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 106 章
等玄武弟子赶到荒山的时候, 山中早已空无一人,破庙一片狼藉, 门口的台阶全碎,血涂了一地, 可见当时打斗之激烈。李岳阳得知消息很快便到了,她到的时候, 破庙已经被玄武弟子收拾过一番。
李岳阳走出菩萨庙,禀告李道玄道:“问过了药铺, 他当时受了伤,买了些止血的药。几个师弟赶到荒山的时候, 人已经不见了,可以看出他在荒山中与人交过手, 应该是伤了心脉, 只是不知伤到何种程度。”李岳阳思索片刻,“应该是与失去神志的吕仙朝交手中受了伤。”
李岳阳的想法是合理的。道门中人虽然都寻找孟长青, 但孟长青到底还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 即便他是孟观之的儿子,也不能说他就是十恶不赦, 江平城杀人一事长白宗和玄武都还在查,风波虽多, 但无定论。如今道门中人要杀的只是沦为魔物的吕仙朝, 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与孟长青发生这种程度的打斗, 孟长青只可能是被发狂的吕仙朝所伤。
很明显能够看出来, 孟长青被吕仙朝伤得不轻。
李道玄没有说话, 他看着破碎的石阶和石阶上已经干涸至黑色的血。一旁的谢仲春看出他神色有异,示意李岳阳先下去。李岳阳下去后,谢仲春看了半晌,拧眉道:“不知天高地厚,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他受些教训也好,以后也安分些。要我的意思,找都不必找了。”
李道玄一言未发。石阶的裂缝中掉落着一枚雪色的玄武剑穗,应该是打斗时脱落的,已经被血染黑了,谢仲春还在说着什么,李道玄走了过去,缓缓伸出手将那枚带血的剑穗拾了起来。
谢仲春没了声音,四下无人,良久他低声道:“也是因师弟你一味宽纵放溺,如今他才敢这般肆意妄为,管教弟子哪里能够如此?此番找着人之后,断不能再轻纵而过,否则我看他今后连性命都要丢在山外。”见李道玄不说话,谢仲春忍了忍,想起这阵子愈演愈烈的风波还有至今都躲着不见人的孟长青,到底没能忍住,继续道:“徒弟犯下了事,众人只会说师父管教无方,说玄武无能,他既是你的弟子,更该是其他道门晚生的表率,如今他这副样子像什么话?前些日子道门中还传他曾与人做炉鼎,有断袖之癖,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仲春若非实在觉得孟长青荒谬至极,这些东西有辱视听,他也不会与李道玄说这些。
李道玄没有说话,他看着满是血污的剑穗,握着剑穗的手缓缓地收紧了。
一旁有弟子走上来,谢仲春没有再说下去,而李道玄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令谢仲春也没有料到的一件事是,自那一日起,孟长青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再无半点消息,玄武c长白c乃至整个道门,都再也没发现过孟长青与吕仙朝的踪迹。
而风波还在愈演愈烈,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一切都仿佛是架在了绷紧了的弓上,就等着离弦一箭。
孟长青醒过来的时候,眼前还有些模糊,他看着穿过窗户漏进来的光,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竟然还活着?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回想了一阵子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他与吴聆交手,他带着吕仙朝跑,可当时他身受重伤,没一阵子就失去了意识,后来的事便一无所知了。他正回忆着,下一刻,却忽然发现身体中没有一丝的修为和灵力,他微微一愣,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凝出灵力,试了许久,却没有半点金色放出来。
四周也没什么封印修为的法阵,是他的根骨与修为尽废了。反应过来的孟长青有些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外忽然有动静传进来,孟长青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汁。她进屋后看见孟长青醒了,眉头轻轻地抽了下。孟长青也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个鬼魂。女人瞧着三十多岁的样子,漂浮在空中,没有脚,一张青白的脸,两粒碧绿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孟长青。
孟长青第一反应是放出仙阵制服那怨气的恶鬼,可随即发现自己已经修为全无,倒是牵动了伤口,猛地一阵剧痛传来。
那女鬼冷冷地看着孟长青,低声道:“醒了?”
那声音极尖极细,不似正常人的声音,孟长青这时才注意到,这女人的喉咙上有一极深的刀痕,她生前是被割喉而死。这是很平常的恶鬼,也不见什么煞气,若是从前,孟长青直接一个最简单的玄武阵法放出去,这女鬼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制服。
那女鬼将汤药放下了,她看出孟长青眼中下意识流露的警惕与杀意,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来,道:“想杀了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若非是我收留你,你今怕是早没了性命,哪里还能够瞪着我瞧。”这女鬼说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的。
孟长青听见“救命恩人”四个字时下意识愣了下。
那女鬼明显是一点也不怕孟长青,一个没了修为根骨尽废的修士,和废物有什么区别?她吹阵阴风都能要了这位曾经的玄武剑修的命。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女鬼闻声看去,她似乎是知道谁来了,对着窗外道:“人醒了,都道是已经死了呢。”
孟长青闻声朝着窗外看去,窗户松动了下,被撬开了,一条巨大的蛇缓缓地顶了进来,两只眼睛上浮着白翳,那蛇盯着孟长青看。孟长青汗毛直接就竖了起来,僵在了原地,不同于这女鬼,这巨蟒浑身都是煞气,扑面而来的威压让如今修为尽废的孟长青肺腑剧痛不止。
那白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气息,它打量了孟长青一会儿,也没出声,慢慢地顺着窗户游了进来。在它揭开窗子的时候,孟长青看见了窗外的景象,忽然他看见了一座山,姑射山,“这里是太白城?”
那女鬼与白蟒同时看向说话的孟长青,二者谁也没说话,眼神颇为怪异。
这里的确是太白城,当日陶泽曾在此闹出过邪修炼魂一事,陶泽之所以选中了太白城,是因为这太白城的风水奇诡,四角八座大山,煞气齐聚。孟长青一行人离开北地后,这太白城便被封了,附近的百姓都不敢前来。可有一群人却盯上了这地界,准确来说,是一群鬼。人死之后,魂魄弥留不散,便成了鬼,一般的鬼若是想在人世多逗留两日,需要择一个阴气重的地方养着魂魄。
这阴气森森无人敢进的太白城,反倒是成了一群鬼魂的风水宝地。众多的孤魂野鬼偷偷地藏身此地,躲避道门修士的追杀。众所周知,修士与恶鬼水火不容,道门修士向来以降妖伏魔为己任,鬼魂弥留人世有违天道,修士必然要替天行道。而众多孤魂野鬼为了躲避修士的追杀,便到处藏匿逃窜,担惊受怕的,如今这北地没多少修士,太白城风水又好,实在是藏身的好地方。
从吴聆手中救下孟长青与吕仙朝并将两人带到北地太白城的是一条古蜀白蟒。这白蟒双目皆盲,少说活了上千年,已然通了灵性,当日在蜀地,它曾被清阳观叛徒所害,机缘巧合之下为吕仙朝所救,临走前,它吐了三枚铜板交给吕仙朝,吕仙朝转过头随手就丢了铜板,忘记了这事。
这古蜀白蟒通了人性,精通卜算,承蒙吕仙朝搭救,此番得知吕仙朝命中有此大劫,前来春南寻他,顺手也救下了重伤的孟长青。当时孟长青已经没了气息,古蜀巨蟒将人拖至山下,原是打算吃了孟长青的尸体吞了残魂。可谁知孟长青魂魄将散不散的,古蜀巨蟒看了半天,有些不太敢下嘴,便将孟长青连同吕仙朝一齐带走了。
照顾孟长青的女鬼叫三娘,她就是一普通女鬼,生前是个大夫,被丈夫在荒山野岭割喉而死,抛尸在毒沼泽中。那沼泽正好是白蟒的洞府,她自此与白蟒相识。太白城中其他的鬼全都受尽了道门修士的逼害,见到昏迷不醒的孟长青都要杀了他,以绝后患。三娘生前是个大夫,见这剑修年纪轻轻的,死了挺可惜,便没理其他的鬼,将人带了回来,用汤药每日灌着。
一直都没什么醒过来的迹象,还道是就这样了,却没料到孟长青今日苏醒了过来,这头一回见面眼睛里头对她还有杀意。
三娘有些不乐意,救了你的命,你不下跪磕头道谢也就算了,一睁开眼睛就想着喊打喊杀,这什么意思?不过也习惯了,道门修士嘛,不都这副德性?高高在上的,又怎会看得起一个恶鬼。
孟长青从三娘嘴里得知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哑然,生魂弥留人世,有违天道,道门修士,自当以匡扶正道为已任,这世上没有道门修士与恶鬼和平相处的道理。他没想到面前这恶鬼会搭救他,他看着三娘,终于在对方的注视下,后知后觉地轻声道了一句谢。
三娘笑道:“这说声谢瞧给您委屈的。”
孟长青被堵得哑然无话,“我我没有这意思”
三娘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声,也是没见过这么不经逗的道士,她随意地抬手将药碗递了过去,“喝了。”两个字有些尖,从嗓子里冒出来,带着点鬼魂特有的森冷之气。
孟长青开始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这是给他疗伤的药,他看了眼面前的女鬼一眼,终于慢慢地伸出手去,接过了那碗汤药。不同于女鬼冰冷的手,汤药是温热的,还冒着细细的白烟,就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定神汤药,落在了孟长青的手中。孟长青似乎有些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眼面前的女鬼一眼。
女鬼一双碧绿的眼也打量着孟长青。
孟长青想问一句如今外面的情形,还未来得及开口,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喉咙顿时有腥咸味道翻了上来。
女鬼见孟长青这副短命的样子,用眼神扫了眼一旁的巨蟒,示意白蟒和自己出去,两人似乎在院中商量着什么事情。
不过三日,太白城中的鬼都知道了三娘收留的那个修士醒了,议论纷纷,后来听说那修士根骨尽废,顿时全都打起了精神,倾巢而出,全去围观那个修士。孟长青没了修为,这帮鬼随便一个术法就能要他的命,又加之修士天生对鬼的抵触,面对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他的鬼魂,他明显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一直抓着大雪剑没有放手,但也没表露出什么。如今他在人家的地盘上,命也是人家救回来的,这是份恩情。另一面而言,他能感觉到这群鬼不怎么待见他,若是激怒这群鬼,这群鬼一怒之下杀了他都可能。
但很快孟长青就发现,这帮鬼虽然瞧着尖酸刻薄凶相毕露,却也没真对他做什么,那名叫三娘的女鬼虽然每日对他冷嘲热讽,却也还是每日一碗汤药递给他。
唯一让孟长青觉得对方露出真杀意的时候,是他说他要离开此地,一群鬼闻声立刻就便变了脸色。
很显然,这城中众鬼虽不杀他,但是也不信他,救他是因为三娘心慈,而能留着他的性命很大程度可能也是因为他如今修为全无,可放他出去却绝无可能。孟长青能感觉到,众鬼是忌惮他出去通风报信,引来道门修士来太白鬼城收鬼,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这显然是众鬼无法容忍的。于是众鬼将他关在了这院中,不许他踏出一步。孟长青试着解释,但这帮鬼对道门修士都有着极深的厌恶,一提到这些便杀意毕露,显然是不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修士都是骗人的狗东西,你敢出来就杀了你!”
这是一个小鬼趴在墙头对着孟长青喊的。
至于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如今的玄武与长白宗是什么样子,吴聆如何了,孟长青一无所知,也无从得知,他如今根本出不去这院子,修为全无,根骨全废,他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在想,一个失去了修为c废尽了根骨的剑修,还能够叫剑修吗?他如今连大雪剑都握不住。若是没有这帮鬼和白蟒搭救,他或许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座荒山中。
吴聆废去他根骨前,说他是想做道门第一,平天下不平之事,孟长青才明白吴聆是什么意思,他既做不了道门第一的剑修,也平不了不平之事。
大约是看孟长青还算老实,一群太白城的小鬼从一开始的警惕盯梢,到后来慢慢地开始和被关在院子里的孟长青聊起了天。这一日,一群小鬼偷偷摸摸地想偷大雪剑,却被震伤了,千钧一发之际被孟长青救了下来,这群小鬼当时觉得孟长青这人还算仗义,第二日挂在了墙头,和孟长青聊天道:“喂,道士!我们觉得你这人还不错嘛!你要不别当道士了,以后就留在这城中和我们在一块,做道士有什么好的?没劲透了!”一个小鬼猛地灵机一动,“哎道士要不你做邪修吧!做邪修多快活,想干什么干什么,做了邪修,以后你就可以跟我们一起混了!”
这一群小鬼分明是自己这主意太好了,忙撺掇孟长青造反,一直和他说做邪修多好多好,在他们眼中,孟长青就一普普通通的倒霉修士,被人打得快没命了,如今修为也没了,看他做道士估计也是那种最没出息的的道士,还不如当邪修!
孟长青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句话也插不上,其中一个小鬼说的激动直接从墙上掉了下来,孟长青下意识把他当做了普通小孩伸手去接他,他却当着孟长青的面慢悠悠地飘了起来,一直飘到孟长青的眼前,对着孟长青循循善诱道:“你不是想出去吗?你要是做邪修,认我做老大,我们就偷偷放你出去,怎么样?”
孟长青看着他许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雾气似的,尚未能凝聚成实体,一碰就散了。再一抬头,那小鬼又飘回到了墙头上去,一双碧绿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孟长青发现,这些鬼和他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在被关在太白城中这些日子,他陆陆续续地见到了许多的东西,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道书上也从不写这些。这里好像另外一个人世,看得久了,生出错觉来,总觉得这里的鬼就跟活在世上的人一样,有七情六欲,知悲欢离合,他有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这个地方,有些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几日后,孟长青见到了吕仙朝,原以为吕仙朝已经煞气爆体而亡,却发现并非如此,吕仙朝虽然依旧全无神志,但人却好好的。那条古蜀巨蟒每一日都会去附近的百姓家里偷盗小孩子的美梦,回来后引吕仙朝入梦,孟长青见着吕仙朝的时候,吕仙朝安静地蹲坐在墙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衣裳,那条白蛇巨蟒便盘在树上陪着他。孟长青看着他的时候,想起齐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浮生若梦。一个人活一辈子,活在世上与活在梦中究竟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日,太白城入夜后下起了暴雨,夜空中电闪雷鸣的。孟长青看着窗外。
在孟长青走到太白城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撑着伞出现了在雨中,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孟长青今日会出城,特意一早便候在了这里。孟长青脚步一顿,看着那道身影。一般的鬼魂乃至部分恶鬼都受不了电闪雷鸣,雷鸣会让鬼魂煞气消散,所以每逢雷雨夜,这太白城中的鬼都会躲起来。这种事,但凡是个修士都知道。
大雨中,伞往上揭了揭,露出了半张青白的脸。
三娘望着孟长青,终于道:“知道今夜众鬼都躲着天雷,便想趁机逃出城去通风报信?”她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嗓子又尖又利。
孟长青看着她,道:“多谢你当日救命之恩,只是我必须离开此地,外面有许多事情要等着我去做。”沉默了片刻,他对着那雨中的恶鬼低声道:“我不会与其他人提起这里的事情,你放心。”
三娘似乎是看穿了孟长青的心思,笑道:“就你如今这副样子,连我都打不过,你还能做什么?”
下一刻,孟长青眼前的鬼魂消散了,身后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修士的话信不过,走是不能放你走,不过今夜这雨下得大,你若是睡不着,我倒是能陪你喝两杯。正好这两日我也在外头听见了几件事。孟孤是吧?”
孟长青闻声猛一下子回头看去,女鬼撑伞的身影却已经到了远处的巷子尽头。
三娘坐在酒肆中的时候,手中的伞化作了一缕青烟,她在打量着孟长青。她其实有些惊叹,她觉得连白蟒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它救了个什么大人物下来,玄武扶象真人唯一的嫡传弟子,仙界大典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如今道门中声名正盛的年轻剑修,外头道门那群人找面前这人都快找疯了好吗?白蟒不认识孟长青,也懒得算他的命,他们城中众鬼也一直都觉得孟长青就一个普通的倒霉修士,谁敢想面前这人来头这么大?若是知道他这来头,早就弄死了,哪里还敢留着关到现在。
昨夜她因为一些生前的事情,破天荒地出了一趟城,路上听到了一些传言,这才发现了些端倪,打量了面前的人许久,三娘道:“也是难怪你瞧不起我们这些鬼,你这身份,的确是该瞧不起我们这些天道外的东西,若是放在平时,你见着我们这些鬼直接一道剑气扫了就没了,那跟扫灰尘似的容易。”
孟长青低声道:“我没有这意思。”
三娘看着他笑,道:“行了,你也不必说有的没的,修士与恶鬼之间本就是如此,我与修士打了这么些年交道不比你清楚?”
孟长青闻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你们与我之前感觉的不太一样,与道书上写的也不太一样。”
“那是你之前见到了鬼便直接杀了,哪里还会去听他们什么。写书的如此,更何况是书了。”三娘看着孟长青道:“行了,不说这些,说说你自己,堂堂玄武真人的弟子,怎么落到这地步了?听说你父亲是个邪修,如今外面道门都在传你已经步了你父亲的后尘,正躲着修炼邪术,传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孟长青听见她说这些,知道瞒不下去了,沉默了片刻,他把这些事情和面前的女鬼说了说,清阳观还有洪海寺,都说了说。
三娘听完了,坐在原地许久都没说话,有些似懂非懂的意思,终于她笑了声,道:“你这说了一堆,这和外面传的压根不像是同一回事啊,你说的真的假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孟长青看向她,低声道:“正因为外面传的是假的,所以我才要出去。”
三娘闻声看了他一眼,似乎仍在判断孟长青说的是真的假的,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抬手给孟长青倒了一杯酒。这酒肆说白了不过是个废弃的棚子,外头电闪雷鸣的,风全都灌了进来,吹得那酒都在剧烈翻滚,她的头发轻轻卷了起来。
孟长青对着她道:“白姑娘,我必须离开此地,否则还会死更多的人。”
“姑娘?!”三娘忽然低声笑道:“多少年没人叫我姑娘了,看样子伤是真的好了,一张嘴挺会说。不过一码归一码,”她看了眼孟长青,“我救了你,就你刚刚说的那番话,我都不怎么相信,无凭无据的,你觉得外面那群人会相信你说的?”
孟长青闻声静默了许久,终于,他低声道:“我师父会信我。”
三娘一下子看向他,“你师父?”她半晌才道,“扶象真人李道玄?”
孟长青道:“别人兴许会不信,我师父会信我。”
三娘看着孟长青,眉头抽了下,半晌才道:“你便如此肯定你师父会相信你?那若是万一连他也不信呢?”
孟长青低声道:“不会。”
三娘可能是觉得孟长青这话说的过于笃定,她有些不赞同,但是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什么,她把那碗倒好了的酒水放在了孟长青的面前,道:“你也别怪我不信你,这城中躲着的都是修为极弱的鬼,你是玄武真人的嫡传弟子,你刚说的那些事我们连听都没听过,什么吴聆啊,清阳观啊,谁死谁活也都和我们没半点关系,我们只知道,你师门随便来一个修士丢个术法,我们全得死。人活着不容易,能做到鬼这份上更不容易,这城中的鬼心里都有些放不下的东西,确实是不敢死,若是谁的话都信,我们也留不到今日。”
孟长青没有了声音,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知道。”
三娘看着孟长青这副样子,终于,她随手将酒碗扫了出去,道:“明日我与城中其他人再商量下,若你说的是真的,放你出去也不是不可。”
孟长青这头还在想三娘刚刚说的那番话,先是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他忽然看向她。
三娘笑道:“你既不是鬼,也不是邪修,来头这么大,还真觉得自己能够在这太白鬼城待上一辈子不成?我们心中也怕啊,杀了你还怕你师门来报仇。只是还望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日后真的出了城,便当做从没有见过我们,我们有得罪的地方,你就当我们都是些尖酸刻薄的妇人,别放在心上。”
说完她盯着孟长青看,低声一字一句道:“以后千万别来这地方了。”
孟长青仍是有些错愕,似乎未曾反应过来,看着三娘良久,终于道:“多谢你了。”
三娘今夜明显是斟酌了许久才来的,这番话说的也很通透,孟长青这身份太特殊,道门众人都在寻他,留着实在过于危险,杀了又怕玄武秋后算账。思来想去,不如把人放了。想着她又看了眼孟长青,终于,她开口道:“那便如此说定了,顺便祝你早日回到师门杀了吴”她想了一下,“吴聆!对,吴聆是吧。”她觉得这名字颇为拗口,果然小人物连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不住,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意地笑了笑,她抬手喝了口酒。
孟长青离开了太白城,吕仙朝暂时托付给了白蟒,也算是有个去处。他离开的那日,一群小鬼趴在墙头看着他,倒是没有同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可能是有些难过,小孩子,总是有些不舍和人分开的,即使是变成鬼,性子也还是个小孩子。三娘和他们说了一番话,他们没怎么听懂,但是大致能明白,这个倒霉的修士是最厉害的道门出来的剑修,是个大人物,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孟长青临走前,看了他们一会儿,从怀中拿出一块玉,送给了他们。小孩的心思简单,身上的怨气也散的总是比大人快很多,怨气一散,鬼魂也会湮灭,这玉是玄武弟子的仙牌,上面的灵力能够护着魂魄,对于这群小鬼而言,这玉能够护着他们在人世多逗留片刻。就像一个小鬼对他说的,他想再活一个月,八月开桂花,再活一个月,就能看到桂花了。
几个小鬼抓住了那块玄武仙牌,他们也不知道这东西珍贵,只当是个小玩意,一个小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孟长青,“道士你还会回来吗?”
孟长青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背着剑匣转身往外走。
几个小鬼见状撇撇嘴,可能是在埋怨孟长青不理会人。太白城中众鬼路上看见孟长青往外走,全都当做没看见他似的,等他一走过去了,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三娘在院子里擦着个长命锁,光打在她身上,可以看出她的右手已经有些隐约化开了,这是魂魄湮灭前的预兆,她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她又轻轻地转头看向院外。
太白城位于北地,而北地距东临万里迢迢,孟长青如今没了修为,也没法御剑,加之北地没多少修士,故而也打听不到多少消息。孟长青离开太白城后,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打算写封书信寄出去。
等他到了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进入了一间客栈,掌柜的给他找来了纸和笔,这时候也没什么客人,掌柜便随口与他聊了起来,“你这信是寄往玄武?是东临那个玄武吗?”
孟长青点了下头,”嗯。"
掌柜道:“巧了,昨日便有一群玄武修士来我这住店,这不中午刚出了门,好像是去办事了,你要不坐在这儿等等?说不定他们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孟长青闻声一下子看向他,“有玄武修士在这住店?”
掌柜道:“是啊!早听说玄武是避世宗门,不常见他们弟子的身影,我也觉得难得,便多问了两句。北地佛宗要开一场法会,他们原是受邀而来。”当年因为菩萨宗邪修一事,道门对佛宗有诸多误会,今年北地佛宗想趁着百年庆典想与道门解开误会,便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法会,诚邀道门中人前来,玄武也在受邀之列。
孟长青问道:“那他们如今是去了佛寺?”
掌柜摇头道:“法会还没开呢,他们去了太白城。”
孟长青猛地一下子愣住了,追问道:“他们去太白城做什么?”
一旁的伙计也听孟长青与掌柜的对话半天了,插嘴道:“他们商议的时候我听见了,好像是几个弟子感觉太白城阴气过于旺盛,说这种地方最易成为阴魂的藏身之所,如今阴气齐聚,怀疑城中有什么东西,于是今日便约了一同前去查看。”
掌柜的原也不知这帮玄武弟子是去做什么,听完后,看向伙计道:“这么一说倒也是,太白城那地界确实是阴气森森,隔着几里路路过都觉得渗人,说不准还真有什么脏东西。”那掌柜说着话回过头,忽然发现孟长青没有继续写信了,下一刻,他看见孟长青直接转身往外走,掌柜愣了下,猛地朝着孟长青大喊道:“喂!银子?!银子还没付清呢!写都写上了,你不寄了也要给钱的!”
等伙计追出去要钱的时候,却发现外头已经没了孟长青的身影。
太白城中。
几个玄武弟子走在石道中,四下打量着静无人声的破败街巷。废墟中阴风阵阵的,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异样。他们走在其中,脚步有些慢。
一个年轻的玄武修士停下脚步,良久,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知死活。”
下一刻,道宗剑气平地而起,城中骤然掀起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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