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坂红光 龙越时堑

    公元二零八年。

    长坂坡。

    景山,一支黑盔黑甲的军队,旌旗层层叠叠犹如天边卷云,斧钺剑戟参差耸立如同重障密林,士兵顶盔着甲更似玄武磐石,把周围的一片围得水泄不通。硕大的“曹”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除此之外,军中竟悄然无声,立人高的战鼓也毫无动静,只有个别战马偶尔的响鼻,所有人此刻都紧握双拳,牙关紧闭,死死地盯着山脚下的空地——这一片天地间唯一发声之处。

    小小的数亩方圆,杀声雷雷,四路人马,两百来人,团团围住了中间一人。只见那人白马银盔,一身铁甲早已被血染得通红,只是不知几何是自己的,几何是敌人的,一柄龙胆亮银枪舞得密不透风,多少次有人想欺身上前,不是被一杆拦腰扫开,就是被一枪穿脑而过。白马蹄过之处,扬起阵阵黄沙,溅起朵朵血花,身后不断摔倒的尸首就像飓风过后的层层落英。

    “你今天休想有命离开这长坂坡!”一个拿宣花大斧的武将策马拦在前头。

    “乖乖下马受死!”身旁上前一个手持双锤的大汉。

    “焦触c张南,你等岂可独食?我马延”

    “还有我张顗,就在此送你去见你主公!”

    说话间,一枪一刀两将已经策马赶至身后,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面对四人的挑衅,白马将军不答一话,只是随手把胡在脸上的血污一擦,露出一双圆睁的剑眉星目,“呸”地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还没落地——马蹄已经扬起!

    首当其冲的是正面对着的张南。初时只见一人一马飞奔而来,二三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紧接着只见那白马将军将枪头抬起,银色的枪尖直指面门,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像是一个张着獠牙c闪着白光的蛇头,接着——

    两个蛇头,

    三个蛇头,

    四个蛇头

    七个蛇头!

    一柄银枪竟然幻化出七个张牙舞爪的蛇头,将张南上下左右前中后七个方位笼罩得密不透风。张南何曾见过如此诡秘的枪法,仓促间大喝一声,扬起大斧劈向其中一个蛇头。蛇头绽开,空无一物;再劈一斧,蛇头再开,仍无一物不愧是袁绍手下戎马半生的宿将,张南此刻使尽平生所学,短短数秒,挥动百斤重斧,连劈六斧,但却无一中的!那杆银枪犹如一条盘蛇穿梭于层层斧影之中,随着蛇头个个绽开,渐渐欺近身来。只剩最后一个蛇头,大斧再起——

    两马错镫,白马载着银枪蹄不着地直扑迎上来帮战的焦触;黑马载着空鞍擦身而过,蹄后一具还没成为尸体的身躯尚未着地,但大斧荡于半空,脖子上对穿的大洞喷薄出的鲜血像是拉出一条数米长的红绸。

    七探蛇盘枪!

    这是张南成为尸体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蓬!”尸体砸落地面,扬起阵阵血尘。

    “当!”银枪架住铜锤,激点星火。

    焦触和张南同袍征战多年,先事袁绍,后降曹操,早如兄弟手足一般。看到张南只一合便被杀落马下,焦触悲从中来,心中的悲伤激起的凶性湮灭了应有的恐惧,一锤不中,再来一锤,两个木瓜大小的铜锤抡得如同风叶一般,砸在枪尖上,砸在枪柄上,火星四射,清脆作响,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白马将军冲势已老,加上周围小兵蜂拥上来,围着战马不断地突刺骚扰,只能一心二用,一边双脚控马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地盘转腾挪,一边双手持枪边攻边守架住焦触全然不要命的进攻,看似险象环生。此时,身后“驾驾”声响,马延和张顗这一枪一刀即将从身后杀至,形成合围之势。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焦触看到刚才张南被瞬间秒杀,刻意不让对方将距离拉开,不给其伸展挥舞长枪的机会,两个铜锤犹如绞藤般死死地缠住那一条白练银蛇。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两马交错之时,甚至能互相用脚踢踹。只见焦触蛮力俱下,双锤同时击出,震得对面白马将军一手脱离,只得单手持枪,顿时心中大喜,再接再厉又想再来一次。可出乎意料地,对方并没有闪身退后拉开距离,反而径直贴身迎了上来,单手横枪往上一推,恰恰杠在焦触下落的小臂上,把两个铜锤荡开,露出中门空挡,同时另一只手往背后一摸,接着——

    一道青光闪过,一个人头飞起!

    焦触看着天空和地面在眼前不断交替闪过,模糊的双眼似乎看到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穿着自己的盔甲,硬直地坐在马背上,脖子断口喷泉似地涌起血柱。自己的战马驮着这具身体,惊恐地跑向背后赶来的马张两人。耳边响起马蹄声,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景山上下,一片鸦雀。

    只有那匹白色战马,骄傲地打着响鼻,不耐烦地踢打着脚边的人头。马鞍上的将军依然不发一言,左手一甩,刚刚取人首级如探卵的宝剑在沙地上画出一道笔直的血线;右手微微抬起,闪着银光的枪尖遥指身后已勒马止步的两人。

    马延和张顗尴尬地拉住拼命想往后退的战马辔头,但又不敢贸然上前,皆因刚才的一幕实在太令人吃惊:原在袁绍阵中与自己齐名的两位大将,从放话驱马至今,短短十数息,一个穿喉,一个斩首!对方武功之高,世所罕见!

    此时,从山上中军飞奔下来一骑,立马山腰处,高声喊道:“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周围的兵卒层层接力,齐声高喊:

    “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声音隆隆回荡在山谷间,远远泛开去。

    只见那白马战将横枪立马,战马前蹄凌空,一道中气充盈的声音响起:“吾乃——”

    战马双蹄落地,被牵引着绕了一圈,所向之处,兵卒如同被火灼烧的蚂蚁般纷纷后退避让。一声惊雷从中炸起:

    “常山赵子龙也!”

    一人大喝竟然能胜过千百人齐声呼喊!声音遥遥传向山顶。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穿金盔金甲的黑脸汉子,捋着颌下浓密的胡须,微微笑道:“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继而招来传令兵,“传我命令,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

    山下,赵云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特殊看顾”,只是一声吼完,乘着余威,左持剑,右执枪,朝着密布兵卒的前方杀将过去!

    山上,原本肃杀无声的黑甲军阵忽然有如春雪化后惊蛰而起的巨虫,悚然作动起来。咚咚咚的战鼓像是巨大的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兵卒敲打盾牌,用枪戟顿地,挥舞着各色令旗,像是百足在骚动,鳞片在振响;虎虎虎的喝威声更似巨虫咆哮,从山上层层逼向山下那血肉修罗场。

    即便被巨虫虎视于背,但那一条龙胆银蛇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惧和迟疑,反而一改之间武将单挑时的灵动和诡异,转而大开大合,简单粗暴,以力破之!左侧四个兵卒齐齐举枪迫近,银枪横势一扫,先断枪头,再破人喉,四个枪头齐齐掉落,四条血柱齐齐喷起。银枪毫不停势,从左到右,高高砸下,右侧一个欺近的兵卒刚刚抬起手,盾牌c头盔c血液c脑浆就已混成一块,如同敲烂的西瓜般炸裂开来,溅了后面跟上来的一队弟兄满头满脸。可一队人还没来得及抹脸,银蛇再出,如弹簧般伸缩数枪,就已带着胸前的破洞一一往后倒下,直待砸到地面扬起尘,血才衮衮从身下淌出。身后另一队兵卒见赵云注意力都在前方,且枪势已老,便结成小阵喊杀着从身后突刺而来。可出乎意料地那白马似有灵性一般,翘起后蹄踹倒两人,反而后退着闯入军阵当中。只见人群中突而泛起一片青光,赵云左手的青虹剑挥洒而出,有如饿狼入羊群,一扫,先破刃,盾枪刀戟非碎即裂;一挥,再杀人,头颈胸手非破即断。一时间,青光到处,沙尘c鲜血c惨叫c嘶鸣此起彼伏c混同夹杂!待到赵云驱马冲出军阵,尘埃中只留下一地人头残肢c尸体以及就要变成尸体的躯体。

    借着方才的一轮血腥残暴的厮杀,围上来的兵卒那一点刚刚才被战鼓激起的血勇,早已被震慑得荡然全无,见赵云又拨马上前,纷纷后退避让,一些个胆小的甚至把兵器都甩下,直接亮着后背往外逃去。一时间,那一人一马周围十数米,像是真空般不见一活人!难得拉开距离,赵云怎容错失如此良机?双腿一夹马腹,人马合一如白龙下界,左手青虹如青狼,右手龙胆如银蛇,直直朝着前方后退的人群冲杀过去。一枪刺出,直接将一人从前胸戮穿后背,冲势不减,又穿一人,再穿一人!三人像是被同心串起的蚱蜢,一时间还没死透,手脚痉挛抽搐,张嘴几欲呼喊却只是喷出一团血沫。周围想上前解救或者趁机摸鱼的兵卒,无一不被剑削马踢而退。银枪一甩,枪上三人像投石一样砸向周围,然后又是一片倒地c惨叫c惊呼。

    赵云一转枪柄,血挡上的红缨如仙女散花般甩开一团血雾,看着前方惊吓逃窜的兵卒,正想再来冲刺一波。就在当时——

    “休想逃走!”

    来不及回头!

    右手枪柄往后一挡,左手宝剑着背一架,一枪一刀“叮当”两响刚好接上。赵云借势前冲,拉开距离再掉转马头,只见——马延和张顗已经追赶上来,两人互为犄角,牢牢封死自己一枪一剑的进路。越过两人,黑甲军阵如开涨的潮水,缓慢但却汹涌地从景山下倾泻下来,向着自己漫了过来。

    “吾在,莫怕。”

    赵云伸手往怀里轻轻一拍,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句,接着从容一笑,一抖缰绳,策马直面那黑色人潮冲去!

    夕阳的光辉给这片沙场抹上了一色昏黄,就连地上的血也失去了新鲜时的嫣红和流动,和沙子混合凝结成一坨坨酱紫和顽固的泥块。天上盘旋的乌鸦久久不肯离去,反而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偶尔还有几只胆大的俯冲下来,蹦蹦跳跳地在人头和残躯中搜索,找准机会啄下一块开始发白的人肉。曝晒了一天的大地,在黄昏到来之前,用升腾的水蒸气给地面罩上了一层薄纱,使得远处的景物看起来朦朦胧胧,亦幻亦真,就像前面那废破的村子里似乎闪现着红光

    应该是太累了的幻觉吧。

    赵云艰难地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尘c血c汗糅合成浆糊覆在脸上,沉重地连眼都快睁不开了:实在太累了。

    三个时辰!

    不停地杀!杀!杀!

    自己的剑,别人的剑;自己的枪,别人的枪;自己的血,别人的血,都已经分不清了。只记得不断的人脸涌来,不断的人头飞起,挡不绝的刀叉剑戟,砍不尽的手脚身躯,漫山遍野都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马延,一枪穿透了头颅;

    张顗,一剑从肩膀劈到了肚子;

    陈雷,剑砍断了手,然后刺破了咽喉;

    刘彦,被枪杆砸下了马,踩成肉酱;

    傅宝,砍了自己一刀,换来被回马枪一枪封喉;

    还有那几个没来及报上姓名的,太多了,都记不清了。

    那我呢?又会怎样死于他人之手?

    不行!

    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回去见主公!

    赵云用力一咬舌尖,剧痛驱走了疲劳带来的臆想。但发觉刚刚抬起擦脸的左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青虹快握不住了。刚把宝剑插回背上的剑鞘,耳边又响起那咚咚震响的战鼓,和虎虎声声的叫喊,不用回头,那跗骨的黑甲大军肯定又追到身后不远了。

    “辛苦你了。”

    赵云弯下腰,抚摸着身下战马的脖子,凑在它的耳边轻轻说着。白马灵性地转动摇晃着大耳朵,把脸扭过来,铜铃大小的黑眼睛温柔地回看着自己的主人。当年枪法初成,下雾灵山时,师傅童渊送了一枪一马,寄语自己“枪之所指,为民,为义,为天下”。这一枪一马,陪伴自己先事公孙瓒,讨逆剿乱;再奉刘皇叔,攻城拔寨,立下赫赫功勋,闯下种种威名。而如今,或许已经到了末路,陪伴自己的,还是这一枪一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嘶鸣一声,甩开四蹄,朝着前头的荒村奔跑过去。

    眼看就快要到了,忽然身下一软,赵云整个人被甩下了马,惯性拽着他在地面上连续翻滚,直至撞上村口的界石。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看马拣枪,第一时间赶紧扯开自己胸前包裹这的战甲。那血透的甲片下,竟然贴身紧缚着一个绣着吉祥如意的襁褓。轻轻地揭开上面盖着的罩布,这个刚才面对千军万马亦未曾变色的汉子竟然紧张得嘴唇微微发抖。待看到里面露出一张甜甜熟睡的婴儿小脸,赵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欣慰地轻轻一笑。

    再抬头,数丈外,白马倒卧地上,头再也抬不起来了,那双失去了神采的黑眼睛直直地望着这边,似乎在看着赵云,又似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布满伤口和箭镞的身躯下,血不断地在涌出,慢慢地把一旁的小土坑填满。远处,黑潮更近,喊声更隆,人马荡起的沙尘已经拍打至脸上。来不及为爱驹掩上双眼,赵云一咬牙,捡起掉落一旁的龙胆,头也不回地往村中跑去。

    半柱香后。

    荒村外,黑甲漫漫,旌旗绵绵,鼓声雷雷,虽然人马肃然不动,但这沉重的静谧就像是海啸前的暗涌,而这废破的村落就犹如海中央的一颗小小的礁石,即将在下一刻的滔天巨浪中被拍得粉碎。

    赵云斜靠在村中晒谷场的大树下,摇了摇手中水囊,看到底下的箭洞,笑笑扔到一旁。抬头,闭眼,透过婆娑的树荫,感受夕阳残余的暖意,轻轻地拍打着手中襁褓里的婴儿,低声哼着自己依稀还记得的儿时小曲。这一刻,这一幕,显得是那么地平静c安详,除却村外那一阵阵的——

    “赵子龙,曹丞相惜汝一身武功,特予弃暗投明之良机,勿为言之不预,速速投降,切勿自误!”

    “速速投降,切勿自误”

    “速速投降,切勿自误”

    一曲哼罢,赵云睁开双眼,站起身来,一手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家伙,一手提起心爱的龙胆亮银枪,一步一步地走向场中央的那口枯井。

    “小公子,子龙无用,未能遵守诺言将你带回给主公。现在,就请让末将护送你到主母身边吧。”

    言毕,扭头环顾四周自顾招展的黑色旗帜,轻蔑地微微一笑,转而纵身跳下井口。

    刹那间,一道红光自枯井深处喷薄而出,直撼云霄!

    夜。

    南都市郊外,南昆山麓。

    “爸!”

    一声惊叫咋起,吓得树林里响起一阵扑翅的声音,一群夜憩枝头的鸟儿在夜幕里慌乱逃窜,树下几只不知名的小兽立起半身四处张望,然后夹着尾巴悄悄溜掉。只有那些个头脑简单的虫子,还在不知死活地啧啧作响。

    帐篷边的篝火旁,一个妙龄少女正噼噼啪啪地两手互相拍打着自己的胳膊,又急又气地在跳脚:“都是你!好不容易学校放假,就拉我上山喂蚊子。说!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一边跪坐着的中年男子连头都没回,只顾着把眼贴在身前的天文望远镜上:“当年充话费送的。要不然,以我的基因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娇生惯养的丫头?”

    “你倒是生个愿意不去唱k逛街,陪你大半夜喂蚊子看星星的丫头给我看看?”

    “这点困难都害怕,还好意思说毕业以后要当记者。”

    “那种冲锋陷阵的是战地记者!”

    “那你呢?”

    “嘻嘻,我是娱乐八卦记者。”

    “”

    正当无语中,背后猛地被女儿用力一拍,差点推倒了心爱的望远镜。中年男子皱着眉头扭过脸去,刚想教训下这不知轻重的丫头,却只见女儿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手指着另一边的天空:一道红光自无云的天穹直射而下,落在不远山腰的树林里,转瞬即逝。

    还没等中年男子反应过来,少女已经从帐篷里抄出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就要往红光落地处跑去。

    “媛媛,媛媛,回来!危险!”

    “娱乐记者要比战地记者更勇猛!”

    中年男子一边摇头,一边爬起来跟了上去。父女两人打着手电筒,沿着刚才辨析的大致方向一路前奔,没多久便来到了事发地点。可当两人步近,却是你眼看我眼,面面相觑:

    地上一圈的草木被一只隐形的手掌给压得扁平,圈中央躺着一个怪异的男子,倒不是说他那污垢满脸的面孔有多怪异,而是那一身古代的装束,铁甲c钢盔c战袍,全都是破破烂烂c脏脏兮兮的,除了他手里还紧紧拽着的那柄还算闪亮的钢枪。但最最最奇怪的还是,他怀里竟然还躺着一个用破被子包裹着的婴儿,那孩子听到有人,竟转过头来,对着父女俩咧开了无牙的小嘴——

    ”咳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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