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羊疑

    “望川。”把马车停下休息的时候, 白十二再次展开了地图, 确认她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公羊已从她身侧探头看了看地图,伸手指着望川城边那条蜿蜒的黑色线条, 轻轻戳了两下, 意思大概是“还能是什么地方?靠河的地方”。

    “有道理。过了望川, 就离抚阳州不远啦。”

    她刚要伸手去握缰绳, 就被公羊已给按住了手。

    “什么事?”

    公羊已朝她比了个握笔的手势。

    “啊,好。”

    白十二把纸笔和布垫板取出来递给她。

    “有件事我没和你说。”

    “我以前光知道谎言后面会跟着另一个谎言,却不知道坦白后面还会跟着另一个坦白啊。”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想、想,当然想, 你继续写, 我去给水壶里加点水。”

    白十二放下地图,带着水壶滑下了马车, 走到河边去灌水, 等她带着灌满的水壶走回来, 公羊已还在奋笔疾书。

    “我能先开始看吗?”

    公羊已用空闲的左手拍了拍纸,白十二放心地看起了已经写好的开头。十五年来习惯了和人笔谈,公羊已落在纸面上的字总是相当有条理的,整整齐齐,极少会有涂改, 然而这次的字有不少被墨杠给划去了, 像是公羊已写下来之后又不满意自己的措辞。

    白十二看着那些墨杠之中得以幸存的散碎句子:“我的天卜之眼出了点问题。在你身上出了点问题。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原因, 还是我的原因。”

    她只写到这里,白十二也就在这里抓住了她的笔让她停住:“如果只在我身上出了问题怎么会是你的原因?”

    “也许不只是在你身上会出问题,只是我暂时还没有发现。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你觉得可能是你的天卜之眼对某一类人失效了会有这样的情况?”

    公羊已咬了咬嘴唇,在纸上回答她:“我不知道。关于天卜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搞不懂,曾经的那些天卜是怎么弄懂自己的?他们有些甚至不是生在卦术世家的!他们难道是天生就明白吗?”

    她放下纸笔,拿起驭座上的地图,把它铺开在了白十二的腿上,然后指着那个代表抚阳州的点,在白十二掌心写道:“抚阳州说不定会有线索。毕竟公羊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那里我们祖上可是出过不少天卜。”

    “要是抚阳州找不到。”白十二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指尖从大梁朝南方抚阳州的位置一路向西挪,最后停在了尊祥国,“在尊祥国肯定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愿吧。”公羊已颇为勉强地一笑。

    “说到这个,我想问你很久了。卦术的资质、以及天卜之类的,是血脉相承的么?”

    公羊已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不是?”对于通过公羊已的神情来猜测她的回答一事,白十二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公羊已摇头,还是保持刚才的眼神。

    “那么就,是?确实是血脉相承的?是卦师所出,学起来就比收养的孩子要更快一点?天卜也只会诞生在卦师家族里?”

    可惜这是个一次猜不对两次还是猜不对的问题,公羊已不得不直起身,在膝盖上放着的纸笔上写道:“我的意思是,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想,卦术的资质是说不准的吧,至少就我所闻,出身卦术世家却听到算学就头疼的有不少,我的兄弟姐妹中,除了小未之外都是爹爹收养的,可我瞧他们学起算学、卦术来也没差到哪里去,甚至还要强过我们。至于天卜你以为卦术的那么多流派都是怎么来的?”

    卦术只传承给子女,每一代只有一位家主,但其余没得到家主名号的人也不会如何,仍是用家族传承的卦术,仍是冠着家族流派的姓氏。

    所以新流派的诞生不外乎两种方式:天才和天卜。

    天才即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天才,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就是白楠,假如白楠当年感兴趣的是卦术而不是武功,那么她离开皇宫三年之后,留下的可能就不是南木女侠的威名,而是什么“南派”卦术了。

    天卜则是公羊已这样的天卜。公羊已在解释这一点的时候显得非常不情愿,因为按理说她不应该仅仅如此,用着天卜之眼和公羊家的卦术,再无任何其他的突破。历史上有记载的那些天卜,不光是诞生于卦术世家,也有人出生在普通人家,诞生于卦术世家的人往往会把自己所传承的卦术加以改良甚至变革,而普通人家出身的那些天卜,则直接开宗立派,把自己的姓氏冠在了自己所创立的卦术流派之上。

    白十二小心翼翼地折起她们堪称来之不易的地图,收回包裹里,继续向望川城出发。连着几天都睡在野外,她也感觉有些腰酸背痛了,只希望今天天黑之前能感到望川城,好在客栈的床铺上过夜。

    如同公羊已所说,望川城就只是个“靠着河边的地方”。

    找了客栈住下之后,公羊已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白十二去了茶馆,不过不是为了摆摊开张,而是为了打探消息。

    每个行当都有个“自己人扎堆”的地方,武林人士都在客栈酒楼打听消息,卦师们则更加偏爱茶馆。两人刚进门,茶馆老板就迎了上来问:“摆摊?”

    “明天再来摆摊。”白十二回答,“我们是来打听点事情的,问完了一定照顾你生意。”

    “哪里的话,二位尽管问吧。”

    茶馆老板走开去招呼客人之后,一个胖子从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站了起来,走到了公羊已和白十二面前。

    “二位”那胖子拱手行了一礼,看见白十二的装束之后,他皱了皱眉头,转而面向公羊已,“这位,也是卦师吧?”

    胖子说了这么个“也”字之后,白十二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也是一件卦袍。只不过这么一个憨态可掬,逢人带着七分笑的人,即使穿上卦袍也不会有什么“仙风道骨”,倒是比他的同行们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一方面因为这胖子与公羊已同是卦师,没有蒙骗的必要,另一方面是公羊已和白十二都下定决心不再装神弄鬼了,白十二没有再搞那些“卦师大人不与外人说话,一切事宜由我转达”的花样,而是拱手还了一礼,直接向胖卦师解释道:“她不能说话。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和我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看见同行,便过来打个招呼。如有叨扰,还请见谅。”胖卦师恭恭敬敬地又是一拜,“在下姓祖,单名一个峰字,是山峰的峰。”

    胖卦师忽然报出自己的名字,别说是白十二,连公羊已都愣住了。

    “你”白十二指了指胖卦师,半天说不出话来,“你?”

    “呀,二位不会不知道吧?”祖峰脸上仍是笑眯眯的,乍看之下无疑会觉得他是个温和的老好人,然而看久了,却能从他的笑里看出几分毛骨悚然来,白十二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我们地占是没那个规矩的。”

    卦师被分为天卜、人算和地占这三种,但实际上,人们提起卦师的时候,说的往往是人算。要说天卜或者地占的时候,他们就不会用卦师来统称了,而是直接叫“天卜”或者“地占”。

    真要追究起来,这三分法本身就不大对,毕竟,天卜其实也是“人算”里头的一类啊,怎么就给分出去了?

    不过,这只是公羊已个人的想法。她时常会猜测,她会有这种疑惑,是不是因为她距离传说中的那些天卜实在太远了,所以她觉得天卜与人算无异。假如她也有真正的天卜之能,或许就能理解天卜和人算是截然不同的,不应当被混为一谈。

    公羊已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白十二。

    天卜之眼在白十二那里见效奇快,似乎越来越不受公羊已的控制,有时候她只是无意中在说话的时候望着白十二,“天卜”就生效了。但是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她在白十二身上所看到的仍旧是一片混乱,中间还穿插着一些古怪的景象——公羊已确信自己看到了某个灰暗逼仄的房间,然后这房间又被惨白的光照亮了

    那难道也是白十二的未来么?

    公羊已收回了视线,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来让自己的视野回到此刻而不是被困在未来,祖峰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让我猜猜”

    祖峰知道人算是不能轻易透露名字的,好些卦师即使是姓氏也不想给人家知道,因此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白十二和公羊已三个人能听见。

    “你是姓公羊的,是吗?”

    公羊已没有露出慌乱的神情。她使劲儿捏了一下白十二的手来确保白十二也不会——不过她用眼角的余光确认到了,白十二显然比她精于此道。

    她打量着祖峰,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揣摩出一些什么,可是她看不出来祖峰满脸的胸有成竹是不是装出来的。

    片刻之后公羊已放弃了这种揣摩,她移过视线,朝白十二点了点头。

    “是。”白十二替她回答,“她是姓公羊。”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