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迎风却雨眼黛转(下)

    海娴不语,忽然弯身扶起苏戴,触到她衣袖时已觉濡湿,苏戴忙隔开海娴的手,“格格还是不要让奴婢起来了,毕竟,是万岁爷让奴婢跪在这里的。”

    秋日夜里寒凉,天气骤变的厉害,大概之前还飘了雨,苏戴道:“格格还是不要管奴婢了,奴婢没有甚么事。”

    海娴只作未闻,硬将苏戴扶了起来,亦扶起了晴凝,“甚么大的过错,跪这些时候也没事了,都回去歇下罢。”

    等说完,便缓缓回身走了。

    一夜安稳,想因昨日睡得久了,次日倒早早便醒了,此日并非初一与十五,不必往坤宁宫去与皇后请安,于是海娴只随意梳洗过,便坐在窗下榻边,打络子预备把玉络上,苏戴进来道:“格格可要用早膳了?”

    海娴道:“不着忙,才起来没甚么想吃的。”

    苏戴便上来问了:“格格打的是甚么花样?”

    海娴笑道:“要打攒心梅花。”

    苏戴从篓子里拣出清绿与乳白几色相近的绳线来,递过去笑道:“这两样颜色好,打出来也不落俗套。”

    晴凝挑开珠帘来,笑语盈盈道:“主子,苏贵人来了。”

    海娴一面理线,笑道:“快让她进来。”

    苏合眼瞧着海娴,由宫人脱下披风,含笑道:“娘娘怎地大清晨的坐在这里打络子?”

    海娴让她坐了,回道:“你可要?一并打一个送你顽了。”

    苏合笑承了,“整好嫔妾那里的络子都不大入眼,娘娘这个打出来想必好看。”

    海娴问道:“你大早上的来,风冷得紧,可有着凉?”

    苏合道:“横竖储秀宫隔长春宫不远,又是坐轿子来的,吹不了甚么风。”

    海娴笑了,正要说话,外头又有请安声道:“给叶贵人请安,叶贵人吉祥。”

    正是素微从门口进来,笑道:“真巧了,苏贵人也在这里,嫔妾做了道糯米团子,这才端来与你们尝一尝。”

    说话间素微自攒盒里抬出一个茶盘子,盘子里的糯米团子有莹白圆润的,有青色玲珑的,有粉糯剔透的,小巧精致,喜人极了,零零碎碎的撒着桂花与青红丝,看上去十分喜爱。

    又令茹萱端了壶茶来,取茶杯各斟一杯摆上,笑道:“这茶是清茶,配着吃最好了,早上总是吃粥喝豆浆的,实在都繁絮了,糯米虽然不消化些,一回两回图个新鲜也好。”

    苏合笑道:“怎地?贵人一道糯米团子与一杯清茶便要打发了我们不成?”

    素微含笑自攒盒里端出一碗八宝蒸南瓜,一碟酱烧鸡丝,一碟鸡髓笋,又将八宝蒸南瓜分盛在小碗里,“哪能呢?一样一样的可都很好,特别这八宝蒸南瓜,费了好大的功夫。”

    红澄澄的南瓜切块,酸梨,这年风干的杏脯,晒干透的大枣儿,苹果,剥了皮的葡萄,红彤彤的山楂,酸梨c苹果需得切了块,杏脯c大枣儿要切作丝,葡萄c山楂剖成两半,再搁上几勺桂花蜜露,撒上一小把的冰糖,在笼屉之中蒸熟了,有南瓜c苹果c大枣儿的甜味,又有酸梨c山楂的酸味,一勺下去,俱是满口果品的酸甜,汤汁的鲜美。

    一时众人不由赞叹,正笑说着话,外头来人道:“主子,梅贵人来请安。”

    几人不由面色一凝,海娴搁下勺匙,笑道:“让梅贵人进来罢。”

    待梨若进来了,海娴招呼道:“用过早膳不曾?添一双筷子与咱们一道罢。”

    梨若却是先跪下,垂低了首道:“嫔妾向榆嫔娘娘请罪。”

    海娴忙道:“快些起来,你这又是做甚么?”

    梨若回道:“是嫔妾御下无方,锦绣口无遮拦,冒犯了叶贵人,嫔妾很是惶恐。”

    苏合笑道:“这可奇了,梅贵人婢女见罪于叶贵人,贵人向贵嫔娘娘请罪做甚么?”

    梨若一时讪讪的,素微便道:“昨儿晚上贵嫔娘娘也发落过锦绣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累赘事情管它那么多做甚么,倘若不说,我这时也不大记得了。”

    海娴笑笑,只道:“没多大的事情,你不要多想了,婢女犯的错管不着你身上。”

    梨若只顺着苏戴起来,闲话几句时,安顺正进来,见了一屋子的人忙打了个千,笑道:“梅贵人,万岁爷传您侍候早膳去。”

    安顺察觉了气氛不对,讪讪的不说话。

    还是苏合道:“既这样,那梅贵人快去就是。”

    海娴没得胃口,搅弄着一碗的八宝蒸南瓜不说话。

    苏合搛了筷子鸡髓笋,笑笑道:“方才娘娘那络子还没打完,嫔妾还等着娘娘打完了相送。”

    海娴点头,便离了桌边去打络子,可心神不一,线弄错了好几根,穿插在一起格外别扭,心头一烦闷再打不下去。

    等用毕早膳,苏合趁着间隙道:“今日来嫔妾只是为了探看娘娘,有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海娴托腮倚在矮几上,自个儿顾着自个儿,听闻苏合的话,顺从的点点头,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后来甚至连她说了甚么也不知道。

    日子总这样一日一日的过,但也只是她一人在过。

    苏戴有时会寻些有趣的与她说,苏合跟素微也常会来这里,她也在笑,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淡漠疏离,不曾笑到心里。

    锦衾方方正正的叠在榻边,没有一丝褶皱,原本的味道此刻已是承禧殿里常闻见的花木芬芳气息。门口淡绿的棉帘,殿内半旧的青缎椅靠,粉青玛瑙釉的美人觚,浅绿的床帷,一样一样见着都只是想到他名里带着的清字,想到他这个人,一旦想到了这里,心里边便是抑制不住的翻涌阵阵酸意,一阵阵的发怵。

    深秋的傍晚时节,看着太液池里一片枯败,残荷漂浮在湖面上,萧瑟没落之意更甚,柳条儿上光秃秃的一片,随着秋风无力摆动,草提枯黄,懒散的耷拉着。

    远远的闻得一阵笑声,清脆如铃,太液池里飘着一艘画舫,华贵明丽,海娴歪了歪头,看见灯火通明下一片喧嚷,有嫔妃在,也有傅谨他们在,更有傅清在。

    而他正笑着与梨若说话,这时候的时光是如此美好,海娴看了半晌都不由笑了。

    她拢一拢斗篷,回身离去。

    天色灰暗,暗的几乎看不清面前在走甚么样的路,她一身银白的斗篷仿佛融入了茫茫无尽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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