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马车缓缓停在百花苑门前。
绿水探身将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股寒风立时卷着清晨的冷冽钻了进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将帘子重又放下去。
“这天气可真是邪门儿, ”她一边将容清身上的竹叶纹兔毛滚边大氅系紧一边嘟囔道：“明明前两天如意她们还在琢磨着要吃什么冰饮呢, 一转头连耳朵都能冻掉下去。”
气温是突然降下来的，不过一夜时间便从阳春三月返回到寒冬时节。延康城位置靠南尚还好些, 更北边的据说已经连下了好几日大雪, 门都没法出了。
反复确认容清身上穿的严实漏不进风，又将海棠花式嵌耳镂空手炉里的银丝炭翻了翻使其烧得更热些，好教容清抱在怀中取暖, 绿水桂花两个这才扶着她下了车。
车外寒风更烈, 远处天边笼着厚厚一层阴霾, 暗沉沉的让人连骨头缝里都在发冷。容清本就体弱畏寒, 这样的天气里只会比旁人更要难熬万分，绿水二人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挡在她身前快速走进百花苑里。
穿廊过桥分花拂柳，一进小楼大门, 迎面扑来的融融暖意立即教三人松了口气。
楼中门窗紧闭，地上铺着厚厚好几层毛毯, 楼上楼下足足烧了二十几架熏炉——这些东西都是王府特意准备的, 就在天气转冷的当日，十分及时。因为小楼本就只作观赏小憩之用, 并没有修建地龙, 或许是担心熏炉不够保暖, 王府竟专门请工匠连夜在大厅南侧砌了个一人高的壁炉，木柴一架火焰一烧，整座楼里都充盈着洋洋暖意。
地毯和壁炉容清这都是独一份，其他千金住的地方虽则也都送了熏炉木炭过去，到底不如她这的细致妥帖。
容清原本以为这是永乐王爷心中愧疚所以特地示好，然而地毯将将铺上、壁炉刚刚燃起，小世子便兴冲冲跑来跟她邀功：“容清你觉得怎么样，这里暖和吧，我知道你怕冷，所以特意跟父王说了，让他派人过来打点布置的。你要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尽管都告诉我，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同在百花苑里，王府对于容清优待自然瞒不过其他众位千金的眼睛。对此王府也给出了充分的理由：不日前世子误食毒果险些丧命，多亏赵家大小姐出手相救这才转危为安，王府上下感激涕零。
既然是对世子有救命之恩，自然再多的优待也能受得。部分千金即使眼红妒忌，也不敢多加置喙，到给容清省了不少事情。
绿水将容清脱下来的大氅往架子上挂好，转头道：“这天要是继续冷下去，小姐可就不能再来百花苑了，了不得告罪请几日假便是，永乐王爷还能借此找麻烦不成？”上回恩将仇报的帐可还没跟他算清呢。
容清：“你放心，真要受不住时我难道还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桂花，多泡两壶热茶，再往壁炉里的柴火底下埋几根红薯芋头，算算时候小世子和周宋两位小姐也该过来了。”
周宋二人果然很快来到小楼，一进门周婉琳便长叹一声：“还是你这里好，暖洋洋的我都想倒头睡上一觉。”
容清道：“怎么，昨夜没休息好？”
“快别提了，”周婉琳往壁炉前的软榻上选了个好位置，一边搓手一边道：“这鬼天气说冷就冷，我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晚上不小心受了寒，一下子倒下去三个，她们屋子里没有地龙又不能整日烧炭，我便教她们睡在我屋里的暖阁内，足足咳了大半宿，光听着我都心疼。”
“可请大夫看过了？咳嗽不止应是阴寒入体，不及时治疗容易伤及肺腑的。既是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你也该提前喝些药剂预防才是。”
“我自小跟着叔父练武的，身子骨结实着呢，哪能这么容易中招。”周婉琳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然后往容清身边靠了靠：“我今日过来除了蹭吃蹭喝其实正想求你件事：家里大夫倒是请了，苦哈哈的药汁也接连喝了两天，可就是不见效果，一到夜里依然咳得撕心裂肺。我想着你连世子的命都能救，能不能行行好赏我一张见效快些的方子？拜托拜托？”
“这有何不可。”容清果然走到书桌旁写了一张方子，吹干墨迹后递到周婉琳手里：“若信得过我便抓两副试试，应该当夜就能看到效果的。”
“信得过信得过，”周婉琳立刻将药方收起来，起身道完谢后忍不住将容清看了又看：“真没想到容清你还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呢。”
“不过略知皮毛而已，‘神医’二字我可愧不敢当。”
坐在一旁的宋思荼捧着茶盏笑眯眯道：“容清太谦虚了，上回你送我的香膏我拿回去用了两回，效果极好，娘和奶奶闻见香味觉得喜欢也用了几次，通通赞不绝口，奶奶还说和宫中秘传的顶级珍品华容膏简直不分上下呢。”
“真的嘛！”周婉琳睁大了眼睛，华容膏的名头她可听说过的，一小瓶便价值百金，而且有价无市寻常人根本无缘一见。先是大喜然后懊恼：“我还拿在腿上试了试，早知道就应该省下来全抹在脸上啊！”
容清失笑：“若是喜欢，我回头再送你们两瓶便是。”
宋思荼摇头道：“这怎么行，那药膏如此珍贵，上次收了你一瓶便是占了大便宜，可不好再收了。容清你有没有什么钟意的花样，不如我再给你绣个荷包当作回礼吧？”
“是这个道理，阿荼好歹还能绣花还你这个大人情，我只会串珠子，可不好厚着脸皮拿珠子跟你换药膏的。”周婉琳抱住容清的胳膊撒娇：“不过私房钱我倒是有的，大家都是朋友嘛，赵神医给个友情价格可以不？”
容清故意学着画本子里风流少年的形状拿食指挑起她的下巴：“你不知道我向来只认钱不认人的么嗯？让价是不可能让价的，不过你若是愿意贴身伺候我两日，我倒可以送你几瓶，美人儿觉得如何？”
跟着周婉琳的丫鬟百灵立刻用胳膊在自家主子身上捣了捣：“伺候两日就能得到价值百金的东西，奴婢伺候两千日也没听说过这个行情，小姐快快应下来，以免赵神医发现咱们占了便宜后反悔哩。”
众人大乐，周婉琳作势要打却忍不住笑倒在容清怀里，从这个位置往上看向容清倒看出些不同来：“你的面具是不是换了一张？我瞧着跟之前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之前的是张白玉，这张对着火光则透出些极浅的淡粉色。
容清道：“你眼神倒是好，之前的那张不小心摔碎了。”
这张新面具是永乐王爷送的赔礼，和另外十二担赔礼一起，在小世子解完毒的第二天一同送进了望海阁，送礼的人前后连成一排阵仗极大，赵子洲险些都要以为对方这是提亲来了。
新面具用的是最上等的极品暖玉，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与容清的脸型完美贴合，若非像周婉琳这般仔细观察，几乎发现不了同原先那张有任何差异。这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容清受得心安理得。
三人坐在壁炉前烤火喝茶吃点心，木柴偶尔爆起的噼啪声响中，还能听到屋外寒风呼啸不止。周婉琳想起件事来：“天气这么冷，咱们之前种下去的花几乎都被冻死了，我听说有不少千金都预备等回暖过后，直接买来长好的鲜花暗中将自己种的替换掉呢。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如今距离花神节已经不满半月，想重新种是肯定不可能的，而且所谓种花祈福原本就只是个幌子，估计就算千金们真的暗中掉包，宫中发觉后也不会追究。
宋思荼说要回去和家人先商量商量，容清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侥幸得很，我种的花尚还活着在。”足有四五寸长，绿油油得迎风招展，很是精神。
“什么？”周婉琳不信邪，顶着寒风跑去看看了一眼又飞快跑回来，又是惊奇又是懊悔不迭：“容清你种的是哪种花怎么会如此抗冻？早知道天公善变得很，我就该和你种一样的啊！”
但如今说什么也是迟了。
宋思荼眉笼轻愁：“我们种的花倒是小事，我听表哥讲，北边有许多地方比延康城还要冷得多，骤降暴雪霜冻不化，地里刚长出的秧苗全被冻坏了，再加上之前的蝗灾旱灾，大庆的百姓今岁怕是要受苦遭难了。”
每逢天灾饥荒，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传闻她们曾在最寒冷黑暗的冬日从老嬷嬷口中听说过，而距离上一回灾民涌入延康也不过才过去二十多年。
小楼中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许久之后周婉琳率先恢复，握住宋思荼的手道：“别担心，大庆如今国库充盈，各府郡都专门设有粮仓，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去年又是丰收，即使今岁流年不利天公不作美，也未必有你想得那般糟糕的。”
容清也道：“婉琳说的有道理，就算大庆的粮食不够，咱们与邻国大楚一向交好，想来买粮救急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倘若永乐王爷妥善利用了她之前给的方子，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现饥荒。
小世子来到小楼的时候，埋入柴火底下的红薯芋头正好烤熟，将灰擦干净拿帕子包着掰成两半，里头金黄绵软，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甜香。
世子占了周婉琳的位子紧靠着容清坐下，一边啃红薯一边含混不清道：“皇祖母身边的莲嬷嬷来王府了，拉着我说了许久，这才来得迟了些。”
容清给他擦了擦鼻子上沾的炭灰，随口问道：“都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身体好了没，还有没有哪不舒服啊，我之前不是被人”小世子猛地住了嘴，想起来父王特意叮嘱过，背后给他下毒的坏人还没抓到，所以不能告诉别人说他其实是被人暗算的。瞥了一眼周宋二人，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我之前不是吃坏了肚子嘛，皇祖母担心得很，所以特意派莲嬷嬷过来瞧瞧。”
等吃完了一整个红薯又喝了两杯茶，又道：“对了，莲嬷嬷还带来了皇祖母的口谕，说最近天气实在冷得厉害，你们就不用来百花苑了，等暖和之后再来，父王派我过来通知一声。”
已经开始准备午膳的绿水暗暗腹诽：您这话传得也太及时了些。
不过不用起早出门总是件好事，这么冷的天能在家待着谁不愿意呢。
周宋二人起身告辞，容清也收拾东西，重新裹得严实回到马车上，意料之中的看到小世子再次跟了过来。
“又要去找小白玩，顺便在我那儿用晚膳？”容清道。
小世子笑嘻嘻点头：“今晚还想留宿呢”。
容清挑眉：“吃饭便也罢了，留宿你父王不会同意的吧？”
“同意同意，怎么不同意！”小世子立刻道，“我就喜欢和你一起睡觉，你身上又香又软，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上次在王府有你睡在身边，我做了一整宿的美梦呢！”
他如此和父王说征求他同意的时候，父王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既然没说话表达反对，那自然就是同意啦。
回到望海阁，小世子熟门熟路的跑进去骚扰小白，容清还没来得及将大氅脱下来，吉祥掀起珠帘进来通报：“二小姐来了。”
绿水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怎么又来了！真当自己在这多受欢迎不成？回回过来坐在那不说话，板着脸跟咱们欠她多少钱似的，要么就是死盯着屋子里的摆设猛瞧，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少往这跑彼此眼不见为净不好吗。”
“她可不就以为咱们小姐是欠了她的钱么。”南蔷给容清端来一杯热茶，“这满屋子新换的宝贝全都是从她娘私库里掏出来的，心中可不定怎么咬牙怄气呢”。
自从容清上次当着赵家所有人的面给柳漪漪挖了个大坑又扣了顶欺君罔上大不敬的帽子，柳漪漪乖觉得很，已经陆陆续续将封赏册子里的东西送回来四成，容清拣顺眼的全给换上了。不光是她屋里，连几个丫鬟住的地方都焕然一新。
此时端着茶盏吹了口气，笑道：“请她进来罢，她想看这些东西就让她看去，看得心中越怄气我越舒坦。”
赵翩翩来望海阁，自然不只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的。她的目标是小世子。
在百花苑里待了半个多月，除了最开始往永乐王爷跟前转过两回，后来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过，她心中自然焦灼难耐。如今见容清不知施了什么诡计直接跟王府搭上了线，又哄得小世子见天往望海阁跑，她自然要抓住机会，想办法先跟世子处好关系，再借此增加永乐王爷对她的好感，最终倾心于她，迎娶她为永乐王妃。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哪怕心中对容清再嫌恶再恼恨再希望对方早死早超生，她也能维持住表面和气。小不忍而乱大谋，她可是要成就大事之人。
但是每来望海阁一回，赵翩翩都觉得忍住心中的恨意变得愈发艰难。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比芷兰院的好，玛瑙的花瓶，象牙的盆景，狐狸皮的坐垫，檀香木的立柜桌椅，就连她去年生辰时才好不容易得的一件孔雀毛大衣，在她这里竟然直接往地上铺成地毯。
尤其是客厅里新换的那架珍珠贝母底座的仕女屏风，那可是娘亲说过要给她做嫁妆的！赵容清已经有了这么多东西，都已经没几年好活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跟她争抢！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赵翩翩越看越恼越看越恨，狠狠往桌子上拍了拍：“人呢！下人都死哪去了！主子在这做了半天也不见倒杯茶水，这便是你们望海阁的待客之道吗！”
绿水正好路过，闻言冷哼一声：“真是对不住，我们望海阁只顾得上自家小姐一位主子，二小姐若是觉得不适应，不如回去让自己的丫鬟下人好好奉承奉承。”
赵翩翩气得浑身发抖：“大胆奴才！反了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丫鬟，银月，给我上去掌嘴！”
“谁敢。”容清自里间走出来，冷冷扫了银月一眼，然后望着赵翩翩道：“你有时间来我这对着我的丫鬟耍威风，不如回去帮着二夫人尽快将库房里的东西点个清楚。距离我娘的忌辰可没几天了，若是到时候册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一件不漏的还回来，呵，你也不想去死牢里送她最后一程罢。”
赵翩翩又气又怕几乎将银牙咬碎，正好小世子追着小白自书房里跑过来，眼看着那只蠢鸟朝着容清飞过去，忽地恶从心头起，喊了一声“世子我来帮你捉鸟”，便将双手狠狠往小白脖子上掐过去。
下一刻，望海阁中陡然响起一道惨叫声。
小白落在容清肩膀上悠闲地啄了啄羽毛，赵翩翩跌坐在地，右手背上三道被利爪挠出来的伤口血肉模糊。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