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羊夜

    白十二让白楠赶着马车跟在韩越的商队里, 自己则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列, 公羊已和公羊未还是和平时一样, 坐在车厢里就好。

    公羊已却无声地拒绝了这个全无不妥的提议, 径直走到小泥巴旁边,有些艰难地想要翻身骑到马背上。

    小泥巴甩了甩尾巴, 扭头用其中一侧的眼睛看着白十二, 白十二叹了一口气, 走到公羊已身边:“先用这只脚踩着马镫, 踩稳,好,然后你只管往上爬吧,我会扶你上去的。”

    等公羊已在马背上坐稳, 白十二才跟着坐上去, 把她揽在怀中,然后顺势抓住缰绳, 轻轻甩了一下, 小泥巴便保持着一定的速度, 走在商队最靠前的那匹马——也就是韩越所骑着的马一侧。

    紧跟着韩越的除了白十二之外还有荣,商队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之后,帆从队伍的末端赶了上来,与荣交换位置,两个人好像要在队伍的外侧张开一张无形的保护网似的, 用白楠的话来说, 和宫里的影卫巡逻差不多严谨。

    白十二素来对这种一板一眼的事情很有好感, 路上又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但想到公羊已之前说让她小心这两个尊祥国人,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和荣或者帆攀谈。

    她的手现在就搭在公羊已身前。公羊已知道她心里尚有疑惑没有解开,掰开了她握着缰绳的左手,在她手心里写:“方才用天卜之眼,我看到了你在与他们两人交谈。”

    “可是,那又怎么了?”白十二这会儿紧贴着公羊已的耳朵,丝毫不用担心两人的密谈会被近在咫尺的荣或者帆还有韩越听到,“就只是说话?你听到说话的内容了么?”

    公羊已稍加酝酿,又接着写:“天卜之眼说到底只能‘看’,说话的内容我是听不到的。但我看到你们谈话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众人耳目,站在离火光远远的地方。”

    白十二下意识地往荣所在的方向斜了一眼:“那,你能猜到我们在说什么吗?为什么你又特意让我小心他们两人呢?”

    白十二不是那种多疑的人,就算她总想说服自己“出门在外要保持警觉”,也不一定真的能做到。而且,荣和帆看上去都不像是那种会另有企图的狡猾之人,他们两人说是夫妻,看上去却像是兄妹,都是浓眉大眼的,又都身材高大,给人一种诚恳或者说憨厚的感觉——也许是尊祥国人都有此相貌特征吧。

    “我当然猜不到你们在说什么,而且,就好像是”

    公羊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若只是想要避人耳目,画面中荣、帆还有白十二所在的火堆旁本就没有别人,他们却特意站到了一个让阴影能够遮住他们嘴巴,让公羊已连嘴型都看不出来的位置。

    就好像他们知道公羊已在用天卜之眼观察他们似的。这个想法让公羊已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当然,这想法仅仅一瞬之后就消去了,因为就算这两个尊祥国人知道她是天卜,知道她在用天卜之眼打量他们,他们又要如何知道天卜之眼会从哪个角度去查探将来的图景呢?

    连公羊已自己也不知道天卜之眼会从何方去看呀。

    但这个想法背后隐藏着的庞然巨物般的可怖感,还是让她在白十二怀中哆嗦了一下,她接着写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甚至看不清荣与帆的表情,但我见你神色动摇。”

    最后这四个字一出来,白十二都有些觉得好笑了:“就因为这个么?”

    “你别不相信!”公羊已有些气了,写字的力道都比平时重,写得也比平时急,白十二干脆松开了缰绳让小泥巴自己往前走,好专心辨认公羊已留在她手心里的字迹,“除非铁口直断的时候,天卜之眼是只有八成准不错。但,什么时候是准的八成,什么时候是剩下的那两成,我心底,隐隐会有预感。而且,我能看见你那时的神情”

    公羊已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

    白十二几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道是幼时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还是天生如此。她就像是一棵在风沙里长了多年的树,有水的时候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水的时候同样是站在那里,不会在天降甘霖的时候如饥似渴,也不会在终年干旱时多抱怨半句。

    偶尔的那么一点表露,都让人难以捕捉,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中最轻最不忍的一笔,不显于山,不露在水。

    可是刚才她看到的白十二和往日不同

    公羊已又一次看向了马背上的帆,她和白十二说她有预感天卜之眼这次看到的结果是准确的,但其实她比谁都希望能够看到一些不同的画面。

    可是,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是摇晃的火光,她依旧看不清荣与帆的脸,只能看见白十二,看见白十二眼角旁的

    啊。公羊已总算意识到了,那放任悲伤、痛苦和愤怒浮上水面的,正是白十二将欲流泪的神情。

    她因何而哭呢?

    公羊已偷偷地侧过头去看坐在自己身后的白十二。她始终安静、沉稳,仿佛泰山崩于眼前都能不变其色,却会在细枝末节的问题上被绊住脚步,怎么也绕不开。

    但是公羊已不敢再和白十二接着说下去了。连她也想不清楚的事情,说出来只会徒添大家的烦恼,况且白十二已经明白了要小心荣与帆,人心既变,天命说不准也不算数了。

    韩越从小就跟随着父亲的商队走南闯北,年纪虽轻,却颇有几分商队老大的风范,见天色将晚,他让队伍停下,然后不慌不忙地指挥大家就地扎营,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晚上的山谷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阴森,白十二忽然有些庆幸她们选择和韩越的商队同行了,不然到了晚上,只有她们四个人在这种地方扎营,不管怎么说都有几分毛骨悚然。

    之前只有白十二和公羊已两个人的时候,还可以挤在马车的车厢里睡觉,现在又多了白楠和公羊未,马车肯定是不够睡的,还好白十二临走前没像忘了买地图一样忘了去买一顶帐篷。

    但确实是越往西南走就越暖和,临近尊祥国的时候,连帐篷也不必了,要不是刚在抚阳州过完年,谁也想不到这是初春的天气——白天的时候几乎都有些热呢。

    吃晚饭的时候,白十二她们也和商队坐在了一起。她们坐在靠近扎营地边缘的火堆旁,吃完了白十二煮的面,公羊已刚想和大家商量些什么,就看见荣和帆正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十二这边还没人开口,帆就主动捧出了怀里的几个橙子:“吃不吃水果?”

    白十二,荣和帆,还有火堆,公羊已有些害怕了,她猛然抓住白十二的胳膊。白十二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接过了帆的热情馈赠,友好地表示:“来这儿坐坐吧,我看你们两个忙了一晚上了。”

    确实,从商队停下扎营之后,荣和帆就一直在周边巡逻,其严谨敬业的程度,让白楠都想去把后面不远处的影卫叫过来,让他们跟这两个尊祥国人好好学一学。

    “卦师是该去尊祥国看一看的。”荣看着身着卦袍的公羊已和公羊未,“别的不说,我们尊祥国有许多和卦术相关的东西,你在别处是找不到的。要是有心想学更多的卦术,就更要去尊祥国了。要是有幸能见到我们的天卜大人,就更好了,可惜,那太难了。”

    一说到长句子,荣就有些暴露了尊祥国的口音,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听到他说的内容只是普通的寒暄,公羊已也渐渐地放松,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将来,白十二自然不会随他们两人到僻静处去谈话,还有什么好怕的?

    帆和她的丈夫一样,说些简短的话还好,说长句子就有些磕磕绊绊,她谈起的倒不是卦师的事情,而是尊祥国的一个习俗。

    “你们这个时候去,又是从安化谷进去,正能碰到村子里迎春神来。春天的时候,春神要穿嫁衣。”帆解释道,“穿着嫁衣下山来,到诸水诸山的村子里去做客。”

    她对大梁朝的习俗似乎也稍有了解,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是不过‘年’的,迎春神,就像是过年了。到时候,当地家家户户都要选人去扮春神,你们这样的客人如果到了村里,也可以一同扮春神,最好看、最漂亮的那个,就是这一年要迎的‘春’。”

    “春神,为什么要穿嫁衣呢?”公羊未问道。

    “因为好看呀。”帆回答她,“春神要穿最好看的衣服。”

    “倒是个有趣的地方。”白楠笑了起来,用内力剥好了一个橙子,随手丢给了公羊未,“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我们护送完韩老大这一趟之后,就要回村子里迎春了。你们干脆随我们一同回去,我们给你们当向导,如何?”荣提议道。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