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次的童年和只一位的鲍奕然
我出生的城市群山环绕,四季分明。
家家户户坐落在拥挤的巷道里,青石板的尽头,左边那户就是我家,右边那户是比我矮半个头的鲍奕然家。
同邻里的玩伴们常笑话他是个病秧子!伴随出生而来的哮喘,平日里多么小心翼翼地保养,到了换季时还是会病发,时而伴着流感,时而夹带高烧!仿佛一阵风也能刮倒他瘦弱的身板儿,于是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儿,他就整天在画板上涂涂画画,一点儿也不活泼。
正是好动的年幼时光,我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玩儿。可两家的爸爸是同乡,妈妈们又是同班同学。我记事开始,就经常听到鲍奕然他妈对我妈说:“你能不能让白妍多去陪陪小鲍?陪他一起做做游戏啥的,附近的小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儿,本来就身体不大好,我怕这样下去他心理也出问题。”我妈一听完就会指挥我说:“去,去对门陪小鲍说说话。”我满心的不情愿,又不能摆脸给小鲍妈看,便露着洁白的牙齿甜甜的回答:“好的,妈妈。”
小鲍见到我来总是很开心,但能做的事也不过就是看着他在画板上描来描去。或是找几本课外书,天真的对我说:“我们一起看书吧。”
我贪爱嬉戏打闹,实在是不喜欢阅读课外书,但看到他格外削瘦的脸孔,又觉得不忍在他面前表达我的不悦,就稳住性子听他在耳边聒噪的解读书本。我想邻里的孩子不愿同他一起玩,应该不只是因为他不能疯玩多运动。而是,如果邻居家有这样一个经常请假,功课却极好的孩子,那自己或多或少都会被说教:“谁谁谁,你看看人家鲍奕然,经常生病人家也每每考第一,你怎么就知道玩呢?”
久了,鲍奕然这个名字就成了年幼时的噩梦,听到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有些孩子干脆破罐子破摔,成天胡闹瞎玩,作业就跑去鲍奕然家里抄现成的。偶尔我为了省下大把的时间去玩耍,也跟着一起抄。
然后有一天,大家正抄的起劲,没留神小豹溜出去喊来了许多家长,进门就瞧见一群孩子在抄作业,这下还了得
我算罚的轻的,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跪了俩小时,我妈说:“送你去学校不是为了让你学抄袭的,你便是不会写,写错了,那都是小事,你抄来的是你的吗?”我那时不服气,只觉得小鲍真是不够义气!而后每逢阴雨天,俩膝盖酸痛时,我虽然还会怨他两句,却实在感谢他当年及时拦下了我们这些要荒废了的小少年们。
可当初这事儿以后,就更没人搭理小鲍了。没过多久,小鲍出了点意外。
那时学生们如期放了暑假,可父母们依然要按部就班的工作。
早起时小鲍有些发烧,精神状态还行,小鲍妈妈就来拜托我:“白妍,你今天陪陪小鲍吧,他早起有些发烧,阿姨去上班了,如果你发现他哪里不对劲儿,你就立马打电话给阿姨。好不好?”想起上回抄作业被惩罚的事,其实我心里是极不愿意的,可我妈一句:“去,去帮忙陪一下小鲍。”却让我不得不迈出步子去。
小鲍看我来了,就打开了电视陪我看电视剧。插广告时他问我:“白妍,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想起我妈许久不准我吃方便面,便灵机一动问他:“那你有没有方便面啊?”他说有,而后兴冲冲的跑去柜子里拿了许多包方便面给我,格外殷勤,我便吃的得意,原本的不乐意早就烟消云散了去。电视剧演的精彩好玩,没注意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在了12点上,愉悦的心情被门口插钥匙的声音夺走,隐约还听见我妈的声音。心下大惊!急急忙忙把方便面袋子拧成团,想要塞进口袋里,却发现今天恰好穿了个无袋连衣裙。
糟了,马上要开中门了!透过窗口都能瞧见院里身影了,我心下一急,随手就抛进了沙发后面的缝隙里,满意的擦擦嘴角,得意的去迎接长辈。小豹有些不明所以,眼瞅着我使劲拽着我妈往外走。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奋力的挪开沙发一角,试图钻进去取出我扔的方便面,我惊觉不妙,却又不能在我妈面前喊停他,只能更加急急忙忙的拉着妈妈赶紧离开。许是我催促的声音让小豹着了急,于是卯足了劲儿把沙发给挤开了,抱起几包方便面就来追我,我便扯着我妈飞快的往巷子口跑,他也不懈的小跑在后面追,出了巷口,我一回头居然还在追!我就嚷嚷着让妈妈去马路对面的小卖铺给我买棒棒冰,过了马路总空了些距离,我也好回去跟他串好口供不是!
没成想小豹竟铆足了劲似的要往我跟前冲,他手中还抱着好几包方便面,我心想这下可糟了!
正着急如何跟我妈解释时,飞来横祸!他跑得太急,哮喘说犯就犯了,骤然弯着身子停在马路前不前后不后的位置,我正要过去扶他。祸不单行!一辆自行车就从拐角疾驰而来,硬是把小豹给碰倒了,磕在一旁的石阶上,那石阶未经打磨,边边角角格外锋利,便把小豹的手臂划了一个大口子!头也磕破了!鲜血就蹭蹭的往下淌,我妈一回头瞧见,忙跑过去抱起已经有些要晕不晕的小豹,一边嘴里还大声嚷着小豹妈妈的名字!
我惊的傻了眼,那骑自行车的青年也是傻了眼!
还好旁边就是街道卫生所,门口摇扇子得医生瞧见便拿着纱布酒精扑了过来,酒精中毒冲刷着小豹的伤口,那肯定是极痛!可小豹喘着气又有点发烧哪里顾得上哭出声来,倒是泪眼汪汪,一旁的护士也是动作飞快的用纱布将小豹的手臂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小城市里私家车并不多,幸运的是当时附近就停着一个同邻里的车主,便急忙启动车要小豹妈妈抱着小豹赶紧上车,小豹妈妈已经哭的两眼一黑哪里还能抱着小豹,于是我妈便抱起小豹坐了上去,我也拽着小豹妈妈坐了上去。小豹就在我的右手边不停的喘着气,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他原本就瘦弱,也不高,像极了那种饮养不良的孩子,我瞧着小豹这可怜的模样,便扯下别在胸口手帕给他擦着脸蛋,我妈也一直在不停向车主先生道谢。
到了医院,果然要缝针要输血。便是平常的小孩子流了这么多血那都是危险的,更何况是小豹,他原本就没有多少血罢!
那时我们这里还不兴献血这个说法,各处的血库都紧张,更别说这样的小城市里,于是便问小豹妈妈关于小鲍血型的问题,小豹妈妈是a型血,小豹爸爸是ab型血,小豹却是b型血!在场的我妈也是a型血!
但我不一样,我遗传的我爸一型rh阴性血!
当下我妈和医生一核对!大手一挥!便要抽我的血,义气当头,我自然不能说不字,心里却是害怕极了,那老粗的针头扎进去的那一下,我觉得我离断气也就是毫厘之差了!
我妈觉着反正我能吃又壮,小豹那点体格要不了我几个血!
而后我便躺在小豹家里,由小豹妈妈一起调养,撇去抽掉的血不说,倒也过得格外惬意!
暑假没过完,小鲍家却要搬走了,走时小鲍妈让小鲍给我磕头,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我吓得也跪了下去,我妈忙上来说小鲍妈胡闹,扶起了我和小鲍,然后收下了小鲍送我的一箱干脆面。
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鲍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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