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楚天毅收拾好乔曦晴的换洗衣物,单膝跪地蹲在她床边,与她视线齐平。

    毁灭性的暴雨席卷过后,再也听不见往常午夜的虫鸣与风吟,周遭万物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原本生机盎然的绿叶也被迫提前凋零,留下满地残骸,叫人无能为力。

    而叫他无能为力的,是面前那双向来盛着日光的眼瞳,此刻却如无星无月的黑夜一般黯然。

    “先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和我说。”

    他终结可怕的沉静,一如常日耐心稳重的口吻。事实上,他的额角全是冷汗。

    乔曦晴双手撑于身侧,没有要躺下的意思。她眼神涣散地盯着身上他为自己盖的被子,默然半晌才出声: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本来见她虚弱至极的状态,他的满腹疑惑都已经化作担忧,只想让她先好好休息。

    不曾想她竟主动发问,想来这件事今晚不解决,她也没办法安心休息吧。

    “本来觉得,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现在看来这不是个好办法。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说多久我都听着。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先睡一觉,别为难自己。”

    闻言,她欲言又止。他也不逼迫她,无声守在她床边。

    挣扎许久,乔曦晴终于开口——

    “先生,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她现在处于随时会晕倒的状况,还是决心把一切坦白,她一秒钟也无法再隐瞒下去。

    有些藏于心底不可言语的话,就让她对他放肆这一次吧。无论后果如何,皆是她咎由自取。

    “对不起。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由于一些经历,我不爱说话,也不想表现情绪。以前愚蠢地觉得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不受外界影响,不受伤害,后来才发现,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太格格不入了。”

    “也是活该自己这么糟糕,才会见识那么多无情与心机。好像所有不幸都可以发生在我身上,怪只怪我无法适应这种现实,总是强迫自己看开,强迫自己忍耐,真的很累。之后就养成了这种发泄方式,让所有积攒下来的压抑和血一起流出去。”

    “无能为力,却又想做些什么。终于下定决心想尝试改变一下,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别人一样融入这个世界所以一个人来到纽约,想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去生活。”

    “没想到竟会遇到先生,当时护照丢了真的很无助,不知为什么,先生给我的感觉很安心,我就顺便带着想改变自己的目的,一时冲动求先生收留之后,一直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性格,和先生生活其实,先生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能放纵表达情绪的感觉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喜欢在先生面前的样子,和先生一起生活真的很开心”

    是的,对他撒娇对他无理取闹都是平常绝不会做的,什么热情活泼通通是假象。

    可是渐渐的,她的所作所为在潜意识里都成了自愿,也不需要刻意地去想什么,她习惯了并且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喜欢这样与楚天毅相处。

    只是——来纽约那天求他收留的大胆举动,她起初的念头是想把他当成试验品,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目的不纯的初衷。

    多少颗后悔药都是徒然。

    “先生你会讨厌我吗?”

    她保留着最后一点勇气与底气,犹豫几番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好似泣血般的哀奏,却并不卑微。

    无形气团堵在她胸腔横冲直撞,直叫她窒息。她承认自己一时冲动的做法有多自私多伤人,也做好心理准备去坦然接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她真的怕,前所未有地怕,怕他会讨厌她。

    她知道楚天毅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但她完全不敢直视他,只能用力低下头,无所遁形。

    “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你呢?”楚天毅的喉咙有些紧。

    他明明心疼都来不及。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么可怕的发泄习惯?

    他终于明白她身上那股阴暗的气场是为何,那是她压抑的负面情绪在不经意间的失控。可恨的是他察觉到那么多次,却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为什么没有放在心上?为什么没有帮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她的反常?为什么理智地放手让她自己处理?

    ——明明他爱她。

    脑中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一声刺耳的尖鸣在脑际炸开。

    楚天毅猛地想起,他当初收留乔曦晴的原因,也带有目的,所以这份爱,一开始也是不纯粹的。和她这般沉痛的念头相比,他起初的念头简直卑鄙。

    “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而且一开始我还带着那样的念头”乔曦晴还是不敢直视楚天毅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直视自己。

    楚天毅将手抚在乔曦晴的头上,这是他安慰她的一贯动作。

    “听着,你没有任何错,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姑娘,我不会讨厌你。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你的反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意外,所以责任全在我,你不需要责怪自己。”

    乔曦晴这才敢看着他,疲乏又纠结的双眸纵然难以再表露任何情绪,“难以置信”四个字也依然在眸中占据着一席之地。

    “这些事,你一直不和我说,你自己怎么办?”

    楚天毅眉头轻皱,语中满是心疼,听不出一丝责备。可他确确实实还有一点疑虑,疑虑她是不是因为不够放心他,才没有早点和他说这些。

    掌下那颗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的小脑袋再次垂了下去。

    “我以为和先生一起生活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这几天先生不在,我自己一个人,那种情绪就会不受控制,本来想忍下去就好了是我错了”

    因为他不在吗?楚天毅心下一紧,疑虑彻底打消,只余下烧心般的自责。

    “把所有压抑的事都说出来吧,我陪你一起解决。”

    “说出来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那些事,不会有人愿意听的,说出来也是给别人徒增烦扰”

    “放心说吧,我听着。”楚天毅又揉了揉乔曦晴的头发,对她笑了笑。

    乔曦晴摩挲着左手腕的纱布,好似悼念。

    许是楚天毅一向让她很安心,她筛起脑中的记忆碎片。任由几颗她不愿察看的漆黑碎片落下去后,她拾起自己愿意倾吐出的那部分。

    尽管只是一部分,也是她第一次说出口。

    “我也说不好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小时候毕竟不谙世事,心理承受能力很差。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没人相信我,只相信他们所以为的,或者别人口中东拼西凑c毫无逻辑的‘真相’。学校也是c家庭也是,那种恶意,真的足够把一个孩子摧毁掉。”

    “可能小时候的事奠定了以后糟糕的性格基调吧。不知不觉中开始排斥与人接触,渐渐与外界脱轨,完全不懂怎么处理人际关系,不想研究什么人情世故,也没觉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不好。”

    “直到上了大学,整个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不合群,被有心的室友排挤针对,无数次莫名其妙的陷害和挑拨离间,只差没亲手杀掉我。那时才发现,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竟然那么难熬。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的性格存在很大问题。”

    “后来,家里发生了些变故。参加完葬礼立刻回学校继续上课,忍受着别人的幸灾乐祸,没有任何缓冲时间。在学校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真的很崩溃。”

    “抑郁症说来就来,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心理医生和药物都是枉然。记得那是一个雨天,从出生起一直累积的崩溃c绝望,和雨水一起汹涌而出,第一次有了这种过激的行为,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世界虽然是冷漠无情的,但我也明白,如果不改变自己,只能活该被这样对待。可是许多东西已经根深蒂固了,想改变,想扭转,真的很难。”

    沉重无比的内容,却被乔曦晴过分平静地讲了出来,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一样。

    那么多年的经历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楚天毅明白,她言与他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纵使只有冰山一角,也足以让他的心拧成一团。

    他怎样也没料到,这个时时刻刻带着笑的女孩子,强迫自己隐藏于心底的空间竟是这般惨痛。她才二十二岁,这颗本该属于青春年纪独有的享受着阳光的心,竟一直处于这样的阴暗之中。

    “能时刻保持理智的人少之又少,主观臆断是大多数人的本能,人们总是对和自己不同的人抱有恶意,这种社会现状真的无能为力。只是无论你如何说服自己,也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外界影响。所以才会想改变自己,对吗?”

    乔曦晴轻轻点头。

    楚天毅摸了摸鼻尖,问:“你猜猜,我的学生时代是怎样的?”

    “先生一个人来到纽约,现在又是律师,想必一定是成绩特别优秀的好学生吧?”

    “如果就成绩来说,那应该是吧。不过,我从来没有合群过,我的朋友一直很少,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纽约。”

    乔曦晴有些讶然:“先生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呢”

    “人们喜欢并且愿意接纳的都是与自己相似的人。倒也不是别人的孤立,而是我主动与别人保持距离。人总是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人,我这般特立独行,倒也落了个清净。别人是对是错,与我无关;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也不在乎。我们心中能接受的东西是有限的,空置的地方,要留给重要的人。”

    “那些在你世界之外的人,你喜欢他们吗?”

    乔曦晴凝视他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能被别人接纳,头破血流挤进别人的世界,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样做真的快乐吗?事务所每次在处理大案子前,都要全体参与讨论,处理手段太激进或者太强硬,肯定会受到其他人非议。但是又能怎样?这是我的方法,别人想不到。每一个人的世界观都不同,为什么非要泯灭自我去迎合别人呢?”

    “自己想怎样,遵从本心就好。你活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乔曦晴。所以,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改变,也不应该被任何事禁锢。”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抛弃自己。就像你自己说的,怎样的眼睛便能看见怎样的世界,你不需要活在不美好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总会有人喜欢最真实的你,想和你在一起。”

    ——比如他。

    楚天毅还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越来越紧,阻止自己再发出声音。

    他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一点都不像他。就到这里吧,图画需要留白,语言也是。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乔曦晴低着头,欲言却无词。先生的想法,和她以前真的挺一致的;差别在于,他是真正的洒脱,真正的遵从本心,而她却是故作不在意,故意隐藏真实情绪。

    楚天毅依然陪在她身边,等她平复心情。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多年的心结并不是局外人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关键还是要靠她自己。

    无形之墙最是坚固,一个人一旦在心中筑起空间,心外之人绝对无法强行硬闯进去,也无法拿到开门钥匙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乔曦晴突然轻轻地笑了。

    一直以来被困在见不到光的迷宫中,绝望的她每前进一步都要撞得头破血流;这一盏忽而点燃的心灯,点点星芒足以引路。

    至少,这一刻是如此。

    仿佛以前错过的每一处虫鸣,每一声风吟都在耳畔回响,而且,从未有过得动听。

    能遇到楚天毅先生,真是这辈子莫大的幸运呢。曾经无法挽回的事,常驻心中也是徒劳,未来心里的位置,果然还是要留给喜欢的人。

    把过去的自己悉数否定,的确是个错误的决定。她未来的人生需要保留什么,需要丢弃什么,希望她能够摸索到最好的答案。

    乔曦晴终于恢复情绪,用楚天毅最习惯的语气笑着说:

    “真的很感谢先生能对我说这些,我从不认为自己能够被上帝眷顾,可是现在由衷觉得,能认识先生真是太幸运了。”

    楚天毅一整晚的紧张被她标志性的笑容一扫而空,他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心底的开心。他也朝她笑了笑,起身坐在她床沿上。

    还没等他坐稳,乔曦晴又浅笑着问道:“先生是不是有看过我的s了?”

    他耸耸肩佯装心虚:“被你发现了。”

    乔曦晴s上那段话,每个字都深深印在他心里。眼下多复杂的语言也无法形容他深入骨髓的心疼与自责——他明明知道她一直都活在别人的恶意中,可竟从未看出她有多受伤。

    “能认识先生,三个月前那场车祸还真算是因祸得福。”

    “车祸?”

    “嗯,几车连撞呢。之后朋友说那场车祸是人为的,好像是为了报复,而且还被压下来了,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目标是谁。”

    那场连环车祸的可骇场景历历在目,能策划这样一场车祸并且有能力将事情压下,必然不会是受了委屈却无处申冤的可怜之人,而是为了私仇。

    乔曦晴不懂,多大的仇恨能至于此?好在,她在乎的人都相安无事。

    并且——她还因为这场车祸结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与乔曦晴感慨的心情不同,楚天毅听了她此番话则是不由得堕入沉思——

    几车连撞的话,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家医院,看来他和乔曦晴经历的竟是同一场车祸。

    人为——

    嘭——

    楚天毅如梦初醒,所在的空间好像被扭曲,他又回到了那天c那个地方,作为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汽车

    当时没在意的小细节,此时被一条巨大的锁链串联起来,在他脑中环环相扣。

    他以为那只是个意外,现在想来,那场人为车祸的目标——是他。

    断定这一猜测,楚天毅的眸子霎时如幽静古潭一般,深不见底。

    “先生?”

    身旁一声微弱的呼唤,让楚天毅立刻回过神:“怎么了?”

    即使乔曦晴身体状态很差,仍然察觉到楚天毅突然的细微转变,她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

    “没关系的,说吧。”

    “你那天也在医院是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楚天毅避开乔曦晴的眼睛,“开车不小心而已,和你一样,出了车祸。”

    他掩饰地为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后,探了探她的额头,“烧还没退,好好睡一觉吧。”

    失血过多还发着高烧,又在心理的泥沼挣扎这么一番,乔曦晴已是疲惫到极致,没一会儿便睡着了。楚天毅这两天的休息虽然严重不足,却毫无睡意。

    天际乌云散尽,满天星斗编织出的水晶棋盘,如复杂的人生一般纵横交错。

    他不声不响拉上床前的窗帘。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和那场车祸一起归零吧。

    人生的棋盘,终究没有悔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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