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劝羊
人再糊涂, 一辈子总要做那么几件明白事, 而公羊辰所做的明白事, 就是把公羊家在他这代变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公羊家的人互相握有对方的秘密——且是等于让他们握有对方性命的秘密。这要么成为他们互相出卖的筹码, 要么变成他们互相信任的基础,彼此之间的毫无保留让他们不得不同舟共济——就算他们内心深处并不情愿, 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他们是情愿的。他们是个真正的家族。
所以白楠完全没动要去找公羊辰或者姚子书对质的心思, 她知道现在从他们两个人那里套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也懒得费那个力气去周旋。在应证了自己的推测之后, 白楠把倚竹楼的书柜里留存的那些信全部拿了回去,一封封地拆开看。
信的内容其实无关紧要,白楠清楚公羊已不会在这些信里透露些什么,但她只是想在思考的时候找点事情做。就像她晚上总喜欢出去一边踱步一边思考一样, 她得找点机械又重复的事情。
打开已经被拆过一次的信封, 信封放在左边,扫一眼信纸上总是格外简短的句子, 然后放在右边。
白楠很懂得区分轻重缓急, 她现在迫切要想明白的就只有一件事:真正的天卜在哪里?
只有在这宫墙之内凑齐了“双日”和那位真正的天卜, 预言中的棋谱才算摆成,白楠才能谈要如何摧毁这棋局。
天下之大,反对卦术或者对于卦术全然不信的人很多,白楠自己也遇见过不少,她起先想从这群人当中获得认同, 然而稍加接触之后, 她就发现自己与他们大不相同。
白楠相信卦术。她相信确有天意在操纵这一切, 不过她更相信,人力犹在天意之上。
天意可违。
想通这个问题并不难,在拆了十来封信之后白楠就恍然大悟了,想一想白十二从京城消失的时间节点,再想一想自己带人包围了公羊家时的状况
偷梁换柱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假天卜挂着这个头衔入主承天宫,而真天卜则随着白十二一同逃离了这里。
白楠把拆好和没拆好的信随意地聚拢到一堆,塞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她起身走到了宫外,和往常一样一边思索一边踱着步,不自觉地哼着姚子书教给她的那支曲子。
这支曲子,想必现在住在宫里的那位“天卜”也听过吧,看她神情,似乎对此十分怀念。
不,别走神。白楠深吸了一口气,让夜晚的寒风把自己的思路给拽了回来。
白十二会去哪里?真正的天卜又会想去哪里?她们之中是由谁来做这个决定呢?
白楠了解自己的姑姑白十二,正因为了解,她才难以猜到白十二的意图。白十二几乎可以说是无欲无求了,她没有想要游历的山川大河,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所谓无欲则刚,让人连猜都无从猜起。
那么,要猜他们会去哪里,就要从天卜身上着手。
这下白楠没了头绪。她停下脚步,正碰见一个影卫迎面而来,向她行了礼。
“等等!”白楠叫住了刚和她擦肩而过的影卫,仔细地打量了两眼,“这个时辰,在这里巡逻的不该是祖枫吗?”
影卫是皇帝的影卫,不是太子的影卫,白楠和他们的接触不是很多,自然不可能记住每个影卫的名字和他们的巡逻路线。不过,影卫之中偶尔也有能让白楠印象深刻的人才,比如说祖枫。
梁朝的算学是怎么兴起的?因为有朝廷扶植,因为算学可以用来谋生,因为科举里头有算学这一门。
武学的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从小学文章算数的人,就算不经科举这一途,也可养活自己,从小学手艺活的人,自然就凭借着手艺活谋生,而从小学武的人,出了师入了江湖——能做什么?
可以开武馆,然而真正从小习武的人,有几个甘心放着一身的武艺不用,去教人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不愿开武馆,那么便去考武举吧,谋个一官半职,不仅赚钱,还十分体面。
可武举同样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是轻易就能考上的,要是没考中武举,也不愿开武馆,还能做什么?
侠客呀。
白楠是入过江湖的,她知道确有那么一群侠客当得起侠客这二字,他们是真的不忘初心,真的行侠仗义但这群人也就是一小撮。
其余的人大多随波逐流,偶尔用一身武艺去做点好事,不做好事的时候便继续随波逐流。
祖枫是考中了武状元才得以入影卫这一行的,短暂地见过几面之后,白楠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身上的傲气,这点儿傲气让他不甘居于人下使得一身本领无处可用,也让他不甘心浑浑噩噩,于是他就顶着千军万马,挤过了那独木桥。
这就是白楠会注意到祖枫的原因。不光是他的武功高强,还有他对施展拳脚的渴望,这是廖戈身上死活也找不到的东西——白楠心里都决定好了,要是她继位的时候廖戈还在,她就立刻撤了廖戈的统领,把这个位置交给祖枫。
被白楠叫住问祖枫下落的影卫有些为难,他知道统领去执行的任务要完全对太子保密,可统领临走前又没告诉他们要怎么搪塞,他只好含糊地说:“祖枫随统领去有事了,所以由我接下他的巡逻。”
“我知道了。”
白楠朝那个影卫挥挥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一绕过拐角,她立刻加快了脚步,去确认她还有印象的那几条巡逻路线。
白临不是那种三天两头差遣影卫去办事的人,得卦术之所赐,这大概是大梁朝有史以来最清闲的一代影卫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廖戈被派了出去也就算了,廖戈还带上了祖枫
又一个正在巡逻的影卫。他不像祖枫那样让白楠印象深刻,但白楠可以确定,前些天在这里巡逻的人绝不是长这个样子。
那就是说,出去执行任务的还不只是廖戈和祖枫。刚才那影卫又是那个不愿对白楠讲明的态度,说明这个任务的内容恐怕需要对她保密。而且“对她保密”一事也需要对她保密。
白楠来承天宫,或者在承天宫外面转悠,都是常有的事,不过大晚上的急匆匆的冲进来,公羊未还是头一次见。
“快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天卜在哪里?你们在计划的时候,有没有提前商量过路线?”
公羊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住了,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应该先予以否认,还是应该先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也许还可以选择跪地求饶——不过那八成没什么用。
白楠知道公羊未不是天卜了?她怎么知道的?不不不,有可能白楠只是来诈她的
公羊未决定先假设白楠是来诈她的,继续保持不明所以的无辜神情。
“别装了,我知道了。那个真正的天卜应该是你姐姐吧,写的字和你完全不同。”白楠后悔刚才出来的时候没带一封信出来,这样她就可以把信纸甩到公羊未眼前,而不用浪费时间和她解释,“她现在和我姑姑在一起,对不对?父皇派了影卫去找我姑姑,而且还特意让影卫那边瞒着我,所以我能猜到他八成是要杀白十二!到时候要是你姐姐来不及证明自己是谁,那就是跟着一起死,她要是来得及证明自己是天卜,那就是被带回来问话不用算,公羊姑娘,我直接告诉你结果吧,如果这次偷梁换柱被父皇知道了,就是整个公羊家跟着一起死!”
白楠停住了。她大口地喘着气,想让自己平静一些,也让公羊未有机会平静一些。
“改朝换代以后,开国皇帝总要除一除功臣,以公羊辰所做的事情而言,他在父皇登基的当天就该死于非命了。可他活到了现在,整个公羊家也在京城存活到了现在因为父皇其实害怕卦术。当这莫大的力量还在他掌握之中时,他为此而着迷,不忍心放弃,而当他意识到他根本掌控不了之后,他就会痛下决心,将它彻底铲除。”
“那你为什么——”
“我又不是我父皇。他受制于卦术,而我要让卦术受制于我。堂堂万物之灵长,岂有畏器物而不用之理?”
“器物。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卦术是器物。”
“否则还能是什么?无非就像是木匠手上的锯子,铁匠手上的锤子。少废话吧,公羊姑娘,还是赶紧告诉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姐姐身在何处,要往哪里去?”
“不知道。太子应当也能想到,整个计划里我是最薄弱、最容易被戳穿的一环,即使他们商量好了要去何处,也不可能事先告知我。”
白楠注意到了公羊未平直得有些古怪的语调和发愣的神情,上前抓着她的肩膀晃了两下,简洁清晰地下达命令:“那就快去卜一卦!找到她们在哪里!我就知道什么命盘被遮住的事儿是你们在跟我胡扯。”
那还真的不是胡扯。公羊未想反驳,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反驳的好时机,所以她一边埋头盯着沙盘,一边问白楠:“影卫找人的速度有多快?”
“廖戈是个喜欢速战速决的人。他不是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子,但是他害怕夜长梦多,只要当天晚上能快刀斩乱麻,他就不会拖到第二天天亮。”
式子列完之后,公羊未拿着木棍的手停在了她原本开始计算的空白处,
“太子殿下。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白楠年纪比她小,个子也比她小,才十八岁不到,脸上尚有几分稚气未脱,笑起来的时候好像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少年人,然而不笑的时候,那份狠厉就暴露无遗。
公羊未暗暗地想,这份狠厉是白家人都有的么?那个白十二身上,也有么?
白楠扼住了她拿木棍的那只手的手腕,硬是往沙盘上压过去,那声音响在公羊未耳边,像是蛇嘶嘶地吐着信:“我骗你又如何,不骗你又如何?快算!”
公羊未颤颤巍巍地落笔,如果白临确实派影卫去追杀白十二了,那么她就是在帮白楠救她们,这她是愿意的,但如果这回事全部是白楠编纂出来的,她就等于是向白楠供出了白十二和公羊已的下落。
然而,白楠那两问问到了要害上,公羊未不敢赌白楠是在骗她,要是真的有影卫一事,她却选择了不算呢?无论怎么权衡利弊,她都会选择在此时给白楠一个正确的结果。
可是,她推算不出。
公羊未屏住了呼吸,仔细地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算式。
“不要慌,不要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她小声地喃喃自语着,梳理了一遍算式,擦去刚才的计算过程,重新算了一次,然而结果依旧是一片混沌。
小声念叨“不要慌”显然无法起到让人冷静下来的作用,公羊未站在沙盘边上,死死地盯着自己算出的结果和列出的算式,觉得自己在经受某种公开处刑。
白楠“啪”地在她眼前拍了一下手:“怎么了?”
“推算不出。”公羊未在沙盘的角落里匆匆列了另外一个式子,这一个她还没算几步就发现了不对,“我姐姐的和公主殿下的命盘,全都没法推算。”
“那就算我的。我已经决定了亲自去找她们,直到找到为止,所以你多推几次我的命盘,看看我找到她们的时候身处何处。”
公羊未列出了白楠的算式,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绕弯子的算法她以前是常用的,兄弟姐妹们来不及完成公羊辰出的题了,就聚拢到一起,由她坐在桌前,下定决心把这些题全部算完,不过她甚至写不到一半,因为没过多久,公羊已的天卜之眼就能看到已经写完的题是什么样子,她们照她所说誊写上去就行了。
和白楠提出的这个法子,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公羊未的推算不比公羊已的天卜之眼,要用这个方法得出正确的结果要困难得多,白楠心里急又不敢催她,于是站在旁边,哼起了从姚子书那儿学来的那支曲子。
公羊未抬头看了她一眼,写下了最后一个得数。
“抚阳州。”她说。
“抚阳州?”
“是的,公羊家的源头。”
“你会不会骑马?”
“不会。”
“那就决定一下你要坐前面还是坐后面吧。”
“有什么区别?”
“没有。随便选一个。”
“等一下,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还是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你平时话就这么多?”
“呃,其实我觉得还好,话多也要看说的是什么,我基本上不说没用的话,但是有些时候”
“好了!”白楠打断了她,“那你没得选了,给我坐后面。收拾行李,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就过来。”
早知道会在这个藏书阁里泡到深夜,就能省下一晚上的房钱了。
光是多花了一晚上的房钱倒还好,最让白十二感到心疼的还是摆在地上的那一大摞空书册——再便宜的东西,买多了也贵。
而且要怎么往马车里头塞啊。
虽说已是深秋,天气凉,但她们身在南方,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还是放不久,因此两个人也有意识地先吃这些摆不住的食材,白十二去马车上拿了些黄瓜番茄到藏书阁来,这就解决了一餐。
“先吃完再接着看吧,我觉得要是我们把番茄汁滴到了书上,就算祖峰不介意,也会有人介意的。”
公羊已点点头,只是抓着番茄,没下嘴去咬,但她另一只手把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丝毫没有要放下书专心吃东西的意思。
白十二从口袋里捞出铃铛,吊在指尖晃了几下:“等会儿再看吧!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公羊已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书,她看了两眼番茄,拽过白十二的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这才咬了一口。见此情此景,白十二也就没敢和她说之前的几次露宿里,有几次她因为找不到水源而没洗菜。
书中所说,大概难免有夸大的成分吧。白十二不怎么懂卦术,先取了几本记述有关天卜事迹的书来读,翻了几页,她就忍不住抬头看公羊已,晃晃铃铛:“撒豆成兵?”
“不会!”公羊已用嘴型斩钉截铁地回答。
又翻了几页,白十二更慌了,又摇摇铃铛:“逆天改命?”
公羊已不惜浪费了一张纸来写出心里话:我要是会逆天改命,还会跟你在这儿坐着翻书?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要是能逆天改命了,就先回京城,去把白临给拉下来。”
“然后自己当皇帝?”
“我才没那个闲心思呢,当皇帝要多累有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让白楠当?”
“我也觉得,让白楠当。”白十二放下书,和她一起编排了起来,“她是乐意受这个苦受这个累的,因为她要做一番大事业当皇帝是最大的了。”
“这我倒是很能懂。”
“先不论书里面这些撒豆成兵的角色,在世的卦师里面,数你父亲做的事最大了吧?天子谋臣呢。还有尊祥国那位天卜”
公羊已点头肯定,写道:“不过,我想做的那番大事业,与他们都不同。瞧,我是天卜,我还完全不懂事的时候就模模糊糊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和其他卦师都不一样。一个行当要延续下来,必须要有人。有人传承,有人改进,有人变革。要我说啊,卦术就像是在塔里头造塔,传承和改进的人把里面那座塔给造高了,碰到了外头那座塔最底下一层的顶,于是就要有天卜。天卜负责的就是把那层天花板给敲掉,好让里头那座卦术的塔能接着修下去。”
“你这可是要开天辟地的志向了。”
“我倒是想,可我哪有那个本事?”写道这里,公羊已又是愁容满面,“除却这双眼睛,我与寻常的人算有何区别?只盼着能不负天卜之名,别说是开天辟地,能做到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我就满足了。我生来就应该是做这个的有个说法是,上天之所以让天卜降生于世,就是为了做这个的。”
“说到底,你还是‘听天由命’啊。”
“那自然,毕竟我有个合我心意的‘天命’可去听。”
“也是。我就没什么天命好听,老天爷一直就不怎么喜欢我。”白十二揉了揉伤腿上的那道疤所在的位置,“所以”
她说到这儿,发现公羊已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了,于是伸手摇了摇铃铛,然而公羊已头也不抬地举起一张纸,上书:不管你又看到什么故事了,我通通不会!
白十二起身走了过去,有条伤腿所碍,她不方便蹲下,只好在公羊已身边单膝跪着,伸过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然后倾身与她额头相抵。
公羊已愣住了。靠得这么近之后,她总算闻到了白十二身上的气息——嗯,不大对,这应该是白十二刚才吃的那根黄瓜的味儿。
“我跟你说话呢,看着我。我刚才说,老天爷一直就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听你的。”
等白十二再度退后,公羊已拿起了她的葫芦丝,试着吹了几个音,然后扔了一张揉成团的纸条给白十二:你知道哪个音听起来像是表达“我很开心”吗?
白十二低头写了几个字,又把纸条团成团给扔了回来。
公羊已展开一看,在她的问题底下就写着白十二的回话:你要是开心,就过来亲亲我好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纸团又飞过两人中间的书堆,落到了白十二跟前。
我不过去。上面是公羊已清秀的小楷。你过来。
“那好吧。”白十二一边起身,一边对着书堆那头喊,“听你的。”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