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这一觉睡得极踏实, 整夜酣甜连梦也没做半个，对于向来觉浅的容清来说实属难得。
绿水高兴坏了, 早膳特特给小世子做了香糯可口的蛋黄肉粽和羊乳马蹄千层糕, 王府的人过来接时又包了一包糖炒山楂塞过去：“世子下回过来, 奴婢还给您做好吃的。”
热情得连容清都有些吃味，靠在软榻上斜着眼睨她：“不如我跟世子说一声, 以后你就跟在他身边伺候如何？”
绿水笑嘻嘻凑过来给她捏腿：“那奴婢可舍不得小姐, 倒不如悄悄将世子偷回神医谷，他能让小姐吃得香睡得好，我能给他做各式各样的美食点心, 咱们两相便宜哩。”
容清被逗乐了, 拿手指头往她额上轻点：“这话要是让永乐王爷听见了, 下一回拿剑劈的可就是你。”
“哼, 奴婢才不怕他。”绿水暗暗翻了个白眼：且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她会将伤了小姐的帐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天气越发冷了，满院的海棠树结满冰霜，前几日还缤纷灿烂的海棠花落了满地。丫鬟们中受不住冻的, 早就将去岁冬日里的棉袄棉裤全翻找出来穿在身上。
外头寒风呼啸，屋子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出门自然就成了苦差事。西竹望着不过出去拎了桶水, 便冻得浑身直打哆嗦的如意忍不住道：“怎么就冷成这样？我瞧着你身上都套了两层袄子了罢，难不成一点不保暖？”
南蔷从账本里抬起头：“莫不是棉花旧了？我昨日听桂花她们几个也一直嚷着冷。”
如意的牙齿上下打着颤：“去年年节时才发下来的, 之后天气回暖, 统共也没穿过几回呢, 可就是觉得没什么用处，冷气嗖嗖的只往里头钻。”
容清捏着针在练习针灸，闻言冲她招招手：“过来，我给你把把脉。若是体虚气弱，受不了寒也是有的，得趁早调养才好。”
然而如意的脉象沉稳有力，脸色红润健康，丝毫寻不到半分虚弱的迹象。容清想了想，对西竹道：“拿把剪子过来。”
绿水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走到如意身旁：“哪用得着剪子，看奴婢的——如意你别心疼啊，待会儿让小姐赔你一件。”说着手上微微用力，顺着针脚将如意的棉袄扯开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
容清从口子里夹出一块棉花，立刻皱起眉头：那棉花发黄发黑，软烂粘结，丝毫没有新棉蓬松洁白的模样。“你确定这棉衣是新做不久的？”她问如意。
如意急了：“的的确确是年节时发下来的，当时赵管家还说过年了主子们体恤，特特请锦衣坊有名的大裁缝定做的，奴婢爱惜得不得了，到如今不到三个月里一共只穿过两回，连水都没沾过呢！小姐若是不信可以问吉祥四季她们，我们的衣服都是统一领的，只不过不同院子里花色略有差别而已。”
衣裳的确是新发不久的，可这扯出来陈旧棉花更不是作假。既然都已经扯了一道口子，绿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如意将袄子脱下来顺着缝线全都扯开：这可好么，不仅整件袄子里头填的全是陈棉旧棉，背后胸口处更是直接掺了厚厚一层柳絮，这样的衣裳能御寒挡风那才奇怪呢。
吉祥四季几个也纷纷将棉衣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剪开，无一例外，全都是以次充好败絮其中的劣等品。
“不光是棉花动了手脚，”绿水捧着几人的袄子细细瞧了瞧：“这布料也不对劲，颜色看着倒是鲜艳，但是染色不均经纶稀疏，也亏得时间短你们都还没洗过，不然铁定要落色绽线的。”
几个丫鬟立刻委屈得红了眼睛。像她们这般在大户人家里头伺候的，除去特殊时节，每岁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一身衣裳那是定例，更有宽厚富贵的人家里每个节气都会发一次，这原本就是丫鬟们尽心尽职应得的福利。这一身棉衣对于主子们自然入不了眼，对于她们却抵得上半月甚至数月的月钱，如今竟然被人动了手脚暗中克扣，如何能不伤心愤懑。
至于这动手脚的是谁，如今赵家的财政大权可紧紧攥在老夫人手里，在她来赵府当家之前可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内情如何丫鬟们也不是傻子，哪还用说么。
“南蔷，”容清吩咐道，“算一算咱们望海阁里统共有几个领到这种棉衣的，从我的私账里走，选最好的衣料棉花每人重新做一套，颜色花纹尽量跟之前保持一致，别教旁人看出来。”
南蔷应下，绿水则搂住四季等人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快别伤心了，不过是件棉衣而已，被坑也就被坑了，权当破财免灾攒福积德，这才能进来望海阁伺候咱们小姐——咱们小姐可是财神哩，这不就财大气粗的又给你们补上了嘛，还是最上等的衣料，除了你们几个谁都没有份，如此还要哭鼻子那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别怪我们红眼嫉妒，暗地里谋划着要狠宰你们一顿了啊。”
四人破涕为笑，跪下来给容清叩头谢恩。
西竹喊人进来将拆开的棉衣收拾收拾准备扔出去，容清忽然道：“留一件下来，如意你给缝好，晚上穿着同我一起去老夫人的福寿堂用膳。”
如意眼睛一转就明白了容清的意思，欢欢喜喜应下来：“哎。”
当天晚上，赵家所有人聚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吃饭时，容清不小心滚了根筷子落到地上，一旁伺候的如意弯腰去捡，“刺啦”一声，身上的棉衣竟在后背处自上而下裂开一道数尺长的口子，里头黑黄黑黄的棉花伴随着鼓囊囊的柳絮瞬间喷涌出来洒了满地，连饭桌上都飘了一些。
如意立即跪在地上请罪，容清问了两句，得知棉衣是数月前才发下来的新衣裳，转头对赵子洲道：“这里头塞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新衣裳里，也不知是负责此事的采办受了骗，还是其中另有隐情。若是明知就里却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还是仔细整治一番以正家风为好，父亲觉得呢？”
赵子洲看了老夫人一眼，然后点头：“我会派人查清楚的。”
等到晚膳结束众人相继离去，赵子洲扶着老夫人走进里间，挥退丫鬟后开口道：“娘，明日便让账房支笔银钱，给府里的下人们重新做身棉衣罢。”
老夫人强撑着不愿意承认：“年前才发过了，好好的又做什么衣裳，咱们家里是有金山银山还是珍山宝山，钱就多得没处使不成？这些个丫鬟婆子们想从我手里占便宜，再无可能的！”
赵子洲坐在踏脚上给老夫人捶腿：“儿子知道母亲一向节俭惯了，可我如今身居要职且得重用，朝堂里哪个见到儿子不要拱手拜一拜？权势在手富贵不愁，又不是没有钱孝敬娘，何至于在几件棉衣上计较呢？若是传了出去，倒无端给咱们赵府添条苛待下人的名声。”
“苛待？！供吃供喝给衣给钱，怎么就是苛待？这比娘当初在那王秀才家的日子已经不知道快活了多少倍！不过都是些奴才命的丫鬟而已，难道还得当成主子小姐似的全部供起来？别人院里的丫鬟都能穿，也就清丫头那的惯会糟蹋衣裳，好好的怎么就给扯出了那么大一道口子呢！既然是她自己扯出来的，做什么倒要我去贴钱赔！”老夫人既羞且恼，脸上颇有些挂不住，扯着嗓子喊了半晌，拍着赵子洲的手又道：
“娘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做了大官，可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尤其这延康城的柴米就更要贵几分。一件轧实了棉花的袄子，算上布料、零件、人工，少说也得要一两银子朝上，娘不过稍微降了些档次，这本钱就能省下一半来。一件棉衣省半两，赵府里头一百二十多个丫鬟，就是六十多两，两年就是一百多两，五年下来就能在老家置下几十亩田地、修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子了——放在三十几年前，这可是我们娘俩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哩。
我儿是个吃过苦的，自然该知道节俭持家的道理，先节俭才能持家，否则就算真有金山银山那也守不住啊。你既然将这个家交给了娘，娘就要帮你打理好，但凡能省能攒的地方，半点都不能漏下，如今一分半里的或许看着不显眼，日后说不得就能派上大用场呢。”
老夫人喝了口茶水，接着又道：“说起持家之道，其实娘有件事早就想跟你提来着——清丫头她娘那些东西，咱们当真就让她自己管？”
赵子洲一愣：“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那么多宝贝全放在清丫头手里你就完全放心？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呀，花钱大手大脚心里也没个数，我可听丫鬟说了，打从她回来开始，望海阁里的地龙就足足烧了大半个月从没熄过，每日又是人参燕窝又是鲍鱼鹿茸，给底下丫鬟的赏钱更是心里没数随着性子来，动不动要么涨月钱要么叫酒席，哎哟喂，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她这么铺张浪费啊。”
“那是她自己的钱，该怎么用，是她自己的事。”赵子洲道。
老夫人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她爹，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而且你就不想想她离家这么多年，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说不定就是当初偷偷从赵府带走的呢！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的钱是离开赵府后得到的跟你没关系，可当初皇帝圣上和太后娘娘赏给烛歌的东西总该有你的一份吧？你可是她的丈夫，夫为妻纲夫唱妇随！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宫里哪会给她赏那么多东西，如今全交给容清，以后她要是嫁人了，这些东西可就跟赵府再没有半分干系！”
赵子洲默了默，“烛歌的东西自然是要给容清的，别人哪有资格碰。”
“就算你没资格，我可是烛歌的婆婆清丫头的奶奶，难道也没资格吗！”老夫人简直是恨铁不成钢：“那么些个好宝贝，往我这里送一部分由我帮她暂时保管着又能怎么！孙女儿吃肉我这个当祖母的还不能跟着喝口汤了？”原本她这还有一座玉观音和一抬盆景，可柳漪漪因为要还东西，以“没还清整个赵家全都倒霉”为理由又给搬了回去，这让老夫人如何不怄火，如何能甘心。
“娘，烛歌的东西就是容清的东西，我不会去碰，娘也不用惦记。此事毋庸置疑，日后不要再提了。” 赵子洲拧眉从踏脚上站起来，不知为何竟像是有些动怒，低头见老夫人面色讪讪明显羞恼不甘的模样，深吸几口气到底将神色缓和下去：
“儿子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为了赵家好，可有些事情还是放手的好。儿子保证，一定会让娘下半辈子大富大贵享用不尽，再也不用于下人衣裳这种小事上节省抠唆。事实上，要不了多少时候，儿子便能让赵家发一笔大财。”
老夫人眼睛一亮：“什么财？是别人要给你送孝敬吗？快给娘仔细讲讲。”
“现在不方便细说，只能暂且告诉娘一点：我已经指派了人前往邻国大楚大批购买粮食，不出半年，娘就看着吧，粮山米山马上就能成为金山银山呢。”
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对于赵子洲的要求一口应下来，做了整夜在金山银山中打滚的美梦，第二日便派人去账房支了银子，要给下人们重做一身棉衣裳。
天气阴寒，容清不需每日前往百花苑，闲来无事且趁着小世子不在，便准备找几张药方将永乐王爷之前送的灵芝草炮制一番。
为了方便她工作，望海阁里特意布置了一间药室，就设在书房旁边，里面全是各种医书药草以及装满药材的瓶瓶罐罐，平日里除了容清自己以及绿水青山，其他人全不能轻易踏足。
对于这种地方，小世子自是好奇得不得了。每回来望海阁只要一有机会，总要想方设法溜进去，东摸摸西瞧瞧能提出十万八千个问题来。
某次容清实在被他问得烦了，放下药杵转身拿起一只玉杯——里头装着小世子正垂涎欲滴、恨不得立即尝上一口的粉色药剂，左右摇了摇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世子摇头，视线紧盯着容清的手，随着她移动玉杯的动作来回晃脑袋：“好香啊，是好吃的嘛！”
容清挑眉，声音里带着股不怀好意：“这个名为‘胖夫人’，它可不是什么好吃的，而是世间最歹毒的药水之一，谁要是不小心喝下去，肚子就会越胀越大、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直到最后——”
容清将声音放得低缓，弯腰凑到小世子跟前，眼睛眯起猛地大喝一声：“——砰！”
小世子抖了抖。
容清直起身轻快道：“——放了一个屁。”
绿水咯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灵芝草足足装了一整盒，容清约莫用掉五分之一后，窗外天色越发昏暗，已是接近掌灯时分。绿水敲门进来问容清晚膳想吃什么，容清闻了闻自己满是药味的衣裳：“你看着做就行，叫人送几桶热水进暖房里头，我想先泡个澡。”
“要奴婢伺候吗？”
“不用，让西竹将衣服拿进去就行。”
绿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过后，世子带着蒋栋等一干侍卫再次来到望海阁。他来得勤，丫鬟们不用通报，他也熟门熟路不见外，问清楚容清在里间后便掀起帘子往里冲：
“容清，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
话音戛然而止，小世子倏地定在原地，手里的锦盒哐当砸在地上，愣愣望着坐在软榻上梳发的那人：“你，你是谁？”
将将沐浴完毕还没来得及将面具戴上的容清心中一惊，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糟糕，药效已经过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