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足足肆虐了六七日才终于缓缓消散。这段时间内, 最教容清诧异的便是柳漪漪竟当真将封赏册子里记录的东西一件不少的还了回来。
虽然不清楚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填补下这十几年被她挥霍掉的空缺, 但明显殚精竭虑很是伤了一番筋骨, 整个人萎靡不振病倒在床, 接连请了好几位大夫。赵翩翩担心得连百花苑也不去了，告假留在家里照顾她。清早给老夫人请安时在福寿堂外遇到容清, 那眼神, 可远远不是恨之入骨所能形容的。
容清自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笑意盈盈的望了回去：如今只让你欠债还钱就受不住了，等报仇雪恨的招数使出来, 你们娘俩岂不是要将自己活活呕死？
多日不来百花苑, 重返的第一天便极其热闹。容清刚进小楼坐下没多久, 周婉琳便带着丫鬟上门拜访。
“上回你写给我的方子实在是太有用了, ”周婉琳一进来就拉住容清的手，“我那几个丫鬟只喝了一剂，当天夜里便止了咳嗽一觉睡到天明，三剂喝完之后立时通体舒畅, 鼻不塞头不晕，看上去倒比我还精神几分哩！赵神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周婉琳一边说, 一边从丫鬟百灵手里接过个包袱摊在桌子上：“我知道你是个富贵人, 啥都不缺，又绝不会收我给的诊金, 原本是想白占你这一回便宜, 哪知道那几个丫鬟比我会做人, 每人出了份力气特特给你绣了包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都是些荷包香囊扇坠子之类的小玩意儿，托我一定让你收下，权当作为对赵神医出手相救的谢礼。”
百灵站在后头笑：“可不敢抹了主子的功劳：东西虽都是姐姐们绣的，材料却全是主子提供的呢。”
“那能值些什么。”周婉琳摆摆手，对着容清又道：“别的不敢说，我那几个丫鬟女红上却都是顶好的，原先就是娘亲特意挑给我想带着我也动动针线，哪知道我这双手太糙太笨，拈不起针只拿得起剑哩。你若不嫌弃就请收下，若是嫌弃想让我亲自给你绣，嘿嘿嘿嘿，怕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容清笑，将包袱交给桂花收好，“哪敢劳动周女侠大驾，如此鲜亮的活计我自然是要收的，还烦请你回去帮我和那几位姑娘道声谢。”
二人对坐着喝了半盏茶，容清见她眉目纠结像是还有事情要讲，问道：“怎么了？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周婉琳看了一眼守在屋子里的丫鬟们，神色犹豫只不做声。
容清知意，转头吩咐绿水：“我同周姑娘上二楼看会儿风景，别教旁人打扰。”然后领着周婉琳走向楼梯。
走入二楼暖阁里将将关上门，周婉琳便拉住容清的手，竟对着她直直跪了下去：“容清救我。”
容清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拉起来：“这是怎么搞的，你我相识一场，若有事情自当义不容辞，何至于对我行此大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婉琳在软榻上坐下，哽咽着抹了半晌眼泪，方才带着鼻音道：“这件事我在心中憋了许久，除了你，我实在没人可以说了。”脸上不知为何忽地浮起一抹难堪：“可是我，可是我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容清在她背上轻轻拍抚：“慢慢来，别着急，此处只有你我二人，绝不会有其他人听见。倘若是我能帮忙的，我绝对不会推辞。”
“这件事，恐怕全天底下也只有你能帮我的忙了。”周婉琳苦笑一声，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你应该听说过，我叔父是大庆朝鼎鼎有名的镇国大将军周靖。叔父从未成亲，一直孤身一人，因此对我特别宠爱。我学会的第一个字便是他拿着兵书教我认的，还没长到桌子高，便被他抱起来站在椅子上，看他在沙盘中行军布阵大杀四方。
叔父教了我许多东西，他教我兵法，教我武功，也教我射箭和马术，其中我最喜爱的便是骑马。十岁生辰时，叔父送给我一只枣红色的小马驹，我欢喜得不得了，取名赤焰，每日给她喂食青草刷洗鬃毛，骑着它在院子里慢跑，一有空便缠着叔父带我前去京郊的马场。
如此几年之后，大约在我十三岁那年，有一回我骑着赤焰在马场中练习骑射，中途遇见一道障碍，赤焰猛地飞跃过去，落地太急了些，我就，我就受了点伤。”
容清皱眉：“你坠马了？”可看她如今的身体状态，并不像坠马受过重伤的模样。
周婉琳快速摇头，明朗秀丽的脸庞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揪扯着帕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许久之后才低着头极小声道：“当日回家之后，婢女帮我换了衣裳，在亵裤的腿侧发现了，发现了一小块血迹，然后告诉了母亲。母亲并不曾在我身上发现伤口，于是便以为，我是来了月信。”
容清望着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有些迟疑道：“你是因为骑马，不小心受伤落了红？”
周婉琳点头，强忍的眼泪再次扑簌簌掉下来。“那时我根本不懂，母亲说我是来了月信，我便当真以为自己来了月信，而且不过几日之后我的确经历了第一次葵水。直到我满十六过后，母亲开始为我相看人家，也悄悄跟我说了些女子成婚后需要了解的事情，我这才明白过来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婉琳泪如雨下，肩膀因为害怕和羞惭抖动不停，哽咽道：“我谁都不敢说，连母亲也不敢，预备将此事永远烂在心底。可我总归是要嫁人成亲的，倘若成亲当夜元帕上根本没有留下痕迹，我就算是跳到红沙江里也洗不清了。对方肯定会以为我不守妇道在成婚之前便失了贞洁，我的名声，我周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她抓住容清的手：“容清，你医术那么厉害，我求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帮我，帮我恢复原状不教对方察觉出来？倘若连你也无计可施，我就，我就只能削发为尼永不嫁人，或是以死明志证明清白了，这尘世间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容清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别怕，我有办法。”
周婉琳一怔，像是根本没听懂容清说了什么也似只呆呆望着她，数息之后才回过神来，颤着嘴唇道：“真、真的？”
容清点头：“嗯，虽然没有十成把握，八成还是有的。”
周婉琳死死咬住嘴唇不教自己哭出声来，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砸，一把将容清紧紧抱住：“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嘘，没事了，别怕，没事了。”容清一直等到周婉琳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这才放开她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吹干墨迹后交到她手里：“照着方子里写的抓药，熬成药水直接添到浴桶中浸泡，每隔两日一次，大概三到四次就可以了。对外只说是药浴养身的，没人能够看出来。”
周婉琳抖着手将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极小心的折好收进荷包里，待要再次下跪，被容清拦下来：“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走出这扇门后，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生过，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我愿以性命起誓，你可明白了？”
周婉琳咬着唇用力点头，“容清”
“既然明白了，就不许再哭了。”容清用水壶中的温水沾湿帕子，轻轻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等会儿被百灵看见，可别以为我关着屋子欺负你。堂堂周家大小姐，镇国将军最宠爱的侄女儿，身份高贵不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又能舞刀又能弄剑，我可惹不起。”
周婉琳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样才对嘛，笑起来多好看。”容清仔细瞧了瞧确定她脸上看不出异样，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走吧，看了这么长时间风景也该下去了，绿水今儿个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容清这句本是玩笑话，直到下楼才发现绿水做的点心竟当真已经被人吃了大半：不仅小世子鼓着腮帮子啃得起劲，连永乐王爷竟也在手里拿着一块细细品尝。
小世子过来完全不奇怪，可鲜少出现在百花苑的永乐王爷怎么也会光临小楼？难不成
借着弯身行礼的功夫，容清将视线投向平安：你跟你爹说了？
小世子立刻摇头，一边紧紧闭住嘴巴一边伸手比了个拉钩的动作：我嘴严着呢什么都没说，拉钩上吊一百年，谁不守信谁没钱！
容清放下心来，行完礼后与周婉琳站在一旁静候王爷示下。
可永乐王爷并没有任何指示，温和的请二人坐下，然后对容清道：“赵小姐身边这位绿水姑娘的手艺的确不凡，难怪平安那么喜欢，每每从赵府回来都要跟我念叨几句。”那模样，竟像是过来这一趟当真只为了尝尝绿水做的点心。
容清笑笑：“王爷喜欢就好。”然后端起杯子喝茶。
屋子里沉寂下来，一时颇有些尴尬。原本最善于说笑话调和气氛的周婉琳今日显然没有这个心情，略坐一坐便告辞离开。
只有平安毫无所觉，吃饱了点心便扭股糖也似缠到容清跟前：“小白呢，小白今日没过来吗？”
“昨晚又跑出去抓兔子了，现在估计正在府里睡觉”
容清话音未落，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没等众人出去，小白踉踉跄跄飞进来，一头栽进容清怀里。浑身羽毛凌乱，右边翅膀上鲜血淋漓，赫然是被什么东西割出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青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屋内：“小姐，小白是从赵府的方向飞过来的。”
赵府。
容清颤着手极轻柔地在小白头上摸了摸，漆黑的眸子里瞬间阴寒刺骨。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