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扶慈小姐的成人香(1)
话说陈二被送了县府,审的倒很快。县府许达功差绿营队问了话,绿营队大队长潘大力回报说这陈船长原名陈二,邻县潘宁人氏,是善渔湾张家船坞的老人。陈二被押到县府倒也爽快,就着他嘴里的条子,承认酒后伤人之事不假。陈二的老婆也筹了钱,送去被打船工家里赔偿,船工那边倒也认了,民间纠纷,倒也皆大欢喜,不用许许达功亲自动口。只不过,如何处理陈二却有些犯难。
许达功拿着案宗,还没打开来看。听见潘大力如此说,纳闷问到:“既然那边也认了赔款,再罚没些钱财关一阵放回去不就好了?”
潘大力回话说:“此事按理说也该如此,只不过这人却不愿出去,说愿意一直在牢里呆着。供词有一处颇有蹊跷,我拿捏不准,圈了出来请您先看”。
许达功“哦?”了一声,摊开供词来看,只见起初供词还算正常,直到陈二供述被一个小伙子绑来这段里,果见有一句“那个人是鬼!是妖怪!他的眼珠子能爆炸,掉在地上了还能装回去。我不回去!”
许达功忙问:“此句何意?”
潘大力挠挠头,显然也是一头雾水:“那姓陈的反反复复只是这句,也说不明白。”
许达功差人提了这位陈二来问,这陈二似受了惊吓,蓬头垢面,身形消瘦,言辞前不搭后。若问及其他事情便好,偏问到如何被欧阳章华绑了时,便来回只有这这一句供词。潘大力摊摊手,似乎在说“你看,就是我说的这样。”
许达功喊退了其他人,单留潘大力一人在旁,问陈二道:“此处也无外人,你如实说来。”
陈二定了定神,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光彩,四下打量一番,仍只是又说了那一句“他是妖怪!”。潘大力骂了一句“不识好歹”,上前一脚踢了过去,正中陈二的屁股,陈二在地上滚了一圈,摇着一头打结了的长发,终于想了起来,说到:“恩恩,就是这样一脚,我踢了过去,他倒下来,滚啊滚的。我往外跑,他把我的腰抱住,我拿起棍子打他的腿,他一下就松开了。我以为这下好了,我能跑开了,哪知道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道巨大的黑幕罩在了我的眼前,就好像天一下就全黑了一样。我一阵乱打,猛然黑幕上出现了一个眼睛盯着我。不,不是眼睛,是眼珠子,黑乎乎的眼珠子,一圈白光,让我感觉软乎乎c轻飘飘的。好舒服,好想睡觉。”
潘大力眼见陈二来了状态,忙挡着许达功往后退了一退,生怕陈二忽然祸害起许达功来。哪知道陈二说到“好想睡觉”之后,竟然迷糊起来,好似真的要睡觉了一般。潘大力又上前踢了他一脚,问到:“哪里来的眼珠子?”
陈二仿佛从梦中被踢醒了,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不得,忽然指着许达功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就是他这样的!”
潘大力哪里还能等得,忙喊了人将陈二押了下去。许达功似乎也很有些惊诧,直到陈二被押下去了才安定下来。
“疯了!疯了!”许达功喘着粗气说。
潘大力长悄悄进言道:“莫不是麻衣教余孽?早些年也有说刀枪不入的,可最后验证了还是凡胎。”
许达功抬手拦下,说:“你先莫提,去查这欧阳章华的底细来报。”
潘大力低眉说:“这人现住善渔湾张家。之前张家也托卑职查过此人底细,着实并无差错。”说完,潘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状事贴双手奉上。
许达功斜眼看了潘大力,哼笑了两声,拿了状事贴看过,着实并无差池。他将状事贴扔回潘大力怀里,说:“大道名人张泽升掌柜家里住着的人,自然没什么差池。眼下世事不平,麻衣教余孽之事切不可轻言,于我等不利。既已查实此人来路正常,这陈二又脑袋糊涂,就暂且先不要有所动静,等这陈二神智清醒了再行商量。”大队长弯腰领命而去。”
这一切自然后来又通过张伯传回到了张家院子。张伯这晚回话对张泽升说,送了几十两银子给了潘大力,眼看着隔日便是扶慈小姐的成人香,还是少些额外风波才好。张泽升呵呵笑说:“张小弟啊张小弟,我俩相交相处这么久,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怎么说话还是这般遮遮掩掩。”
张伯停了烟袋,问到:“哦?掌柜的,你看出来我张小弟的心思?”
张泽升笑着回:“欧阳章华打了架,闵湾小伙也打了架,为何你偏爱章华多一些?”
张伯讪讪笑着,半晌才说出来:“掌柜的,扶慈自小便独自一人,过了成人香,便到了出阁嫁人的年纪。我看着扶慈长大,待她自然如亲闺女一般。扶慈小姐的名声,比当年安小姐的也不见得小。喜欢她的自然不在少数,可配得上她的,我张小弟是粗人,只知道男人肯为了女人打架动武,才是真喜欢。闵湾小伙动了手,但到底打不过人家,所以我还是偏爱章华多一些。你让我去查章华的底细,不也有这层意思在吗,对吧,掌柜的?你可连咱家的生意都不怎么过问的。”
张泽升停了好久,一睁眼,悠悠说道:“我从不过问扶慈的感情事,全凭她自己选。但我总感觉——说来也很奇怪,不知道为何——这个欧阳章华或许一时半会离不开这个院子。当时让你去查他的底细,也说不清动因。不管怎样,你说得对,明日扶慈的成人香,不该有任何差池。”
张伯出了屋,便见到张扶慈和章华在院外刚进来。扶慈见了张伯,忙过来问说:“张伯,来的正好。章华问咱们家米店匾额上‘县府官营’几个字怎么没了?我也说不清。”
欧阳章华瘸着腿,上前问说:“刚出门走了一段,看见隔壁都是张家米店,生意做得好大。偏就是米店匾额上有几个生锈的印记,像是‘县府官营’。张家怎么会做县府官营的买卖?”
张伯哈拉着烟袋,指着欧阳章华的腿说:“此事说来话长。倒是你,你伤了腿筋,该静养休息才能见好。现在这般四下走动,也不知你是想腿好,还是不想腿好?”
章华被张伯噎的好像一口气吃了两碗白米饭,忙嬉笑说到:“想好,想好。”张扶慈似乎也才想起来,拍着自己脑门说:“真是的,不该出去走动的,我倒忘了。”
张伯又说:“扶慈,既然人救回来了,他还替你打架受伤,你该好生照顾啊。”
张扶慈争辩说道:“我有好生照顾啊。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吃啥补啥,前几日我买了上等猪棒骨,文火熬了半日,才做出了一炉骨头汤,这傻大个却只喝了一口,非说喝不惯,再也不喝了。这也不喝,那也不吃,还四处走动,哪里是我没照顾好的缘故。”
张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嘿嘿笑着,继续扒拉着烟袋径自向院外走去。快到门口,他说:“明日的成人香,扶慈,别误了。”
“知道啦,张伯!”
章华踮着脚到院中坐下,问到:“成人香是什么?听你们说了好几次了。”
张扶慈顿感疑惑:“哪里来的好几次?我们不曾和你说过呀,你从哪里听说的?”
章华暗叫不好。他那晚听到了张泽升c张伯c张扶慈在屋内的对话,张伯提到了扶慈的成人香。他靠了自己灵敏的耳朵听到的本不该听到的话,失口说了出来。正迟疑着怎么圆个谎过去,张扶慈却自己接着说:“肯定是张伯说的!他就是爱说话,一个故事能说十几遍,见我们兴致不高,他一定来找你了吧。”
章华忙点头应着,说:“是啊,是啊。”
张扶慈说:“我就知道是他,哼,说便说嘛,也不和你说明白。你现在问我,我可不好意思和你说。”
正说话间,张泽升却从屋内出来了。他在门口大声说道:“那就我来说吧。”
张扶慈连忙上前扶了父亲张泽升到院中坐下。“父亲居然出了屋子!”张扶慈暗自惊奇,又从屋内将张泽升的茶具取了出来,再从房内取了些茶果,三人围坐在院中。
张泽升喝了一口茶,说到:“先和章华说一下大道吧。大道县内自西向东,分别是善渔湾c罗平c九台c长泰c闵湾五处,闵湾以东便是邻县潘宁。这五处中,善渔湾紧邻福水河,算是地利占的最足。大道县府设在九台,九台又建有道恒寺。我年轻的时候,道恒寺还是法度法师主持,现在是他的大弟子四严法师了。法度法师佛法高深,自是善男信女香火不断,九台便有了两层庇护。罗平和长泰的庇护虽不及九台来的直接,也算沾了些余光。闵湾紧靠着潘宁,无甚关照,算是大道县稍微落后一些的地方。”
张扶慈接话说:“有首大道儿歌,便是这样说的。‘大道辖五品,善罗九长闵;抬脚去潘宁,下河游三津;读书为最高,最高需品行;莫言苦与累,谨遵无捷径’傻大个,你猜这首大道儿歌是谁做的?”
欧阳章华细细品味了这首儿歌,写的简单,却又朗朗上口,最适合学童启蒙之用。张扶慈既然让他猜,便应该是他认识之人做的。眼看着张泽升眯着眼正看着自己,当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生一句“佩服”,嘴上却说:“我刚来大道,哪里猜的出来。”
张扶慈嗔骂道:“果然是傻大个!我让你猜,自然是你认识的人做的啊。你刚来大道,认识的人不多,张伯他们又不像能做诗的样子,我又太小,就差直接把答案告诉你了,这你还猜不出来,真笨!”
欧阳章华只是笑,也不还嘴。张泽升捋捋胡子,说:“正是老朽做的,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过眼云烟啊。接下来,便和你说这成人香之事。”欧阳章华忙给张泽升续了茶水,听他继续说道:
“大道自古便有烧成人香的风俗。男子十八,女子十六,需在生辰后最多七日内完成。扶慈的生日便是她母亲的忌日,故我们从不替扶慈过生日,成人香也延后到了最晚的那日。烧了成人香,便是成人了。在一开始,便也只是家里领着就近去各处寺庙里烧柱香,祈福保佑便也罢了。到了后来,大道有钱人家越来越多,对成人香之事便越发看中,仪式便也就复杂起来。烧成人香,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便成了最为重要之事。法度法师发扬了道恒寺,也就多去道恒寺了。可每年要烧成人香的为数众多,道恒寺便是日常香客已经接应不暇,对寻常人家孩子的成人香也就无力顾及了。”
欧阳章华点点头,看着张扶慈说:“扶慈小姐可不是寻常人家,道恒寺自然要顾及到。”张扶慈一听,脸上一阵红,扭头望向张泽升,张泽升点头说:“我与道恒寺渊源深厚,早定了四严法师的日子,自然他是要出席的。”
张扶慈又惊又喜道:“四严法师亲自出席?听说他几乎不见俗客了。”
张泽升对女儿的惊喜反应很是满意欣慰,这或许便是普天下为父者最爱看到的女儿表情。他等扶慈惊喜够了,接着说:“他自然会出席,不但出席,还会亲自主持。”
张扶慈刚刚消下去的惊喜又加大了一倍返回来,几乎合不拢嘴。四严法师光是出席已经很是难得,更没听说他曾主持过何人的成人香。道恒寺主持的地位比县府许达功都高,这让她本来平静的心,陡然碰砰砰乱跳起来。欧阳章华听着,就好像张扶慈在打鼓一样,心想,这四严法师果真厉害,单是主持一下仪式,扶慈便这般激动了。再看张泽升的幸福表情,丝毫不比张扶慈来的少。
张泽升继续说:“道恒寺主持亲自主持成人香,自然很是难得。许达功的公子c许继昌的公子也没捞到这个份。不过,许继昌的哥哥许继隆的成人香倒是法度法师亲自主持的,那还是因为许田捐了十几本佛典孤本的缘故。算下来,大道县也就你和你母亲有这个待遇了。”
欧阳章华不经意间问到:“柳安小姐?”问完便觉失了言,他本该对柳安一无所知的,却脱口说出了她的名字。好在张泽升和张扶慈并没听到。张扶慈拉着父亲的胳膊,说:“爹爹,快和我说说母亲的成人香。”
张泽升遗憾地说:“她的成人香我并没有看到,只是听说的。你明日到了道恒寺,估计便和她当年差不多。”
张扶慈将信将疑,她听张伯的老伴张婶小环说过,柳安的成人香,几乎全县城的人都涌去了道恒寺,怎么父亲张泽升没去?明日自己的成人香,又会怎样?
“哎,可惜了,傻大个的腿不能动。”张扶慈突然想起欧阳章华来。她想提醒父亲,这还有个行动不便的人,明日得多加个抬轿。
哪知道欧阳章华跳了起来,只用手捏了一下脚踝,一点都没受伤的样子。他兴高采烈地说:“我的脚早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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