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柳夏辉这人还算厚道, 他倒是没有胡搅难缠, 知道安阳郡主的脾气阴晴不定, 他并没有为难若曦, 直接放她离开了。
“七姑娘, 下回见着你长姐,一定要帮我说几句好话!我亏待不了你的。”他反复交代。
若曦觉得此人还算不错。
总比宇文疾那种人好, 口口声声说心悦长姐, 还做出了那种有伤风化的事出来, 却是大难临头,他自己先飞了。
回去的路上, 玳瑁有些担心,“姑娘, 夫人该不会是要责罚您吧?”
杜娘深知人微言轻的道理,大将军和三少爷不在府上, 七姑娘的处境就堪忧了。而且她也知道安阳郡主‘恨屋及乌’, 这些年若非是萧老太太和三少爷, 若曦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若曦却是很平静,“该来的总归要来, 若是母亲知道我在外面做买卖,她想罚我, 那便罚吧。可是这件事,我是不会妥协的。”她现在七岁, 还有几年就要生变故了, 她当真不想重蹈覆辙。
‘母亲’这个称呼太陌生了, 她幼时还想过靠近安阳郡主,但次次被疏离冷漠之后,就不敢再靠近了,生怕又会迎来更大的伤害,所以她自我保护,便不去靠近。
回到将军府,若曦直接去了上房,她见安阳郡主高坐在中堂之上,华衣美服,墨发油亮,容貌依旧,端庄温雅。若曦懂事之后就知道母亲很好看,像高高在上的菩萨,却难以接近,故此这种好看就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她现在已经怀疑自己不是安阳郡主亲生的孩子,有了这个认知,心里就没那么凉了,她定定道:“母亲,您找我?”若曦声音细柔,恭敬道。
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个人都当了她七年的母亲。
若曦不想亏欠了别人一丝一毫。
小若曦今日穿了一件粉色夏裳,腰间系了浅碧色丝绦,小模样精致可人,人见人爱。
安阳郡主不否认乔灵的美貌,可就算她有倾国之姿又怎样?还不是早早就送命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
思及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安阳郡主阴郁了多年的心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罕见的笑了笑,好像变了一个人,“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出去经商的?你是不是觉得将军府养不起你?还有!你一个姑娘家,竟和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块,那个柳门镖局的人又是怎么回事?我今日不罚你,也太多不起祖宗家规了!”
崔氏门庭高贵,前朝还有人位列宰相。
若曦听着安阳郡主看似正当合理的借口,她默默的不做声。
安阳郡主却是极为不喜欢她这个样子,才七岁就有这等心性,她将来长大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机城府,要是若曦此刻哭诉求饶,她或许可以饶了她这一次,毕竟自己的女儿就要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怎么不说话了?”安阳郡主逼问。
若曦茫茫然看着安阳郡主,寻思一番道:“若曦高兴着呢,母亲还没跟若曦说过这么多话。若曦不想说话,只想听着母亲说。”
安阳郡主闻此言,微微愣住,心底情绪莫名,愤恨,懊悔,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最后却是脱口而出,“混帐东西!自己犯了错,你还笑得出来,简直是不知悔改!来人,把七姑娘带到祠堂关禁闭,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安阳郡主突然不想看到若曦,她这张灼灼如皎月的脸实在是可恶,总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就跟乔灵一个样子!
明明是她最好的姐妹,到头来却是伤她最深的人!
安阳郡主无法忘怀这些年所受的煎熬,她眼看着若曦被婆子领下去,那小丫头回头看着她时,就跟乔灵当年离开时别无两样。
故作可怜!
她不会同情的!
*
若曦对将军府的祠堂已经很熟悉了。
她也不记得跪过多少次了。
祖宗们的牌位,她已经记得一清二楚,算起来崔家有名望的人物还真是不少。
婆子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声,“七姑娘,您可不能偷懒,要是让夫人发现您没有跪着,怕是又要加重惩戒了。”
“嗯,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不哭不闹,安静的不像话。
若曦拎着裙裾跪在了明黄色蒲团上,虔诚的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心里暗暗发问:你们真的是我的祖宗么?怎的从不显灵?还是......你们其实知道我不是崔家的孩子?
杜娘和玳瑁被堵在了祠堂之外,闲他人等是进不了将军府的祠堂的,二人急的团团转。
安阳郡主要罚若曦,谁也不能置啄。
今天就连崔老太太都没有出面,这就更不好说了。
很快,天色渐黑,祠堂里已经点起了成排的火烛。待打理祠堂的下人一离开,若曦就从蒲团上爬了起来,她承认自己不太老实,每次罚跪都会耍点小聪明,无人给她送饭,她就吃贡品,反正不会让自己饿着,也不会自怜自弃。
一阵轻微的动静传来,若曦赶紧抹了抹嘴,又安安分分的跪在了蒲团上。崔敖已经发现了她在偷吃,这丫头看着迟钝,反应倒是很快.......
崔敖轻步走了过来,“七妹,你别怕,是我。”
若曦听出了是崔敖的声音,她回过头,小身板也软了下来,瘫坐在蒲团上,“四哥,你怎么来了?”
崔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油纸包出来,若曦闻到一股肉香。
“肉包子?”她眉梢带喜。
崔敖见带来的东西合她胃口,也笑了,“快吃吧,吃饱了继续受罚。”
啥?
若曦回瞪了四哥一眼,不过她知道四哥这是故意的,他肯定也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对,才惹的母亲不高兴了。
若曦没有客气,她中午就没吃饭,贡品都是一些瓜果,根本吃不饱。
啃完一只肉包子,若曦问:“四哥,你怎么知道我被罚了?”
祠堂设在长房这边,加之若曦受罚已经是很常见的事了,没有人会嚼舌根子将这种小事四处乱传。
崔敖默了默,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更消瘦了,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方道:“七妹,将来不论如何,四哥都不会不管你,你一定不要怕,知道么?”
若曦心头咯噔了一下,她虽不知道崔敖所言何事,但她总觉得是要发生什么了。
细问下去毫无用处。
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若曦连吃了三个肉包,小脸一鼓一鼓的,可能太专注吃东西了,一双大眼乌溜溜打转,“嗯,我知道了,谢谢四哥。”
崔敖欲言又止,除了肉包子之外,他还带了一壶茶水,“来,喝点水,别噎着了。”
若曦吃饱喝足之后,崔敖还是没有离开,“你缺银子?”他问。
身为二房庶子,崔敖的待遇也不怎么好,攒起来的月银还要给张姨娘抓药吃,他身上的衣裳都是洗的发白的。
若曦摇了摇头,“不缺,四哥呢?”
这话问的太突然,若曦当即就后悔了,她以为这话会伤了四哥的自尊。
不过,崔敖的心性岂是她能看透的?他温和一笑,“四哥也不缺。”
两个人都坐在蒲团上,相视一笑,有种同命相连之感。
“既然不缺钱,你才多大,就想着挣钱了?”崔敖知道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有时候颇为好奇,这颗脑袋瓜里也不知道成天在想些什么。
“难道不好么?我总不能等吃,等睡,等嫁,等死!”若曦反驳道。
崔敖突然不说话,离开时又叮嘱了一句,“听四哥一言,下回别再惹大伯母生气了。”
若曦嘴中执拗,可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若曦才被放了出来。
她回到小南苑,先是泡了一个藻,之后吩咐杜娘继续做药包。
杜娘心有余悸,“姑娘,若是再惹怒了大夫人,可如何是好?”
若曦这个时候反倒不怕了,也不顾虑了,她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小脸搭在了浴盆边缘,那上面熏的红彤彤的,比成熟的果子还娇艳,似乎看透了什么,叹道:“母亲想要罚我,理由有千千万万,又岂会真的只是因为这件事,我心意已决,就这么办吧。”
玳瑁微愣,这像是孩子说的话么?
杜娘同样惊讶,但很快若曦连头也沉入水中了。
*
半月后,将军府长房一片忙碌,安阳郡主不久之前命人修葺了一座空置已久的院落,如今已经差不多归置好了,还让下人从她的私库了取了几样珍贵木材打造的屏风和梳妆台出来,各种花木自然也要备齐,愣是将昔日荒芜的小院整治的华贵精美。
后厨,水房,连带着回事处也忙碌了起来。
今日,管家领着一个稚龄的孩子上门,这孩子肤色蜡黄,虽已经换上了锦锻衣裙,还是改不了土气,可能是因着常年吃食不够精细,连头发也稀疏发黄。
安阳郡主见到女孩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这之后立即扒开了女孩的衣领,那上面果然有一块黑色胎记,只是如今再也不止蚕豆那般大小了,足有一个婴孩的拳头那么大,幸而是长在肩头,并不影响她的外貌。
安阳郡主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女孩儿,从她的眼睛,鼻子,到唇,一一细看之后,更是笃定了,这便是自己亲骨肉。
安阳郡主重新搂着女孩儿,又是一番痛哭,失而复得之后,却是愈加的患得患失,恨不能将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叶浣浣自幼过惯了穷苦的日子,她的爹娘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她在来燕京的路上,管家就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是身份尊贵的安阳郡主,她的父亲是大魏朝的镇国大将军,而她呢,则是将军府的长房嫡女!
叶浣浣目睹了将军府的繁华,就是连下人的穿着也比她之前好上数倍。
她暗暗发誓,她再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但叶浣浣终归没有见过世面,被安阳郡主这般搂在怀里,鼻端都是她身上的沁香,叶浣浣有些紧张,这样尊贵漂亮的妇人,是她的亲娘啊!
“娘——”叶浣浣怯怯的唤了一声,生怕又被人送回去。
安阳郡主做梦都想听到这样的声音,她松开叶浣浣,额头抵在了她脸上,女孩脸皮微显粗糙,不过不要紧,她一定会将女孩娇宠成千金大小姐,“喊母亲!再喊一声母亲!”
叶浣浣可能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她们村子里都是喊‘娘’的,她定了定,道:“母亲。”
安阳郡主喜不自禁,拉着叶浣浣在身侧,一直都没放开她,又让下人赶紧去备饭,分毫也不能怠慢了她的心肝儿。
这厢,叶浣浣被人接到府上的消息传到了崔家老太太的耳朵里,老太太一惊,对身侧的容嬷嬷道:“这事当真?那丫头真是安阳的亲骨肉?是我崔家的孙女儿?”
容嬷嬷也觉得惊讶,她道:“千真万确,郡主已经检查过了,那.......小南苑的七姑娘又该怎么办?”
崔老太太沉叹了一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曦是她看着长大,叶浣浣又是她嫡亲的孙女儿,这二者她谁也不能弃了。
“安阳把事情瞒的这么严,为的就是让我来不及制止,如今人已经领回来了,总不能再送走!她这是已经做好了打算了啊!”崔老太太一阵惆怅。
崔家老太太亲自去了一趟上房,她也看见了叶浣浣,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丫头是自家的骨血,再怎么消瘦,五官摆在那里,错不了的。
崔老太太也是一阵心酸,将军府的子嗣流落在外多年,眼下终于回来了,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崔老太太却是愁色未展。
“快给你祖母请安。”这件事情,安阳郡主有意隐瞒了崔家老太太,故此眼下态度极好。
叶浣浣看了一眼精神矍铄的老者,又见她周身华贵,单是她手上的一只翡翠镯子就能够全村人吃上一年了。她忙跪下,“给祖母请安!”
崔家老太太见叶浣浣还算乖巧,不由得心生爱怜,“好孩子,快些起来吧。”
一番见礼之后,崔老太太道:“老大媳妇,我有话对你说。”
安阳郡主明白崔老太太的意思,她拉了拉叶浣浣的手,很是不舍的让下人领着她下去,“先带七小姐下去歇着。”
七小姐?!
众人不甚习惯,毕竟若曦已经当了七年的将军府的七小姐了。
如今又来了一个。
崔老太太也不想拐弯抹角,她对安阳郡主道:“你怎的不早告诉我?这孩子是你的骨肉,也是我崔家的血脉,我老太婆难不成会不要她?!”
安阳郡主这个时候十分好说话,她笑道:“母亲,儿媳不是怕您忧心么?现在好了,浣浣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又团圆了。”
崔老太太看得出来,安阳郡主是真的疼惜叶浣浣,可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这样呢?!
“哎,当初七丫头........”一言至此,老太太改了称呼,“若曦放在大房养着,也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份,如今真正的七姑娘回来了,若曦的身份不就尴尬了么?万一这事被人捅破了可如何是好的?你看.....要不要先瞒住消息?”崔家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让安阳郡主暂且稍安勿躁,孩子既然已经找回来了,认祖归宗也不急于一时。
谁料安阳郡主当即反驳,“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浣浣还比不上一个外人!您刚才也瞧见了浣浣的模样,这孩子在外面受了多少苦,您忍心让她连个名分也没有!总之,我不会同意,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浣浣她才是将军府的长房嫡女!”
安阳郡主心意坚定,崔老太太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母亲,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若曦可以继续待在府上,我可以养着她!但她不能一直霸占着我女儿的身份!”安阳郡主态度刚硬,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不敬了,又软了下去,求道:“母亲,儿媳求您了,儿媳这些年生不如死啊,是老天垂怜,才让浣浣又回来了,儿媳不能再对不起她啊。”
崔老太太沉默了,半晌方道:“好!好的很!你都已经想好了,我老太婆还能说什么!若曦还小,她一时间许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你就不能等一阵子再向外透露?”
崔家老太太越是偏袒若曦,安阳郡主就越是不喜她,“母亲,浣浣受了那么大的罪,如今好不容易寻回来,您怎能说出这种话?若曦那丫头这些年在将军府好吃好住,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不亏欠她的!况且,她留在府上,迟早要出事啊!”
“..........”对此,老太太也无言以对了。
崔老太太劝说无果,待离开上房,对身边的容嬷嬷吩咐了一句,“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办了,你带一个机灵一点的丫鬟,去把我那屋的壁纱橱收拾一下,若曦.....今后跟着我住吧!”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这个比喻虽是不恰当,但没有了长房嫡女的身份,若曦真的是浮萍无根了。
容嬷嬷应下,“老奴这就去办。”她知道,这是崔老太太最好的考量。就算不是将军府的姑娘,只要在老太太身边养大,将来也好说亲。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日后总归要嫁人的。
“苦了两个孩子了。”崔老太太叹了一声,浣浣刚回来,但也是她的心头肉,可若曦更是弃不得!
“若曦要是保不住,我这张老脸日后如何面对得了崔家列祖列宗!”
容嬷嬷忙劝道:“老太太,您莫要再想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
盛暑刚过,一场暴雨之后,徐徐清风送来了凉爽。
杜娘神色匆忙的跑至小南苑,玳瑁很少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时候。
“姑娘人呢?”杜娘还未止步,就脱口而出。
玳瑁正翻晒着杏子果脯,道:“姑娘在里屋算账呢,这阵子挣得多,可把姑娘高兴坏了。”
杜娘眉头紧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银子?
她心疼不已,疾步走到了若曦跟前,见她正伏在案上,小巧圆润的指尖飞快的拨弄着算珠,她突然起疑,若曦是什么时候学过珠算?
但眼下事情更加紧迫,杜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姑娘,快别算了,老奴有话对您说!”
她本想等到若曦长大成人之后再告诉她,可世事难料,没想到这个秘密终究守不住。
若曦抬起头来,眸光闪烁,好像还沉浸在‘数钱’的乐趣之中,“杜娘你说吧,我听着呢。”
“姑娘!”杜娘欲言又止。
若曦这时问道:“所以说......都是真的?我不是母亲的女儿?”
“.......姑娘都听说了?”杜娘忍不住湿了眼眶,小若曦愈发的像她母亲,这让杜娘不得不想起以往的事,“姑娘,您别怕,老太太会护着您的。”
其实,这一日对若曦而言是一种解脱。
困扰了她两辈子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不是母亲不喜欢她,而是那根本不是母亲!
她笑了笑,有些释然,“那......我是谁?我自己的母亲呢?杜娘您知道么?”
杜娘愣住,在小姑娘期盼的盯视之中,她道:“姑娘,您恐怕是将军抱错了的孩子,听前院说,大夫人生产那年,庵子里出了大事,兵慌马乱的,眼下也不容易寻到人了。”
若曦不信,真正的崔家七小姐都能找回来,她怎就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好,我先攒银子,日后再请柳门镖局的人帮我去找。”若曦脸上没有伤心,相反的,她对将来的日子又充满了希望。
她时常想像着母亲疼惜她的样子,她的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她!
若曦的平静让杜娘摸不着头脑。
这孩子是怎么了?
“姑娘,您什么时候学的珠算?”杜娘又问。
若曦莞尔,说出来怕是吓着杜娘,可这世上谁又会信‘重生’这件事呢?!
她道:“杜娘也说我聪慧过人,我见你算过几次,又跟药铺里的伙计学过几日,这东西又不难。”
闻此言,杜娘便不再多想,若曦虽不喜读书,可她每次看过的医书都能记住,这样的聪慧的确少见,但不代表不可能。当年乔家大小姐就有这个本事。
杜娘满腔担忧好像白费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难得姑娘看的如此通透。”
这时,若曦又想到了她三哥。
她现在几乎可以笃定,三哥上辈子一定是知道他二人并不是嫡亲的兄妹!那他这辈子已经知道了么?
既然知道了,还对她这么好?
若曦又开始不安了起来。
杜娘见她盯着庭院中的木棉花失神,问道:“姑娘在想什么?老太太那边已经着人归置屋子了,您今个儿就搬过去住。”
若曦微愣,祖母她......不嫌弃自己?
小南苑的月门外响起了一阵骚动。
若曦探头望了过去,就看见三房的几个庶女走了过来,领头的人是崔琴。
“她们怎么来了?”杜娘忧虑道。
还能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乏落井下石的人。
以往若曦占着长房嫡女的身份,三房的人还有所收敛,这阵子若曦开始反击,崔琴更是对她怀恨在心,这个时候当然要来看笑话了。
小南苑通行无阻,崔琴傲慢的像只美丽的孔雀。
看看吧,谁才更高贵!
就算是三房的庶女,也好比过从乡野之地抱回来的野丫头强!
越是缺少什么,人就越在意什么。
崔琴日日盼着其姨娘能抬为平妻,她的身份也能水涨船高,为的还不是一个嫡庶之别?!
“哎呦,这不是若曦么?你还有闲暇看账本?”此言一出,崔琴自己心虚一下。
说实话,将军府虽也请了女席,但众姑娘们并不好学,哪有七岁就会算账的?她自己这个年纪还不识几个大字呢!
不过,细一想,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若曦不太想搭理她,崔琴就像只蜜蜂,有时候会令人烦不胜烦,“三姐姐,你如果是来寻事的,那就请回吧。”
崔琴看着若曦淡然平静的态度,更是不服气,“你还清高什么?你都不是将军府的姑娘了,你以为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我可告诉你,离开了将军府,你什么都不是!”
若曦依旧不恼,让崔琴唱着独角戏。
三房的其他三个庶女虽然都是向着崔琴的,但胆子很小,加之比若曦大不了几岁,一个个都只会虚张声势。
崔琴见若曦丫髻上捆绑的红石榴玛瑙珠串十分惹眼,明艳的红,晶亮的色泽,成色极好。
崔琴上前一步,就想去拽若曦头上的玛瑙珠串,幸而玳瑁性子急,动作又快,堪堪给挡住了,“三姑娘,您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明抢?还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崔琴愤恨,她也不屑跟一个丫鬟拌嘴,矛头直指若曦,道:“若曦,你有什么资格用将军府的首饰?还不快把东西给我!你就算现在不给,到时候大伯母将你轰出府时,你照样也什么都带不走!”
玳瑁并不知情,却见若曦和杜娘都是默认的架势,她有点懵了。
崔琴又道:“还有你!你们家小姐一离开,你们两个也只有被发卖的份了!”
若曦不高兴了,杜娘和玳瑁对她忠心耿耿,她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得保住了她二人,若曦知道祖母没有放弃她,她这一次任性了,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桌案上的热茶里搅合了几下,这之后端起杯盏就往崔琴脸上泼了上去。
“三姐姐,我知道你一直想高嫁,可你若是再欺我,你会嫁不出去的。”若曦朗声道,但这话听起来还是像童言童语。
崔琴根本不以为意。
三房没有嫡女,有好的选择也会留给她。加之她是父亲的掌心宝,怎会嫁不出去!
众人目睹了若曦发脾气,都惊了一下。
杜娘想上前驱赶崔琴,却被若曦挡住了,她又道:“三姐姐,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离开。这里长房,不是三房!就算要处置我,也轮不到你。”
崔琴性子急躁,面对若曦的安静和沉稳,她着实看不惯,“别叫我三姐!现在府上已经有另一个七姑娘,而你什么都不是!”
若曦暗叹,若非她重活了一次,真是忍不了崔琴,她过两年也要及笄了,怎就一点也耐不住!
难怪后来还是步了她姨娘的后尘,成了别人的妾!
“三姑娘!”容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过来。
因着她是崔老太太的陪房丫鬟,又是从兖州王氏带过来的老人,故此她在府上很有威望。除却安阳郡主之外,将军府的女眷都对她敬畏三分。
还听说,容嬷嬷曾伺候过崔老将军床榻,但却不知因何拒绝了位分。
“三姑娘怎的来这里了?课业都做好了?”容嬷嬷意有所指。
将军府的姑娘们除了需要舞剑之外,十岁之后都需要进学,像针黹女红,琴棋书画也需精通。
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庶女忙是唤道:“容嬷嬷好。”
容嬷嬷只是轻声应了一下,转而站在院中,扬起了嗓门道:“若曦姑娘从今个儿开始会跟着老太太住,不管咱们府上有几个七小姐,老太太都是疼惜若曦的。”
若曦姑娘?
不是七姑娘了。
若曦暗暗伤神,但这些事是她掌控不了的。
她谢道:“劳烦嬷嬷走着一趟了。”
容嬷嬷拉起若曦的小手,“这孩子就是懂事。”
崔琴正不悦着,此时脸上又渐渐火辣辣的奇痒了起来,她忍不住当场就开始抓弄,却是越抓越痒。
“三姑娘还有事么?还是要留下替你若曦妹妹搬置东西?”容嬷嬷这是在驱人了。
崔琴捂着脸,烦躁不堪的跑了出去,身后的三个庶女也紧跟着她出去了。
这厢,杜娘也谢道:“哎!这次真是多亏嬷嬷了。”
容嬷嬷不知从何安慰,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任何事情都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默了默才道:“若曦姑娘,你收拾一下,就跟我走吧,老太太还等着你用晚饭呢。”
若曦没有拒绝,她根本无力站稳脚跟,眼下只有跟着祖母才能稍微清静一些,“多谢嬷嬷。”
她得想法子去找自己的家人了。
*
将军府容不下两个七姑娘,崔老太太院里的人也都潜移默化的改变了称呼,见了她都叫“若曦姑娘”。
若曦还不太习惯,听了总觉得怪怪的。
崔老太太已经命人布好了晚膳,她一开始还担心若曦会胡思乱想,这丫头倒好,非但没有哭闹,还给她带了镇咳的冰糖顿雪梨。
“若曦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愿意,祖母还是你的祖母,听见了么?”崔老太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若曦乖巧的让她心疼,“你可不能怪你母亲,这天底下谁也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她指的是安阳郡主。
若曦莞尔,“嗯,若曦明白。”
用过饭,崔老太太拉着若曦去她房里说了一会话,“若曦,你若是愿意,将军府还是你的家,你觉得你三伯母如何?”
崔老太太的话没有说清楚,但若曦听懂了。
三夫人姜氏无所她出,难不成祖母是想将自己过继给姜氏?
她可不想去三房,一个崔琴就让她头疼了。
“祖母,若曦就想待在您身边,做不做七姑娘都一样,只是.......您可知我原本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父母?”她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换做是旁的事,崔老太太还能有法子应对,可若曦的亲生父母.......她是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来的。
“孩子啊,你安心在祖母这边住着,等你父亲和三哥回来,再让他们去寻人,你看可好?你三伯母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崔老太太还是想让若曦当崔家人,眼下看来,过继是最好的法子。
三哥会帮她么?
崔老太太这么说了,若曦便不再强求。
还没睡下之前,崔敖过来请安了。
容嬷嬷觉得奇怪,这四少爷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今天大晚上却来请安。
崔敖被丫鬟领进屋时,若曦正趴在小几上喝红枣银耳汤,臂弯上的披帛垂挂了下来,像一道浅碧色的微光,映着昏黄的烛火,十分养眼又可人。
崔敖见她安然无恙,便松了口气。
崔老太太表面上是个吃斋念佛的闲人,管家权几年前就交到了安阳郡主手里,但事实上,她对将军府的事了如指掌。
若曦被关禁闭的时候,崔敖曾去看过她,老太太对这件事也是一清二楚。
崔敖性子孤僻,没想到会对隔房的妹妹这般好。
崔老太太让丫鬟端了杌子过来,“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吧。”
崔敖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的肉香已经溢了出来,“孙儿今日外出了一趟,正好路遇包子铺,七妹妹喜欢吃肉包子,孙儿就给她带了一些,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她还能不能吃?”
吃多了总归不消食。
不过,若曦今天很奇怪,一直想吃东西,可能是心里太空了,她试图用填补胃的方式去弥补这份空缺。
“四哥,我正想吃呢。”若曦放下瓷勺,走过来就接住了崔敖手里的油纸包,她打开后就咬了一口。
“这丫头,小心长成了肥硕的姑娘。”崔老太太溺宠道。
大魏朝以瘦为美,柳腰是美人的标志,不少贵女晚上都不敢吃东西。
崔敖竟然笑了,他想象不出来若曦‘肥硕’的样子,那一定会很好玩,肉嘟嘟的,光是看着就想捏。
若曦大快朵颐,杜娘怕她噎着,给她端了杏仁茶喝。
崔敖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开了,若曦这才从老太太身边离开。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想着依靠着什么,她很感激崔老太太。
*
夜深人静,老人家没什么睡意,容嬷嬷在一侧伺候着,“老太太,您还是想让若曦姑娘过继到三房?”
崔老太太点头,“若曦的名字是上了族谱的,总不能将她除名吧。况且,承武要是回来了,发现若曦过得不好,他准又会跟安阳闹上嫌隙,上次若曦失足跌下山崖,承武差点就急疯了。”
容嬷嬷沉默半晌,“老奴以为,若曦姑娘再留在长房,日后未必有好日子过。去三房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将军和三少爷那头.......不知道该不该提前通知一声?”
冀侯早就想蓄谋造反,且冀州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以至于拥兵自重。崔老太太担心若曦的事会让崔储征和崔湛分心,片刻后道:“不必了,浣浣的确是安阳的亲生女儿,总不能又将她弄走,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若曦就跟在我身边吧,有我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会让她遭受苦难。”
容嬷嬷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但愿三少爷他只是把若曦姑娘当成了嫡亲的妹妹。”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