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松鹤楼之梦
当晚下了道恒寺有些晚了,再回善渔湾该就过了饭点。张泽升看着刚刚烧了成人香的扶慈,一个高兴,便定了在九台松鹤楼吃饭。
“哎呀呀,这辈子还能吃到张泽升掌柜请吃松鹤楼,真是难得。”张伯说完,意识到周围有些小辈,忙找补说,“掌柜的以前请过好多次。”
扶慈笑说:“张伯,你不用找补啦,爹爹本来就没有请吃过几次饭,小时候我都是吃的张婶做的饭。”
张婶搓着手,说:“哪里哪里”,嘴角挂不住的高兴。张泽升让大来先去松鹤楼,定下最大的雅间。大来应了话,刚准备动身,二来却说:“我跑得快,我去吧。”说完,也不等张泽升同意,便风一样跑开了。张伯请张泽升上轿,张泽升推推手,说既然大家不能坐马车,那就让马车师傅自行吃了饭,带着车去城外等候,轿子也不用坐了,大家一同步行到松鹤楼去即可。
“远么?”欧阳章华问到。他其实是担心二来,这孩子使起力来没个边。
扶慈说:“放心吧,不远,走一会就到了。”她说的放心,也不知道是让他放二来的心,还是放他自己的心。
一行人到了松鹤楼,二来早已经在大门外咧嘴笑着等候。
“订好了,掌柜的,天字九号”。
张泽升轻拍二来的背,对他连着说了好几声“辛苦”。这孩子,果真一头的汗。张婶将他一把搂进怀里,在他的挣扎中替他将汗珠子擦干净。
“大来,下次你别让弟弟跑了,你这当哥哥的,也不知道心疼人。”不怎么说话的大来媳妇说到。
大来轻轻在二来头上敲了一下,说:“你看,你这一跑,倒让我里外不是人。以后听掌柜的,知道了吗?掌柜的让我去,你就别去了。”
二来重重地“嗯”了一声,众人欢笑着由小二带着,上了楼,到了天字九号房内。小二请张泽升先安坐,不一会饭庄老板来到雅间,拱手道:“想不到扶慈小姐成人香后,张掌柜能来鄙楼用饭,抬爱抬爱。”
张泽升还了礼,又是一阵寒暄。张扶慈强撑着脸赔笑,眼看着空空如也的饭桌上,到现在还什么也没有。好容易等两人寒暄完,起身跟着父亲将饭庄老板送走,小二这才上来,弯着腰听吩咐。
张泽升说:“既然扶慈今天已经烧了成人香,那从今天起算成年了。张家,该由她拿主意了。不如就从今晚开始吧,就从给大家定今晚吃什么开始。”
张伯一惊,问到:“这么快?”
张泽升哈哈笑道,即是轻松,也有严厉地说:“那还有假!扶慈从明天开始就是张家掌柜的。我明天请账房先生来听账。”张伯听着,面若死灰。
张扶慈直说“不急”,让小二报了菜名。她看大家也饿了,特别是二来巴巴着眼看着自己,也就不再推辞。中午这几个小伙子吃的斋饭,怕是吃不饱,便让小二将招牌菜都上了,另来了几斤牛肉只鸡。问道想喝什么酒?张泽升说喝一点米酒便好,大来抿了抿嘴,张伯停了半晌,咬咬牙说“米酒就行”。张扶慈心下一恼,“怎么张伯突然没了兴致?”但也不好发作,强忍下去,问章华道:“傻大个,你喝不喝?”
章华忙笑着回:“只能喝一点点,酒量着实差。”
“差你就别喝了。”张扶慈扔了酒牌给小二,让他速速上来。
欧阳章华被堵的哑口无言。张泽升也不以为意,一会饭菜上来,照旧和大家说起今日四严法师在后堂请大家吃斋饭的事情。能和法师一块用斋,是莫大的荣誉。成人香后,一定会有好事之人四处传言,张泽升喜欢他们来传,这对扶慈是好事,但又怕传的离谱,坏了道恒寺c四严法师的清誉,就先将后堂情况和大家说了。张伯和张婶知道了,大道不久也就会传遍了。
张婶啧啧听着羡慕,直摇头说“没生个女儿真是遗憾”。
张伯却说:“你就算有女儿又能怎样?你的女儿还能有今天的排场吗?秀儿当年的成人香,怎么烧的?”
张婶听了张伯的话,狠狠在他身上打了一拳。秀儿听了公公的话,心下一酸,但又不好发作,看了一眼扶慈,只好掐着自己的大腿忍了下去。大来给张伯倒了一杯酒,说:“爹,你多喝酒,少说话吧。”
张伯瞪眼看过去,大来反倒瞪眼又将他压了下去。总归大来成了家,说话有了分量。二来啃着鸡肉,嘴巴全是油渍,一点都没听到他们的话。
张扶慈替张泽升c张伯c张婶倒了酒,说:“谢谢爹爹,谢谢张伯张婶。今天我烧了成人香,成了人不假,至于其他的事,后面我们大家再慢慢商量,到时候一定听爹爹,听张伯张婶的意见。”
张泽升笑着将酒喝了下去,张伯听着心里总算舒坦下来,嘿嘿笑着和张婶也将酒喝了。大来c秀儿c二来又来敬了扶慈一筛酒,酒桌才又重新活跃欢乐起来。欧阳章华长吁一口气,便也走到扶慈边,说:“我来请你一杯酒?”
扶慈笑着说:“你要请便请,怎么又来问我。”欧阳章华一点头,将杯中酒倒进了喉咙里,眯着眼喝了下去。张泽升笑着说:“章华你家也是开过饭庄的,怎么酒量这么差?”欧阳章华扶着耳朵,连说惭愧。
张伯趁着后辈吃酒,轻声问张泽升道:“掌柜的,许继昌掌柜新开了米店,已经开到善渔湾了。这几年我们守着老本,眼见越来越难,还是得想办法。”张泽升听着,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着。等张伯说完,半天才从嘴里说出一个“嗯”字。
张伯一听张泽升的反应,当下只顾喝起闷酒来。张婶让他少喝点,他也不听,差点骂出声来。以前,张泽升身体不好,不理家中生意,是张伯带着张扶慈四下打点。现在张泽升身体已经好转,前面说要立马扶扶慈做掌柜,后面又对家中生意兴趣索然,确实让这个张家老臣坠入彻底心寒。他一家人在都在桌上,这桌上的五口人——若算上二来日后也要娶亲,就是六口,再算上两个儿子日后的孩子,便是十口——这些人日后的吃饭都压在了张家。张泽升在班时便心不在岗,眼下又这么急切地交班,扶慈就算是过了成人香,也才十六岁,能懂什么呢?张伯越想越怕。他老了。
两个儿子都烧了成人香了,自己还能不老吗?
张泽升来请他酒,张伯也不愿给面。就算是扶慈亲自来请,张伯也只高兴了一阵,仍旧陷入了自己对个人命运c家庭命运无尽的担忧之中。
张泽升不由的“哼了”一声,这声“哼”,只有欧阳章华能听见。张扶慈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将饭桌上的两个老男人拢在一块了。这两个老男人喝着貌合神离的酒,剩下的人的欢乐便都是假的。张扶慈感叹着,到底她还当不了张家掌柜。哪天她开心别人便开心,她烦恼别人便烦恼的时候,她才是张家掌柜,而不是眼下,都反过来了。
张扶慈喝了一口酒,清冽香甜,经过舌头过了胃,一仰头,眼睛都开始模糊起来。张扶慈觉得,眼下,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成人香。从道恒寺下来,那只是形式上的。突然被逼着去做人生的选择,这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希望爹爹张泽升能更真实一些,活生生的在她的生活里,就好像这几日一样,而不再是——一个图腾,一个符号。张扶慈看了一眼张泽升,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一些,就好像这几日的生活是假的,是虚的,活生生的张泽升又在慢慢往图腾,往符号上去。
“好苦。”张扶慈仰着头,不然眼睛里的液体能流出来。
她仰着头,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了起来。就好像一层雾,慢慢散开。她原本应该看到一根粗粗的房梁,等迷雾散开,却并没有看到。黑色的屋瓦也没了,先是一团黑,深不见底的黑,接着慢慢有了一个闪动的光亮,就好像黑幕中唯一的星星。这颗星星闪了几下,突然,它跳动了一下,张扶慈嘴里不禁跟着“噗嗤”一声,星星变成了两颗,还是原来般大小,做着同样的闪动。再过了一会,“噗嗤”一下,两颗变成了四颗随着星星越来越多,张扶慈发现,深黑色已经淡了,有了点点蓝色,越来越多的星星已经布满了视线内。张扶慈哪里能移动双眼,她盯着头顶的天空——她本该看到的是屋顶——那些原地闪动的星星们也已经换了方式,开始移动漂浮起来。有几个嗖一声从眼前划过,成了流星;有几个慢慢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再过一会,它们全部从空中倾泻了下来,满眼亮晶晶的“星星雨”下了下来。张扶慈惊呆了,她刚细看,但星星雨下得太快了,成了眼前一阵跳动的亮点,看的并不清楚。张扶慈便是这样一想,星星雨就停了,像是被施了魔咒,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她的眼前。她似乎能看到,每个闪动中都有一个跳动的人像,她伸手过去,手指尖碰到了一个亮点,亮点在她手指尖慢慢变大,像是一个水滴停在她的指尖,却又比水滴更柔滑。水滴在变大,人像也越发清晰,鹅蛋脸庞,白皙的皮肤。张扶慈伸到眼前来看,那人像却越走越远,扭动着一个极细的腰身,专给张扶慈留了一个背影。
张扶慈并不认识此人,只是近乎本能,不由地喊了一声,“母亲!”。但她一喊出,这个水滴便破了,停止的星星雨又开始下了下来。破散了的水滴化成无数个细小的光亮,混在星星雨里,倾泻下去。
“若这是一个梦,那就不要醒。”张扶慈呼喊着。她也没有掐自己——若掐了自己却没有疼痛,还有比这更扫兴的事吗?张扶慈转过头,现在,不光她的眼前,她的前后左右,全部都已经被星星雨包围着,永不停歇的小星星,从头顶蔚蓝色的天空,持续不断的下下来。低头看去,悬在身下的是黑乎乎流动的河水。
张扶慈认出,她在福水河上,不过,这里是福水河好远的地方。星星雨落入福水河,飘荡在福水河面,已经将福水河慢慢染成了一个星光点点的光带。但当她再细看时,不觉一阵惊慌:她的脚下,正踩着一只毛绒绒的大耳朵兔子,正是这只兔子,带着她悬在了福水河的上空。这个兔子耳朵奇大,翻过来将张扶慈的双脚裹在兔子的身上。即使隔着鞋,张扶慈依然能感觉兔子近乎有些让人发痒的柔软。
“这,好像我在四严法师前看到的那个小家伙。”张扶慈蹲下去,想摸摸这个小家伙。小家伙回过头,张扶慈看到她黝黑的极其明亮的一双眼睛,甚至能在黝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我摸摸你,好不好?”张扶慈问。
“嗨一呲一嗨一呲”,小家伙发出这样的声音。张扶慈拿不准这是允许还是不允许,她越是欢喜,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小家伙扭过头去,从身体里打了一个嗝。张扶慈看见一个圆形的透明泡泡从她嘴里冒出来,那个泡泡升到她的眼前,便停住了。张扶慈闻到一股酒味,小家伙又打了一个嗝,另一个泡泡从她嘴里冒了出来,这个酒味便又多了一分。张扶慈感觉小家伙拱了一下身,似乎想把嗝缩回肚子里去。“嗨一呲一嗨一呲”,听着像“抱一歉一抱一歉”。张扶慈小声说,“没事的”,第二个泡泡却没有来到张扶慈面前,而是往外飘荡而去。正在这时,星星雨停了。头顶蔚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点光亮,脚下福水河里,随着波浪飘荡着点点星光。
张扶慈眼前的透明泡泡变大了,贴在她的眼睛上,更浓的一股酒味上来。透过这个泡泡,张扶慈将远处看的更清更近了。刚才远处飘荡的那个泡泡,停在了空中,也在慢慢变大,但里面逐渐多了五彩缤纷的颜色。过了一小会,张扶慈投过眼前的泡泡,看到远处天空中飘着一个巨大的五色球,“啪”地一声,五色球爆炸了了,里面五颜六色的缤纷往空中冲了一会,又四下散了开去,坠入到星光粼粼的福水河里。
这是张扶慈十六年来,看过的最盛大美丽的烟火。
更让她惊奇的,是烟火入了河里便开始四下窜动,像是几条彩带乱舞。这时,从水下忽然腾起三条白色的大鱼来,那正是父亲张泽升带母亲柳安看过的。三条大鱼中,最大那条的腾的最高,两条小的好像是她的孩子。三条白色大鱼宽宽的嘴巴,流线的身子,白中带着一点灰,入了水又开始追逐起彩色光带来。它们时而跃起,时而速游,真像她看过的,别人家父母带着孩子出游的样子。张扶慈听见脚下的小家伙接连发出好几声“嗨一呲一嗨一呲”的声音,似乎,这几条白鱼是在就着这个节奏,跳着舞蹈。
张扶慈觉得,梦可以醒了。
慢慢的,像潮水开始褪去,白色的大鱼开始越来越模糊,福水河的星光也慢慢变淡。她眼前的那个泡泡,又跳了出来,慢慢变小,最后成为一个小点,“呼”地一声,绕到了她的后面。一闭眼,忍受了天椎穴针刺一般痛了一下,再睁眼时,便看到了头顶黑色的屋顶。
张扶慈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对面仅有欧阳章华,像是极疲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着。
像是一个梦。张扶慈觉得。
“可”张扶慈摸摸自己的天椎穴,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小点,“可我刚才真的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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