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羊结
没有任何卦师敢说自己百卦百灵, 也就没有卦师敢说, 按照自己算出来的卦象办事会十拿九稳。但和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正相反, 精明且大多奉行明哲保身的卦师们, 极少会做铤而走险的事情。
所以他们不会去当谋臣。
“参与大位之争的,大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我们卦师的这点小把戏, 能为人排忧解愁, 能为人消灾解难, 但玩弄权谋?”公羊辰毫不避讳地在子女们前面承认了这一点, “我当初真是昏了头。”
那时候的公羊辰心高气傲得很,不光是因为卦师的身份,还因为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姓氏。
卦术只能传给子女,无论是收养的还是亲生的, 既然是子女, 自然就要从上一辈人那里继承姓氏,因此在卦师当中, 姓氏便等于是流派的名字, 其中有些平平无奇, 没什么可说,另一些却在无数野史和传说故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公羊家便是沾染着传奇色彩的那类流派,依照“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说法,这卦师里状元的位置, 非公羊家莫属。
公羊辰就是这么昏了头的。
他觉得自己把公羊家历任先祖传下来的卦术学到了极致, 而且他不光是能跟着前人的足迹, 要是假以时日,说不准还能走出自己的路来,往公羊家几代都没有过变更的卦术典籍里添上一些新东西,让这个本就辉煌的卦术家族更加灿烂。
尚还年轻的公羊辰满腔热血,他身为卦师,却始终瞧不起其他卦师,他觉得自己与那些只知琢磨鸡毛蒜皮的小事、目光短浅的人是决然不同的,他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
但不管公羊辰怎么努力地想和他所轻视的同行撇清关系,他与他们也是一类人,他经手的事情能有多了不起呢?
也许是老天爷喜欢捉弄卦师,也许是公羊辰日益膨胀的野心拨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命盘白临出现了。
白临当时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心里对所有兄弟姐妹以及父皇都心怀怨恨,似乎所有人都那么出类拔萃,所有人都不愧为统治大梁的白家人,唯有他身无长技,显得十分多余。
因此他也未曾想过要去争抢皇位,十一个继承人当中,白临距离那个位置最远,这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殿下,人皆有命数。命盘自出生起就被刻写好,然后由于之后的种种际遇,命盘上又有了新的纹样,于是命数就有了变化。”
造访抚阳州是个偶然,在当地听到传闻,于是去探访这个“公羊家”更是偶然,但据说公羊辰几日之前就料想到了他会前来。
公羊辰想到了自己要做的是哪种大事之后,每日除了替人问卦挣一份养家糊口的钱,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停地列着卦式,把所有的变数一条条列出来,再一条条算出结果。
他企盼着,寻找着,最后还真的给他找出了一条线索:在无数个偶然的累积之下,他有可能会结识皇子白临。
白临,最不得志,最没有势力的那个白临。
但公羊辰反而为此感到庆幸,如果他想青史留名,想跳出这个行当去更高的地方,他需要的就是雪中送炭的机会,而不是锦上添花的机会。
更何况,恐怕也只有白临才会抱着放手一搏的想法,让一个卦师来当自己的谋臣。大梁朝对算学的重视,也是几十年前才有的,学算学的人尚不能被朝廷一视同仁,更别说他们这些被算学家瞧不起的卦师了。
而今,那无数种偶然真的叠加在了一起,白临来到了抚阳州,来到了公羊家,他并没有积极地参与到争抢王位当中去,但他始终没有真正放弃过。
原因很简单。
他有这个资格。
“输家?自您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您便是赢家了,殿下。”公羊辰对已经动摇了态度的白临做最后的劝说,这可是卦师的看家本领之一,有时候能说会道甚至比精通卦术还要重要,而且公羊辰还讶异地发现,皇子和平头百姓也没有多大的区别,能够被鼓动,能够被说服,“当世被称为‘殿下’的,有几人?有资格去夺那位置的,又有几人?如今天下太平,就算是天意相助,得了许多机缘,交了许多好运,可能位极人臣,可能富甲一方,但走不到那个位置。殿下,能走到那个位置的,只有区区十一人啊!为何不能是殿下您呢?”
这一番话鼓动了白临,也鼓动了公羊辰自己。
为何不能是我?
公羊辰又开始推演新的算式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他算的是白临的命盘,最后他真的找出来了,确有那么一种可能,会让白临成为十一个皇储中最后的赢家
只要足够心狠手辣。
现在想来,公羊家与白家的纠缠不休,大梁朝与卦术的纠缠不休,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白十二还在的时候,倚竹楼就像院子里的那些竹子,不声不响地默默生长着,总是一道风景,白十二离开之后,这里就飞快地沉寂了下去,原本的那一点生机全部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黯淡,只有下人们依旧日日打扫,不至于让这个地方彻底变得荒凉破败。
不过白楠并没有感伤的心情。她急迫到了都等不及聚贤大会结束,就找了个理由在不引起公羊未怀疑的前提下暂时离席,说是临时有事要办,其实是一个人偷偷来到了倚竹楼。
白楠不想再费心和公羊家的周旋,她心里清楚,这一家人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密切深厚,即使没有事先串通好,没有聚在一起商讨计划的可能,他们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其他家人。他们是兄弟姐妹,也是同门师兄,他们能够互相交托性命,公羊辰做过不少糊涂的事,但这一件事上他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他把他的孩子们拧成了一股坚韧的绳。
知道天意又能如何呢?事在人为。
转进倚竹楼的书房时,白楠舔了舔嘴唇,颇为得意地想道。
算得再准,也无法穷尽每个变化,无法预料到每个变数——人心难测啊,他们卦师自己也这么说。
即使是天卜,在这漫长的十五年之间,也从未对白十二说过一句:别留着我的信!
因为她不会想到十五年后会有这么一出,她不会特意去算十五年后的此地会发生什么,不会特意去算十五年后的白楠正在做什么,啊,是了,正是如此,卦师们说到底还是跳不出自己。
他们终究是凡人罢了。
白楠打开柜门,果然看见了层层叠叠被整齐堆放在一起的信封。她从中抽出了一封来,慢慢地揭开已经被打开过一次的封口。
而且都是靠窥探天意而活的可怜人。有什么必要呢?知道了那些又能如何呢?到头来要做决定的,不还是自己?
白楠展开了信纸,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还总是挑拣笔画最少的来写,但这么几个字,已经足够白楠确认了。
也许是压根儿遗漏了这一点,也许是极力模仿依旧差别甚大,从字迹就可以看出,这完全是两个人。
被她“请入”承天宫的那位,并不是真正的天卜。
觉得自己昏了头的人不光是公羊辰一个,只不过另一个人——也就是白临——无法在别人面前坦荡地说出这个事实。
他为何要去争呢?确实是在公羊辰的鼓动之下,但如果他真的足够坚定,公羊辰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白临之所以被说服,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却有那么一种渴望。他怨恨始终忽视自己的父皇,怨恨远比自己优秀的兄弟姐妹,那种怨恨是在嫉妒的滋养之下长成的,他摆脱不掉——他怎能摆脱掉自己的无能?
除非,他成为最后的赢家,把那些胜过他的人都踩在脚底,怨恨才会平息。
纵使如此,嫉妒却是不会消失的。
白临磨灭不掉一个事实,另外十个皇储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他更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即使他们都死光了,先帝内心深处对他的喜爱也不会增添半分。
端坐在龙椅上的时候,白临总感觉自己是个窃贼,盗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且终日为此惶惑不安。
嫉妒会酝酿出怨恨,不安则会发酵出恐惧,就像屠杀者良心不安时怕起了自己染血的利刃,白临开始畏惧卦术。
所以他才默许了白楠对公羊辰的软禁。白临畏惧卦术,同时格外畏惧公羊辰,因为公羊辰知道他是怎么爬到这一步来的,可他又不得不依赖卦术——
不。从噩梦中惊醒的白临擦着额头的冷汗,茅塞顿开。他不必依赖卦术的,他是大梁朝的皇帝啊,他为什么要在这儿等卦师装模作样地推演命盘,找到白十二的所在?
她还能去哪儿?不过是在人世间。
“去把廖戈叫来。”白临吩咐道。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