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曾是一个离我们十分遥远的中原之国,它出现在一个十分遥远的时代,它的名字,叫做“大江”。大江建于东元1200年,那一年,是北方强国蒙古灭下前朝大华的第二年,曾身为大华臣子的余九原卧薪尝胆,为报国之仇恨,他南下遍寻大华氏族,招兵买马,养精蓄锐,然后,他杀了回来,以短短数月的时间,不仅拿回了中原,还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大至长江以北c黄河以南c大理国以西,实乃是一匹复仇而来的野马,不把“华”字大旗挂回东城城楼之上,他就不会停下。
他任命的大将军穆祭舟,带着一支新的华军率先踏破了国都东城的城门,手中捧着“华”字大旗,完成了挚友余九原的大业。可当他意识到,余九原复国之后并没有把江山还给萧家人c而是自立为新朝大江的开国皇帝之时,身为一介不懂得他雄心壮志的江湖人,穆祭舟抛下了一句“你曾经是华臣”的话,竟然转头就走,带着写了一半的《广寒兵书》,走到了怀州的云台山,落地生根。
“孤烟出深竹,道侣正焚香。鸣磬爱山静,步虚宜夜凉。”——这便是钱起笔下的云台山,穆祭舟在见到真正的云台山以前,还不能理解诗中意境,然而此时,他的心却如释重负,仿佛想通了许多想不通的问题,不再责怪余九原,不再替终究没能复国的大华扼腕叹息,就连曾经以为他会憎恨一辈子的蒙古,都恨不起来。
他建了一个云台宗,将毕生所学的刀法传授给拜在云台宗之下的弟子,而那本《广寒兵书》,随着时间而褪色,变得再也没世人听说过它的大名。穆祭舟没能将其带走,穆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带不走它,直到今天,它还被埋藏在云台山深处,相州城大战以前,终年不见天日。
穆东峰看着又被余过海命人送还回来的《广寒兵书》,忽觉失落。吴钧天的布局如此之精妙,但从始至终都没能用上这本所谓的兵书,惋惜之余,还对师弟又一次的锋芒毕露而佩服,他算是明白过来为何吴钧天会一直那样如日中天了,那不是一时的,而可能是一世,一世不朽。
——因为在这大江,从来都是聪明的人说了算。
“大统领。”
白盛望着禁宫墙头上的几只鸿雁,一时怊怅若失,想起大哥白羽的悲剧,忽然不愿意看见这宫里的每一副面孔。“走罢,陛下要上朝了。”他持剑,扭头命令道。
——而聪明的人太多了,所以在这之后鹤立鸡群的智者,说了更算。
夏深这是第无数次在棋盘上横扫那余晟鹰布下的千军万马了,不过他也真够费劲儿的,在不敢保证余晟鹰到底又打甚么主意的时候,他这智者的名号,当真也会苍白,令人无感。
——可是蠢笨而听不懂道理的人也多,智者们便需要闭上这张能说会道的嘴,用拳头来讲道理。故而,武功高强的智者,才是真的说了算。
“大大侠,饶命”
向尧看着穆东峰余怒未消的又给了那混混一脚,泰然自若的把云台宗宗主碗里的肉给一筷子夹走完。“同样是会算又会打的人,我终于发现你上不了台面的真正原因了,西岭。”他嚼吧着肉,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就不能跟广乐哥学学,别是条路不平就敢正面出手倾轧。”
“总比你要强。”穆东峰笑回道:“起码我是个遇事能做到沉着冷静的文武智者,子高可就没那么淡定了罢?”
“老板,再来两份水晶角子!肉的!”
“哎!好咧,客官您稍等咧!”
水晶角子,又是水晶角子。这道菜穆东峰都快吃吐了,苗疆大老远赶来探亲的向尧却总新鲜的不得了。
——最后,连智勇双全说了都不算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c和永恒的真相。
今年万仙山的桃花开得不错,百花也争奇斗艳,过路人一眼望去,灼灼芬华,恣意盛放。幽深密林中,偷跑出来乘凉的白衣大侠脱下了一层外衣,只留一件上襦件长的半臂,春天一到,就巴不得把自个儿收拾的比谁都干净利落。他手里拿着一把画着粉红桃花的蛇皮面铁扇,离远了看,是把玩之物;近看,却又是一把锋利而制作精细的武器,知道的人都管这把扇子叫桃花铁扇,倒也真够好听。画渠成微微一笑,站起来了身,把锻造的同样非比寻常弓和红色箭矢丢回巨石之上,走着猫步,小声轻唤道:
“毛尖儿,毛尖儿?窜哪儿去啦?我们该回去吃午饭啦!”
毛尖儿,是他上个月从泥地里拽回家的一条小野狼,满身的毛黑乎乎的,洗干净之后却比那雪还白。画渠成十分待见他这儿子一样宝贝的宠物,时不时就带着毛尖儿下山遛一遛弯儿。“可别乱跑呀——”他放声道,抬脚跨过一片堆砌起来的树枝,左右张望。“这周围住着的可是猎户,撒欢儿一会儿你就适可而止罢?”
“嗷呜”
不妙,这是表示虚弱的嗓音。画渠成心底一慌,忙踉跄的寻着这一声狼叫七拐八绕的追了过去,在处竹林旁的小溪边停下脚步。只见毛尖儿的后腿受了伤,绷带都渗出了血来,不过总算止住了,而且还不停用“嗷呜”“嗷呜”的叫声喊疼。
“好啦,这下你就不会死啦,疼一疼可没甚么,狼子汉大丈夫!”怀里抱着毛尖儿的孩童柔声细语哄道,伸手替小白狼顺了顺背上的毛。“待会儿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等你伤好了,记得要去找你的娘亲哟。”
“他还这么小,你把他一条狼留在这儿,觅食怎么办?”画渠成看着那心地如此之善良的小男孩儿,不觉心底一暖,拨开竹子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来,毛尖儿。看你还皮不皮了。”他撑开两手,迎接前脚已经跃出孩童臂弯的毛尖儿。
那小男孩儿裹着雪白的大长衫子,生得水嫩又娇气,一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起初还有些警惕,毛尖儿忽然兴奋起来之后,又放下了心,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扭头起身把毛尖儿交回了画渠成的怀中。“原来他叫‘毛尖儿’啊,这名字真奇怪。”孩童奶声奶气道:“不过也很有新意啦,我爹亲一定喜欢。”
他抬起肉嘟嘟的一张小脸蛋,平视着画渠成。“叔叔,你叫甚么呀?”
画渠成却是一惊,差点儿没抱住毛尖儿,怔愣了下,瞠目结舌。这小男孩儿的眼睛c眉毛c鼻子c嘴巴,连小尖下巴磕,都与他一位十三年未见的故人十分相似,虽只还是个孩童,模样儿却是像极了。“你姓甚么叫甚么?你今年几岁了?你父亲c母亲呢?”他被吓得半张着嘴吸了一口这孩子身上的药香,许久惊魂未定。
小男孩儿答道:“我姓吴,名唤不朽,还没有小字,今年六岁。”他疑惑不解的伸出手,在僵掉了的画渠成眼前晃了晃。“我爹亲是丞相府的嫡二公子吴钧天,娘亲是颂陶公主和敬国途侯爷的小女儿容姬郡主!”
果然是!画渠成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在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之后,又倒抽了一口。“那那你是,吴二公子的儿子?”他结结巴巴问道,抬起手,本能的想要轻轻搭在吴不朽的肩头。
吴不朽一歪脑袋,更加疑惑不解的“嗯”了一声。“我当然是我爹亲的儿子呀?这个问题好奇怪呀!”
一点也不奇怪,你爹有了你我都不知道你都这么大了我还不知道!画渠成的心态彻底崩了,就差没收回双手抱着头哀嚎自己与这个社会的如何脱节,基本上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他那位“钧天哥哥”的娶妻生子的消息都没打听过。“还好你刚才没管我叫大哥!”他有惊无恐道。“我是你爹的”
“朽儿!该回家咯!”
“姑奶奶!”吴不朽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整个人都像一只小鸟,眉开眼笑的转身飞扑向了离了马车来寻他的吴湄珺,张开手抱了上去,一扭一扭的。“爹亲甚么时候回东城呀?我都半年没见他啦,晚上也没人陪我睡觉觉——”
“钧天捎信回来了,说他再有一个月就能到东城,我们等就是啦。”吴湄珺微微弯下腰,搂着吴不朽。“你爹可是给你带了西域好玩的东西回来哟,朽儿要听话,你爹才会送给你。”
吴不朽激动道:“姑奶奶,是甚么是甚么?”
“嗯这个不能告诉你,你爹不让我说。”吴湄珺笑着揉了一把侄孙子的小脑袋。“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呢,朽儿?”她顺着吴不朽的指向不远处的手看往画渠成那一头,突然也稍稍呆住,有些很是不知所措。
画渠成刚平静下来,又是一错愕。“师”
“小小渠?”
“师娘?”
这画渠成小字子水,本是皇后白漪与禁军大统领白盛的长兄——白羽白子翼之后,本名叫做白林的,只因为从前的白羽身为大将军功高盖主,引起了部分朝臣与先帝余央的忌惮,有人因此而在其中挑拨离间,甚至用阴谋诡计算计白羽,让一位忠心耿耿之人在不明真相的时候带兵逼宫,犯下欺君之滔天大罪。先帝念及他白家几代忠臣,未能灭其门,却让白羽一脉就此断绝,在万仙山火葬了白家的三千私军和不肯屈服的白羽,生死攸关之时,白羽命他的副将周仪带着姐姐白夫人周榕和她怀了三个月大的孩子逃出万仙山,于是这才保住了自己的血脉,让周榕生下了白林。
周榕c周仪原本乃逍遥教的小姐和少主,白羽生前又对逍遥教有恩,周仪根本就忘不了冤死的姐夫,在他带着姐姐与外侄儿回到逍遥教主导大权之后,毅然决然的摒弃了逍遥教只身在江湖之中的一切,去到了当年血色残阳下横尸遍野的万仙山,自立为新逍遥教,别的事儿不管,但他们专管那些朝廷的不平之事。若是事最终能平,他们便不再多问,若是小人c奸佞得逞,他们便杀了小人和奸佞全家,反正逆教也不是甚么名门正派,他周仪也不是甚么好鸟,还怕不留活口这一样心狠手辣吗?
可身为少主,画渠成却从未杀过无辜之人。他的秉性随白羽,都是那样的善良,脾气却似周榕,温文尔雅,又是出身东城四大家族的公子,即使身负血海深仇,却也没让自己终日活在仇恨之中,反倒是逍遥自在,除了习文习武之外,还惯爱游山玩水。只不过,由于当初陷害他父亲的那些奸臣知道他还活着的真相,他到十五岁都还活在被追杀的恐惧中,半步都不敢踏出万仙山。直到逃路时认识了跟从祖父吴黎吴仲明到共城游历的吴钧天,那人帮他伪造出了一场“假死”之后,这才跑完了逃命的生涯,改名叫做画渠成,取字子水。
“一晃都十三年了。”他感叹道:“当日匆匆一别,他就留给了我一条自己用不着的发带,说等将来我一刀挥去的头发长长了,再”
“可惜钧儿没想到,你不愿意再做回那个肩负仇恨的白林,如同你不愿意再留着累赘似得长发一样。”吴湄珺接道,接过画渠成递来的茶。
画渠成点点头,叹了句:“反正徒儿的爹和娘都不在了,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也得有父母来孝敬才是。”说罢,他扭头看向门外正和毛尖儿玩儿的开心的吴不朽,不禁浅浅一笑。“他跟他爹不一样,还很活泼,甚好。”
“我这次来,其实就是找你和公表的。”吴湄珺忽然转移话题道:“是有关于朝廷和陛下的事,也是娘娘这些年来心病的源头。”
该来的也总会来才是。画渠成从未放弃过,因为真相不准他放弃甚么。
一一一
夏韬进宫请见余过海的时候,韩亲王余啸海也在。“爱卿免礼平身。”余过海挥挥手,叫夏韬近前来说话。“想必子晦也听说了,穆家打算办一场比武的事儿。”
“臣正式来给陛下传达云台宗穆宗主之话的。”夏韬毕恭毕敬道,身体却很诚实又亲切的凑到了余过海身旁。“西岭说,这事儿还得朝廷来办,声势才够浩大。”
“武林人比武,要甚么朝廷的声势浩大?”余过海问道。
夏韬吐了口气。“那孩子想找个谁也不吃亏的借口,把《广寒兵书》交给别的人罢了,顺便活跃一下气氛。大江这三年来到处都沉浸在太子殿下牺牲的悲伤之中,死气沉沉,丝毫不像是跟蒙古打了胜仗的样子,也是该时不时那么热闹一下了。”
“而且现在,天下太平,何止是大江需要热闹。”韩亲王余啸海插嘴道:“皇兄,我看不如这样,穆东峰要借朝廷的面子来办,咱就办的大一点儿,不仅要大江的武林豪杰有机会与众人切磋一试,就连西域c苗疆c金国与蒙古的高手,都可以来一决高下,扬名立万。”
至于《广寒兵书》的事——
穆东峰打心眼儿里觉得余过海真是条九五之尊位子上的老狐狸。“先不说《广寒兵书》的事儿,然后坐山观虎斗,要是一举夺得桂冠之人是大江的英雄,就把兵书交给他。”他一口茶也喝不下,倚在垫子上看着楼下比武擂台之上风云惊变,一旁的夏韬倒是一口半个桂花酥的津津有味。
只见他那大舅子向尧欺负人一样连着败了好几个小有名气的高手,真本事还没亮出来,台下就已经喝彩声一片。“那穿沈色圆领长袍的,是子高不是?”夏韬张望道。
“他就是苗疆青遥沟少寨主?向尧向子高,芝莺郡主的郡马。”
穆东峰还未来的及告诉夏韬这有一年半载没再见过的人正是向尧,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好听的男声,他猛一回头,只见一西域扮相的人站在他的身后,除了高贵以外,还透着一股弯刀出鞘时的锋芒。“这位是”
“初次会晤,西域王子哈乎吉克亚尔·齐鲁布麻尔,见过云台宗穆宗主。”那西域人向穆东峰先行了一礼,之后才以王子的身份,接受了夏韬的礼节。
穆东峰答应道。原来这就是在吴钧天半年帮助下坐上西域王储之位的表哥——大王子哈乎吉克亚尔·齐鲁布麻尔,本以为是甚么戾气又高高在上之人,此时的吉克亚尔却面带微笑,十分平易近人不说,连中原话也都说的字正腔圆,有模有样。“早在上一年游历苗疆的时候,我就想要与这位青遥沟的少寨主切磋高下了,无奈一直没有机会。”吉克亚尔道:“这次的英雄会,我也是听闻他要来,所以才跟过来的。”
他说罢,一眼望去,台上的向尧像是遇上了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样,夏深拔出软剑,上前去跟两手捏着分水峨嵋刺的向尧比谁的兵器用的更好。他的身手,就如同他手上的那把杨柳软剑一样,不在乎有多力大无穷,也不在乎有多快狠准,只是灵活而又无常到向尧不是头一次这么棘手了。不过好在,他的耐力可是要比瘦成猴儿的夏深略高一筹,所以二人这才在优势上扯平,称得上的一组难分胜负的对手。
末了,向尧忽然使出了他青遥沟独步天下的轻功,与夏深羡煞旁人的跳跃力相互平衡,两个人从地上打到天上,起起落落,一个似青鸟,一个似猛虎,青鸟无法逃出猛虎的獠牙,而猛虎又吃不到这跳脱在他眼前的青鸟,招式各自大有不同,却如流水落花,令台下众人赏心悦目,沉醉其中。
然后,向尧揪准了夏深故意露出的破绽来,一副“谁要你谦让我了”的不快,将峨嵋刺的一端快速指向夏深的喉咙。
这一场比试,吉克亚尔看的很爽,众人也都叹为观止,纷纷鼓掌。“他真是没令我失望!”吉克亚尔甩手脱下了外衣,上前从高楼一跃而下,稳当当的降落在擂台之上,面朝向尧。
“西域吉克亚尔,请教向郡马高招!”
一看就又得是一场好戏。穆东峰感觉的到吉克亚尔不是一个娇生惯养在王宫里的王子,就刚才的照面,他已经发现,吉克亚尔其实是个高手。向尧这是遇上追慕他已久的对手了,穆东峰暗暗窃笑着。
可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敏感的抬眼瞪了一下毫无任何动静的楼顶,只觉得,那上头好像站了一个人——一个,鹤一般朱冠雪衣c黑发如瀑的男人,面容是他母亲那般夹带着中原汉人之美的模样,一身道子的正气凛然。
白衣之人头顶独山玉红冠c戴鹤状古铜嵌鸽血红宝石长簪,眉心有一点太极,柳眉珠凤目,薄唇高鼻华,正持天胤剑,悄然无声的落在这观赏的高楼之上。他神情平淡如水,波澜不惊,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清冷,气场如山之高。
——“霞姿月韵,眉目如画,仙姿佚貌,虽男子,我见犹怜。”
是他,他回来了。
一未完待续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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