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容参差一树梨(下)

    海娴摇头,噙笑道:“倒也无甚大碍,长日在宫里窝着怪没趣,时常走走也极好。”

    傅清笑了,伸手来捏了海娴脸颊,笑的满是宠溺,和声道:“等快到春日时,咱们一块儿在太液池东角那边种海棠,届时你再不会乏味。倘若现下种,倒怕冬雪把它冻坏。”

    海娴顺从回话,“好,等春日了便种海棠。”

    “爷与榆妹妹在这里说甚么体己话?不要辜负了菊苑难见的景致!”富察贵嫔从前边嚷着过来,一面挽了傅清往前走。

    海娴无奈一笑,正吹着秋风,枝头菊花摇摇曳曳,枝茎挺拔摆荡,微微触过裙沿,花枝横逸旁出,重重叠叠。

    舒笉那边温声道:“菊苑是好,可偏偏不常来人,反倒不大精致,如今这满园风光,不也正填补了么。”

    泠嫔掩嘴笑道:“那又哪里有玉琉苑那边好呢,四时之花齐备,各有色彩,从不见凋零颜色,尤以秋菊荣曜为最,向来是秋日最好不过的游园处。”

    富察贵嫔神色娇俏,仰头瞧傅清笑道:“正是呢!年年赏菊没个新样,实在赏絮了,平素倒不能往玉琉苑里多走走,爷赏不赏一同去?”

    傅清拍拍富察贵嫔挽在臂弯的手,“那朕倒不必去了,你们且去罢。”

    “诶爷未免扫兴不是?”富察贵嫔忙道。

    傅清正要说话,却是梨若缓缓开口:“听宫里人说从前的宸妃娘娘,最钟意秋菊,常喜欢往玉琉苑去呢。这样说来,嫔妾也很想一见。”

    傅清面色一变,变的众人心中一沉。

    他眼角渐渐变得疏离,嘴边淡淡含笑,富察贵嫔见势忙挽了傅清走,笑意盎然道:“当是散心去,往后倒没这份兴致。”

    梨若点头附和,“是呢,从未去过,就算万岁爷给个恩典罢。”

    舒笉见状,也不多留,推说去茉嫔处看陆二少夫人,便告退离去。

    海娴默然不发一语,只随众人走着,一路笑语,倒如同她格格不入般,半句话也不说。走得远了,到了玉琉苑旁,小径通幽,此处不因秋日而显破败,记忆重叠,海娴心中一颤,这不正是当日她看见傅清与宸妃的地方么。

    梨若抬眼瞧着玉琉苑的牌,婉声笑道:“玉琉苑这样别致,可料想当初喜爱玉琉苑的宸妃是怎样好的人。”

    傅清一笑,“她确实是很好的女子。”

    风势渐渐大了,吹得海娴禁不住打颤,董鄂贵人道:“风大了,咱们还去么?”

    富察贵嫔笑道:“去,自然去,难道谁还没带件外裳出来么?”

    “自然带了的。”董鄂贵人笑回道。

    安顺捧着披风来,要给傅清系上,眼见梨若倒是未曾携带披风,便随手接来披到她身上,轻声道:“你大伤初愈,不宜吹寒风。”

    梨若眼中一动,噙笑应了。

    一旁的嫔妃俱是心照不宣,只作未见。

    苏戴在海娴耳畔道:“格格不曾带了披风,且容奴婢回去一趟。”言罢便要转身,海娴一把握住苏戴手腕,低声道:“不必。”

    海娴抬眼看看正往里走的人群,回身道:“咱们回去罢,这么多人,也未必会留意我不见了。”

    苏戴嘴动了动,要说甚么,却又不曾吐露,只顺着海娴,扶她走着。小径石子五彩斑斓,耀的刺目,往昔所见,仿如此刻历历在目,那些一颦一笑,一言一动,都硬生生刻在脑子里,海娴心里忽然疼得发怵,站都站不稳。

    苏戴忙扶紧了海娴,慌道:“格格这是怎么了?”

    海娴摇头,站稳了又往前走,眼神氤氲一片。

    苏戴抿紧嘴唇,忙伸手取了绢帕为海娴拭双颊,却耐不住反倒越擦越多,手忙脚乱的,最后连自个儿也哭,苏戴眼眶红了一圈,道:“格格格格你怎么非要如此?哄得连我也跟着你哭了。”

    察觉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她也未曾回头,茉莉馨香围拢,却是素微轻声道:“怎么委屈成这样?”

    素微略顿一顿,缓声道:“本来,宸妃便是万岁爷心头人,放不下又不能留。”

    海娴低敛着眉目不做声,素微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背,“梅贵人便是盯准了万岁爷对宸妃的心,却不想这是贵嫔娘娘心里头的避讳。”

    素微见她渐渐稳了心神,便搀着她一路往前走,和声道:“反倒日后习以为常,大概也便无谓了。万岁爷对宸妃的心意,不是人人皆知么?”

    海娴敛声不说话,低垂着眉目。

    素微默默叹口气,只在她身畔扶着她。

    等到了长春宫,一路进了承禧殿,海娴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素微心里想着,怕是如今海娴甚么也不见得听的入耳,只为她卸去珠钗,让她先歇了。又吩咐燃了安息香,点上炭盆,眼见好了,方领着宫人们掩门退去。

    苏戴莫不担忧的望眼里间,素微向她道:“你仔细着贵嫔娘娘,恐怕她受了冷风,又这样睡下要招风寒,记着先安排熬下驱寒的汤,等娘娘醒了,让她热热的喝下去。”

    苏戴垂首应了,素微话毕,也只得先回了殿里。

    承禧殿红烛无光,八宝缠枝的紫铜香炉里焚着安息香,轻烟缭绕,弥漫出慵软气息,头沉沉的痛,身心俱是懒怠。海娴撩开床帷,趿鞋站起,想如今时候大概晚了,整日的睡,如今身子酸乏,眼睛一阵阵的发昏,并着胀痛,大概是有些肿了。

    她行至桌边,预备着倒一碗茶,却不想昏昏的光里仿佛见着个人,斜斜倚在榻上,海娴移了烛台去望,正是傅清闭眼睡着。

    她微微叹了气,回身去取锦衾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正掖着被角,手却被一把握住,抬头时,傅清已睁开眼望着她,海娴不动声色,任由他握着手。

    傅清低声道:“怎么后来却不见你了。”

    海娴心中一沉,低垂着眼睫不说话,傅清掀开锦衾坐起,不由皱眉道:“海娴,这些日子你究竟怎么了?”

    海娴长舒口气,抬眼道:“臣妾并没有怎样。”

    傅清定定看着海娴,“怎么如今反倒越没有容人度量了?”

    海娴听得仿如脑中灌了开水,烫得措手不及,她自榻上下来,平静淡漠道:“横竖也是臣妾不识大体,有碍圣眷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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