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暮云收尽溢清寒(中)
陆沉吟跪在地上,“万岁爷怪臣妾心狠,却不知臣妾经年悲喜。臣妾唯一的儿子,因着双亲不睦,不可谓不举步维艰。纵然您这半生来最珍视的女人诞下的子嗣,最后都由臣妾养育,可您究竟不曾信过臣妾。”
“因着这样,故而是你害人的缘由么?”先帝质问道。
沉吟向来好强,凡事掐尖,即是如今此境,却不露怯色,反而在听罢先帝这话,不由浮悲怆,细细道来,“承恩廿余载,爷即大统月余,初临藩王之乱,托妾母家鼎力以助。数年后,臣妾位及二品,母家更有煊赫声势,逢海事贪腐,旧明佞贼结东瀛成海寇,爷仍能以信相托,予长兄兵权在身,远赴相抗。诸如此般,每宠遇盛时,总不出倚陆氏之行举。常有淳c僖二人在侧侍君,纵为姊妹,实难不忿。”
沉吟难咽恨色,“焉知岂非可论作战时无艳,平时迎春?”她再抬首时已满面盈润,“臣妾的十一阿哥,便是在臣妾宠遇尽失时没了的啊。”
先帝原惊怒交加,却等听十一阿哥时,眼中渐次消沉下去。他有痛惜,有怜悯,有愧疚,有太多混杂的面色。喉间一阵腥甜,竟咯血出来,眼神昏暗之际,沉吟惊慌的唤着宫人太医。
先帝病了,病得沉重,总从宫人太医嘴里听来一些,却也不能安心。可如今,除了等,再没有办法,他醒着时下了死令,不许静皇贵妃踏入,连侍疾也只传了仁嫔几人。
每每站在乾清宫门口,却也总是只能这样站着。
遗旨诏告时,是四阿哥傅清即位。
先帝垂死时,她终于得见他。回光返照,先帝精神头看来如常,却只静静看她。乾清宫的内殿四寂,支开的南窗递来廊下紫荆疏淡香气。这时已是花期盛极,待有一阵薄风,便搅得一树落瑛四散,柔如绡纱迎风,竟有卷入殿中阶下的。
“沉吟,你放下吧。”
等沉吟握着的手逐渐冰凉,等沉吟的手开始冰凉。
等后来回想,他们彼此相对时,其实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仿佛见到先帝在梦里,他从来面容俊毅,自持稳重,这时却在对着她笑,从虚空里伸出手来,和声道:“吟儿。”
沉吟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握住,等握住后一切又泛为乌有。
“铛啷”一声,陆沉吟从昏暗里看见窗棂透出的光来,再一偏眼,原是发上的玉钗磕在榻沿,顺着高榻滑下去,断成两截在脚踏边。
陆沉吟躺在榻上,只这样看着这支玉钗,眼神空洞木然。这还是当年,先帝亲手为她雕的花样,明明一切都好,为何最后成了那样?
陆沉吟长出口气,翻一翻身子睡去。
这些追忆思念,她只能在无人时想一想。
不能显露。
浮玉进来,将榻下的玉钗收在帕子里包起来,正要将凉下的茶盏端走,却闻陆沉吟问道:“如今是甚么时候了?可是近了甚么日子?心里总膈应着一块地方。”
浮玉想一想,略有迟疑,“十月的时候,兴许奴婢也不大记得了。”
陆沉吟心神恍惚,十月的时候,正是僖良贵太妃,傅霈生母的生辰,依稀记着,当年她三人藤下笑语,可如今早已陌路。
她长长叹口气,“浮玉,该准备的都备下了,再过几日,咱们便去青桐寺罢,一身轻的去,也别太繁重,哀家的罪孽,只能如此来了了。”
浮玉眼中不忍,“太后并不曾错做了甚么,这宫里的人,谁都有身不由己。太后不若开春再去青桐寺罢,左右宸妃娘娘已在那里了,太后还要看过七爷的婚事再走才好。”
陆沉吟摇摇头,拉高了些锦衾,“哀家近来梦魇缠身,突然甚么也不想管了。焉知不是僖良将回魂来,怪罪哀家从前作为?如今又这样一昧只将自个儿以为好的强塞与傅霈。”太后逐渐疲惫起来,“算计了半辈子,还不许歇歇么?”
陆沉吟闭眼,又沉沉睡去。
等一宫一宫的拜完,海娴再回长春宫时已然到了午膳时候。长春宫门口立着仪仗,宫里站了好些宫人。
晴凝守在门口,见了海娴忙迎上来,笑语道:“主子可来了,万岁爷说来看您,正在里头呢。”说罢便引着海娴进去,去的,却是后殿的东配殿益寿斋,脚步便渐渐停了。
晴凝自然知道海娴心里想甚么,“是万岁爷吩咐了要娘娘一回来就引到跟前去”她颇为尴尬的立着不知怎么办,苏戴在一旁低声道:“万岁爷在里头,格格总不能不过问几句罢。”
益寿斋,不正是海娴安排的梅梨若所居地处么。
突然记起往富察贵嫔的储秀宫去时,富察贵嫔坐下与她闲话。富察贵嫔一面喝着茶,一面阴阳怪气道:“也唯有你,这样的心好,还容那女子进宫来,换作是我c又抑或这宫里头任何人,管教她圣面都见不着,何谈带入宫来,你啊,难免养虎为患,难不成你竟以为谁都没个打算?”
海娴深吸口气,怎样都迈不入后殿的槛,索性回承禧殿中去,“我便不去了,倘若爷要来,我再接驾也好,益寿斋里需要甚么,差人来要,一概取去,不必过问我。”
说话间已迈开好几步,晴凝在后头与苏戴嘟囔道:“苏戴姐姐,你可不知道,分明是那梅姑娘差了婢子,站在那门口,唯恐万岁爷记不着她似的。”
苏戴看了看海娴背影,只吩咐道:“主子今日没吃多少东西,你去准备些简单清淡的来,等下再沏盏茉莉香片,主子向来喜欢些。”
晴凝明了应下,便退开向小厨房去了。
十月的气候已冷下来了,炭盆里的银炭烧的“哔啵”作响,海娴站在炭盆边烘着手,心绪百转千回。她低眉,定眼望着燃的通红的炭便不动。
忽然后背一暖,是傅清伸出手从后头环住她,“一直望着炭火,这样亮,又熏,对眼睛不好。”
海娴微微一笑,“臣妾无所事事,故而望着炭火便出神了。”
傅清将头搁在她肩上,海娴半别过头,看见他眼下一圈乌青,神色疲惫。苏戴正将膳食摆上,看一看海娴眼色,便领着殿中侍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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