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开

    这一路上走来,破枫一直牵着青汝的右手,青汝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大黑眼睛在不知不觉间有些红肿了些。

    “回去早了,你便去收雨伞吧。”

    “嗯?嗯!”

    诧异间,青汝极为认真地点着头,眼神中闪现着激动,煞白的俏脸上又重新涂回了红润的色泽,嘴角微微上扬,悄悄地浮起一个魅惑的弧度。

    “福药”是间药店,很大的药店。

    药店的面积足足占了常怀街五分之三的面积,这间充满神圣光辉的药店前,过往的行人每每都会驻足停望一番过后,心猿意马的他们才会相继徐徐离去。

    这间药店救治着落云镇数以百计百姓的性命,它是落云镇的镇镇之宝,凡是来这间药店就医的患者没有哪一个后来不是完全痊愈的。

    药店的掌柜因此常常被落云镇的百姓称作“福仙”,称赞他有着仙人起死回生的能力,能够把去鬼门关走一遭的病人给拉回来治好痊愈,落云镇上没有敢不尊敬他的人,如果有,除非,那人,他彻底治不好,亦或者说,那人,基本上已经不能算作是个人了,但这样的人总归是寥寥无几的,至少,在落云镇人眼中,那类人实在是还没出生过呢。

    福胖是这间“福药”的掌柜,同时,他也是破枫此行的唯一目标。

    近几日,天气总是突然间转变,原本的朗朗晴空即刻变得密布黑云一片,虽说这种时令已在落云镇看似很常见,但是,破枫却从被黑夜笼罩下的苍穹窥得了一丝不安,这使得破枫不得不把计划给提前了些。

    药店外,破枫与青汝都还未走近,借助药店门口传来的微弱烛光,他俩就已然见到一个身材臃肿,体型高大的胖男子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硕大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哆嗦着站在房檐下,是不是仰起头对着挥洒得淋漓尽致的大雨嘟囔抱怨两句,两只肥厚的双手都给收缩在厚实的衣袖中,当瞧见黑暗中缓缓走来的破枫与青汝的身影时,他遂闭目养神地站着,不再似之前那般肆意走动晃荡着。

    “你来早了。”

    当破枫看到福胖的眼前这副滑稽的模样时,不由地乘机打趣说道。

    “哼,那是你来晚了。”

    福胖趾高气扬地蹬了破枫一眼,接着又睥睨着青汝,一脸的不爽,或许见到某个令他心烦的人来了,福胖赶紧甩了甩衣袖直接走进药店,同时朝屋内嘶吼道:“关门关门,大半夜的,下雨天还开什么门啊,不知道这鬼天气会把我给弄病吗!我死了,谁给你们开工钱,一群没长眼的白眼狼,哼。”

    青汝在见到福胖走过来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地弯着身子低着头,身子也悄悄地往破枫身后不由自主地靠近,青汝不知道福胖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自己,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因为,福胖是先生的唯一好友,她信他,就像她始终相信破枫一样。

    这并不是青汝不敢去亲自面对他,而是青汝实在是不想惹得先生生气。

    “还不进来,淋雨很好玩呐!”

    恍惚间,破枫听见了福胖的抱怨声,摇了摇头,无奈地朝青汝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收了纸伞,拉着青汝的手急忙一同走进了药店内,在两人刚一踏进药店,大门旁边出现焦急等候的仆人立即关闭上门,身子紧贴靠在房门前,额头冒满了热汗珠,不停地在原地站着喘粗气。

    “先生,你就把纸伞交给青汝吧,青汝去那边等你就好了。”

    青汝轻声地这般说道,她知道破枫拉着自己于这次雨夜中贸然前来,破枫他必定和福胖将有要事相谈,她得知趣点赶紧避开,不然,不仅福胖会更加厌恶自己,破枫也会因此而更难为情。

    “嗯,去吧,我会叫下人给你那里多添置点碳火,天气阴潮暖和暖和身子,看你衣服也湿了不少,千万一定记得得烤干啊,记住,你可千万不要趁机生病了啊,你要知道,我生病了你倒可以留下来悉心照顾我,而你一旦生病了,谁也照顾不了你的,现在知道你身体的重要性了吧。”

    “嗯,知道了先生,你今晚话可真多。”

    “是吗,呵呵,我也这样觉得,可能是,今晚就只是想多说点话吧,行啦,再多说就显得先生我多情了,那我先上去了啊。”

    青汝挥着手,破枫笑吟吟地往阁楼二楼走去,显然,今晚他的心情是挺不错的,至少在青汝的眼里,破枫对自己莫名其妙地多笑了一次,平时,破枫一天之中,也只会在清晨起床时傻傻地对着青汝微笑过一次。

    一步一步踏在檀木阶梯上,破枫心中颇有些感慨,眼前的药店确实很大,被福胖装饰得极为庄严肃穆,想当初自己和福胖刚来到这偏僻小镇时,那时两人整日居住的可只是间小小破庙啊。

    风吹日晒的日子慢慢熬了下来,居然还可以走到今天,这时,破枫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两个不安分的主儿似乎都被岁月磨去了脾气,不,福胖依旧还暴躁着,还依旧不认输,不服老呢!

    破枫手掌摩擦着阶梯两旁的扶手,缓缓登上了二楼,二楼有间雅间,那是福胖专门为破枫准备着的,福胖也从不准仆人擅自进去打扫,那些脏活累活其实都是福胖一人独自承担的。

    其实,福胖心中早就知晓,破枫终有一天会来的,他也就一直留着这间雅间等待着,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八年之久。

    以往,破枫只会一人前往,开完药之后便会匆匆再度回去,从来没有进入过福胖一直为其准备的雅间,福胖一度也以此心底里缓了一口气,可惜,今夜,破枫来了,身边还带着那个丫头,福胖心里彻底慌了,这措不及手的打击使得他赶紧逃离了现场,提前回到雅间内准备好一切,趁此机会赶紧稳住气场,不然,一大老爷们掉眼泪的话倒让人笑话了,尤其是在那兔崽子破枫的面前。

    “吱呀”

    破枫缓缓推开房门,看着静坐等待着的福胖,闻着熟悉已久的茶香味,他咧开嘴笑了笑,只是这笑显得有点苍白无力。

    “你不会还再生气吧?都一大老爷们了,你说这至于吗?”

    破枫重新关好门,朝着茶桌走进。

    “怎么不至于?”

    不知怎么,福胖突然扯开嗓子咆哮了一句,或许觉得说话的语气过于强硬,他急忙撇过头不去看沉默的破枫。

    福胖嘟囔道:“这些年,除了你,身边连个心贴心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至不至于?当初我就劝你不该把那丫头给带回来,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被你给救活了,你呢,老毛病这又犯了,你说,这谁来治啊?”

    “你啊,你可是被咱们落云镇镇民四处传颂的‘福神’啊,这天底下,哪有你治不好的病,对吧。”

    破枫端起茶杯早已沏好的香茶,掀开茶盖,放在鼻子处嗅了嗅,顿觉神清气爽,有醍醐灌顶的意蕴,微微抬起头打趣地看了福胖一眼。

    “茶还是好茶啊,看来,这几年你的茶艺可没有下滑啊。”

    “哼,想喝你就多喝点,反正以后你也喝不到了,死在外边,我老胖也不想管它一分半点。”

    福胖整个臃肿的身体懒洋洋地躺在专门制作的椅子上,仰视着房梁,突然莫名其妙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呵呵,怎么,你对你的医术没信心了?那可不行啊,你要知道,不会医术,咱两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哼哼,你的出现不就是为了砸我招牌的,我能有什么办法,要走就赶紧走,别在这假惺惺的讨眼泪,没了你,我兴许还能够再多活好几十年呢。”

    “反正这些年为你操心操肺的,你也不见得会领情。”

    带着情绪最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福胖说的语气显得很轻,很柔,轻柔得他以为破枫不会听清楚的,因为他不想显露自己的复杂情绪,尤其是在破枫的面前,不然,话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我只是出去转转,四处走走,或许累了,我又回来找你了不是?”

    破枫低着头自顾自饮着茶,不敢抬头,清澈的眼神不敢去看向福胖。

    “行了,别说了,你的脾气我还不清楚,一头犟驴,拉都拉不回来,唉,算了,这些年,每逢下雨,你就选择不卖伞,倒是让我这破药店赚了不少,别解释,你就是故意的,毕竟这利润来得快点嘛,钱呢,我也都一一替你准备好了,一分不少,一分不多,什么时候走提前说一句话,我会亲自下厨好好做一桌山珍海味招待招待你,替你践行一番的。”

    “现在。”

    福胖刚刚发表完感慨之言,意犹未尽正打算再多聊上两句,不料,破枫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破枫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福胖听到这话后,沉默中肥厚的手掌死死按在椅子扶手上面,落下了深深浅浅的痕印。

    不知想到什么,福胖的动作显得仓惶慌乱,他匆匆忙想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料椅子这时却突然卡住了他的身子,他双臂撑着扶手,极为费劲地挣扎着,可是,越挣扎,椅子就似乎对他的身子越锁紧,在破枫面前折腾半天也没从椅子上挣扎起来。

    或许是累了,心累了,福胖不再选择挣扎,也不打算再破枫面前接着丢人现眼,模样颓废的他双腿并拢,嘴巴微启,脸色煞白,嘴巴里似乎相对破枫说些什么,但话到喉咙却又说不出来,因此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傻傻地看着破枫。

    “椅子是八年前的吧,早该换了。”

    破枫不再逃避,把握在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对视着福胖,其实,茶水很早就喝完了,但是,破枫还装作茶杯里还留有很多很多,这样的话,或许留给两人说话的机会也就多了些。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谢谢你的香茶,我很满意,下次再见吧。”

    “那也得有下次啊!”

    福胖仰着头,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想这烦心事,他更不想亲眼看着破枫走出这扇门,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彼此在各自心中留下一个小小的期盼吧,就权当今夜对方从未来过一样,可一想到只是自欺欺人的话,心里面难免多了些难过。

    破枫看着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福胖,那臃肿的身子,谁曾料到十年前是个英姿飒爽,镇守一方的将领呢,正可谓岁月不饶人呢。

    破枫没有接着打扰福胖,他把步子放得很慢,很轻,雅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在破枫打开那扇门的那刻,福胖的身子不着痕迹地抖索了一下,但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是眼皮不停地跳动,似乎想睁开。

    “哦,对了。”

    这时,福胖的双眸突然像闪电一般睁开,耀眼的光芒刺进破枫的眼睛里,福胖的眼球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血块儿,嗜血的血块凝集在眼球中央,曾经见识过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生气的表现,即便这些年他很少真正动怒,但是这次,他真的生气了,很生气!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说。”

    福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破枫,看着他嘴巴里冒出这个字的同时,破枫很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动用嘴来说话,因为破枫看见,他的嘴巴根本就没有蠕动,应该用的是腹语吧,破枫这样想到。

    “越门招生快到了吧,我想让你亲自送青汝进入越门,你身上那封越门的推荐信应该也还在吧,既然你懒得去的话,就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名额,把这名额交给青汝那丫头吧,有些事让她替你做,还有,血罐和钱的话你也一并转交给她吧,目前来说,她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东西,这样,她应该也能熬过很长的时日了。”

    破枫微笑着很认真地说道。

    “你不去越门?我还以为你”

    诧异间,福胖焦急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原本他以为破枫前去之所会是越门,那样的话,以后也还能有机会相聚把酒言欢,可惜他想错了,彻底地想错了。

    臃肿的身子始终撼不动身下这小小的木椅子,福胖只好再次捏紧扶手,额头上青筋暴露一片,但他仍然尽力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跟破枫说话。

    “我就不去越门了,我得先去北方一趟,那里可能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破枫缓缓从衣袖里上拿出那画写着“一”的纸扇,从刚才一进门的那刻起他就收藏起来,此刻,他又重新取出轻轻地摆放在茶桌上,神情复杂含情脉脉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破枫缓缓地摇摇头,淡淡说这样说道。

    “暂时我身边只有这件能够拿得出手的,你便替我好好照顾她吧,终有一日,我会回来取回的。”

    “还有,说实话,你这把椅子确实该换了。”

    “走了啊。”

    破枫说完话就转身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根本还没来得及得到福胖答复,但福胖却早已心知肚明,自身这条命都是破枫碰巧捡来的,那里还有推辞的理由呢,况且,青汝能够离开破枫的身边,福胖心中其实挺高兴的,只要她不待在破枫的身旁,破枫接下来也就能安然度过一段平静安生的生活。

    福胖愣愣地看着破枫离开的方向好久好久,恍惚间,他低下头看着囚禁着自己身子的这把椅子,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确实该换了,可谁知道你真的会走啊。”

    当微眯着的目光触及到茶桌上那把几乎洁白如雪的纸扇,脑海里不知想到什么,福胖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你想斩断过往,别做梦了,你真以为我会替你做决定啊,我老胖偏偏会把这纸扇给悉心封存好,将来倒要看你会不会真的回来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寡情薄意之人,情关,那可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过去的。”

    “啧啧,这家伙,怪不得这么急着想要离开啊,原来是突破了。”

    “那样的话,我也能放心不少了,实力既然已经突破到炼骨境,那么再凭借你那鬼才智慧,能让你真正头疼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多吧,相信你也早有过打算的。”

    福胖悠哉地躺着,两只被脸庞肥肉堆挤得狭小的眼珠微微一眯,极为惬意地如此感叹道。

    “唉,北方,那可不是个好去处啊,希望你北行愉快吧。”

    “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越门里还会有多少老家伙还能够认识咱啊。”

    福胖舒畅地暗自舒了一口气,口干舌燥的他伸手端起茶桌上已然发凉了的茶水一口往嘴巴里直灌了进去,原本刚刚舒展的眉头忽然间再次皱成一团。

    “他爷爷的,这茶怎么还是没啥味道啊?”

    “臭小子敢蒙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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