c有人盘点清查。郑氏就坐在中堂,一面凝眉听着,一面喝茶。妯娌们则分坐在她左右。

    裴氏见她们忙着,便悄悄进屋去坐下——管祭器归根到底是宗妇的事,令她们妯娌参与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裴氏心里有数。

    谁知郑氏抬眼见她来了,端茶道,“从头重报一遍给裴娘子听。”

    裴氏忙起身笑道,“可别。我本来就来得晚了,怪难为情的。你再重报一遍,我岂不更无地自容了?”

    另外两个嫂子也打圆场,调笑她,“可不就是要让你知羞吗?”

    郑氏拨着茶梗,并不动容,“还是再报一遍吧,别过后再说我们任事自专。”

    裴氏心软归心软,嘴上却从不吃亏。听郑氏这话不对味,笑容立刻便客套起来,“这您就放心吧。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没说过旁人,当然也不会说您。”

    妯娌们便都不说话了。

    郑氏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就好。”便命人接着清点器物。

    裴氏此刻才信了柳文渊的话,却也并不后悔今日过来——人来了还能辩驳几句,人不来岂不是要任由郑氏编排?

    郑氏却也不急于发难,只老神在在做自己的事。

    祠堂祭祖的器物,光光盘盏簠簋就足足二十多样c百八十件,管事丫鬟也不免漏眼看错或是口误报错,郑氏每每立刻就能指出来。

    有她坐镇,再加上气氛尴尬,做事生怕哪步出错正撞到枪口上,不做事的巴不得一言不发以免引火烧身,都战战兢兢,不过一会儿功夫,满院子东西都已清点核对无误。

    郑氏这才领着几个妯娌上前验看,随后众人一道打开公库,着人将祭器重新收纳保存起来。

    而后领出米布钱财,给各房分配下去。

    一应琐事处置完毕,便到山雨欲来的时候。妯娌四个神色各异,郑氏垂眸喝茶,裴氏毫不示弱,二房杜氏见有热闹看,不是很想走,三房赵氏倒是惦记着家里新剥好的荸荠,奈何上头两个嫂子都稳如磐石,她不好独自请行。

    郑氏喝足了茶水,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秀丫头回来?”

    杜氏和赵氏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郑氏大张旗鼓的去云秀那儿发了一通脾气,她们当然都听说了。正苦于不明白缘由,好奇得很。

    裴氏心中暗叹,若云秀此刻在,上前委婉的将缘由说明白,杜氏和赵氏都是当娘的,哪个听了不心疼?必然替她说好话。

    但云秀不在,由她来开口,就未免就让人觉着,郑氏固然有错,但云秀把母亲的状告到婶娘面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便笑道,“我是想留她住个三天五日的。但若你想她了,我当然也不好强留。”

    郑氏冷笑一声,“我倒是想她回来,只怕她做错了事,不敢回来。”

    裴氏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就连虐待孩子都要恶人先告状,一时无言以对。

    郑氏道,“你回去和她说,旁的东西她怎么处置的我不管,唯有一样——老太太那柄万壑松的仲尼琴,他父亲想留作传家之物,她得还回来。”

    裴氏有些听不明白了,道,“这可把我给绕糊涂了,什么东西,她怎么处置了?什么还回来不还回来的?”

    郑氏道,“她没同你说?”冷笑一声,边喝茶边缓缓道来,,“老太太去世才多久,她就将老太太的遗物尽数变卖了。我也是前日才察觉,本来不想大张旗鼓的处置,谁知不过责罚了她几句,她竟跑了。我也真是开了眼了。”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是个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这一回她没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个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还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c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每日里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个人站在门前,练布素衣,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侄女儿了,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c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说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里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过日子。就道:“大姐儿,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里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这个时代没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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