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41.
今年天气异常, 十月间穿两件单衫都觉得热。刚入十一月便气温骤降，一夜之间进入寒冬。幸亏孟府便在东城，饮墨及时取来衣物。否则便是孟岚如今体质好, 也扛不住钢贸病毒的侵袭。
江南的冬天又湿又冷，学子们纷纷缩在温暖的室内, 如非必要绝不出门。
月底, 一场大雪悄然降临, 整个瑞阳都被装点的银装素裹。兰贤书院更是如琼楼玉宇一般，引得文人骚客诗兴大发。
兰苑甲班和菊苑丁班, 共约七八十位学子正聚在玉翎堂。今日教授的是诗词, 先生乃是菊苑的卓询。卓询此人考了几十年科举仍然是个秀才，甚至连廪生都不是。不过却在诗词一道颇有天分, 很是留下几首名句。兰贤书院正是看中这一点, 才邀他入院执教。
诗词多是抒发感想所作, 向来为文人所爱, 亦曾被列入科考。前朝末帝甚爱诗词, 只要诗做得好，便是没有考中科举也能授官。本朝太|祖却觉得诗词无用，便直接将其从科考中删去，仅县试还保有试帖诗。
今日的题目是雪，不拘五言还是七律，只要能作出并词句通顺便算完成课业。待卓询出完题后, 学子们纷纷离座思索。有推开窗户欣赏纷纷扬扬的大学寻找灵感的, 亦有直接走入雪中, 将自己置于冰雪世界。
孟岚却对室外的冰雪毫无兴趣，反正只要词句通顺便可，到了时间后他胡诌一首交差便是了。孟岚打了个哈欠，抱着手炉往讲台处蹭去，他还是更喜欢窝在温暖的室内打盹。
按书院规定，每间教室在冬日都配有火炉。但诗词算是副科，不像经史子三门主课那样教室四角都有火炉。再加上管事的克扣，玉翎堂便只剩下一座小火炉。
然而玉翎堂屋宇广阔，此时又门窗大开，寒风不停的往里钻。先前存下的那点暖意早就一丝不剩，仅火炉周围有那么点温度。
孟岚假装不经意走到讲台前准备坐下，一抬头就看到卓询不赞同的眼神：不去好好准备课业，竟想和先生我抢炉子？
孟岚只好转脚往门边走去：算了，算了。卓先生不像我们年轻人火气旺，炉子就让给老人家吧！
刚迈出门孟岚便精神一振，方才在那股懒洋洋顷刻间便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其实作诗并不难，想要作出脍炙人口的好诗却不容易。尤其是要求在两刻钟内作出一首诗，极少出现精品。
细碎的雪花被风吹的漫天飞舞。由于天冷又下雪，书院的下仆们早就躲在了屋里喝酒烤火。雪下得细密而又安静，园中的风景在雪花的遮掩下变得朦胧起来。孟岚忽觉灵感降临，几步跨回自己的位置，提起笔刷刷几下，方才所想便跃然纸上。
正要将笔放下，忽觉一股巨力袭来。孟岚险些被撞倒，用力撑住身后的桌子才幸免于难。待回过神来刚写好诗句的纸上已是一片污黑，就连他身上也被沾了几滴墨汁。
“对不住对不住。”那打翻砚台的学子连连道歉，“刚才我脚下被绊了下，真不是故意的。”
右前方的皮阁正一脸无辜的看着两人。
孟岚心下冷笑，这一个多月来，他和皮阁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对方都要搞出一些小动作，虽然没什么大碍却极为恶心人。就像今日之事，便是弄污了他的诗稿也无大碍。只需从左近学子处借纸笔重新写了交上去也是一样。
孟岚觉得皮阁这小子需要好好教训一顿，否则今后没完没了的恶心人。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注1）”
“好句！好句！”卓询拍着膝盖连连赞叹，“兰苑丙班孟岚。是哪一位？”
孟岚站起身：“正是学生。”、
卓询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堂中的小少年：“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华，将来定不可限量！”
“是先生教导有方。”
卓询满意的点点头：“尔等当向孟岚学习。”
众学子有面露羡慕之色；有心中不平觉得自己同样不俗者；亦有坐姿端正目不斜视者。有竞争才有进步，卓询对自己话产生的效果颇为满意，继续点评学生们上交的课业。
“风梅雪飘径，两麦青平陵。”（注2）
听先生念到自己的作品，皮阁得意的挺了挺胸膛。
“咦？”卓询仿佛不敢相信般将纸举到眼前，反复查看确认自己眼神没有出错才放下。
“皮阁。你既能做出此等佳句，可见并非蠢笨之人。今后当将精力用在学习上，不可再贪玩。”
“谢谢先生夸奖。今后学生定会更加努力！”
卓询轻捻胡须，眼含欣慰的看着皮阁。孟岚的诗虽然好却是兰苑学子，今日他菊苑竟出了位能与之旗鼓相当的，足以证明他对菊苑学子教导有方。
卓询正心中满足，却见先前那位学子举起了手。“孟岚，你有何事？”
只见那少年学子看了看皮阁，有些迟疑道：“有一事关菊苑学子之事，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卓询皱眉：“有事便说，吞吞吐吐的作甚？”
“先生，方才这首诗并非皮阁所作。”孟岚指向角落角落的一位瘦弱学子，“而是皮阁从他手中强抢去的！”
卓询顺着看去，那瘦弱学子接触到先生的目光忙垂下头去，不发一言。恰好也是菊苑学生。
“你可有凭据！”
“先生只需一看字迹便知如何。”
卓询闻言再次举起手中的纸页，仔细看了又看。诗句正文和最后的提名的字迹果然不是出自同一人手。
又听孟岚道：“舟行明镜中，天水同一澄。皮阁你可知此句是为何意？”（注3）
“船在镜子里前行不不不船在船在河里”皮阁张嘴结舌，半天都未说出此句释义。
如此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好哇，竟敢当面欺瞒师长！”卓询气的双目圆瞪。
卓询此人最是好面子，刚还欣慰自己教出的学生不比其他人差，转眼就被指出夸奖的对象是冒名顶替。那个叫孟岚的学子也是不知轻重，竟当堂指出这一点。此时堂中不仅有菊苑学子，更有一半兰苑学生，他便是想糊弄过去也不成。好在作出此诗的也是他菊苑学子，也算是为他挽回几分颜面。但皮阁此人太过嚣张，若说学子孟岚是不知轻重，皮阁则是目无尊长，定要重罚才好！
正思索处罚措施，忽见仆人敲门进来：“梅苑的姚先生有事来找。”卓询忙起身走出课堂。
皮阁忽然心中咯噔一下，猛转头看向孟岚。却见其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仿佛对姚瑞的来访没有丝毫兴趣。皮阁觉得有些不妙，书院所有人都知道，梅苑的姚先生事务繁忙，更是不太看得上菊苑的卓先生。有什么事会令姚瑞会主动来寻卓询的？
在皮阁的忐忑和其余学子的窃窃私语中，卓询很快便回来了。
看到卓先生手中那厚厚一叠，与铁青的面色时，皮阁脸上难看起来。
卓询走到皮阁桌前，沉声念道：“入我兰贤者，当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写！”
皮阁哆哆嗦嗦提起笔，按卓询的要求往纸上写着，不过几个字便被叫停。
“行了！”卓询将手中那叠纸丢了出去，“你做的好事！”
纸张如纷飞的雪花般，摔在了皮阁面前，桌上桌下到处都是。有眼神好的偷眼看去，只见那些纸上用漂亮的颜体抄写着书院规矩。却和皮阁的字迹大相径庭。
“你是否当我菊苑是你皮家的店铺，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卓询双目如电般射向其他学子，接触到他视线的学子纷纷垂下头去，“我菊苑虽不如梅、兰，却也不是铜臭之所，若觉得自己学了那点墨水就足够了，大可不必待在此处！”
姚瑞交给他的那叠纸上的字迹他哪个不认识，若都是学业不精者便也罢了。使他惊怒的是，其中竟有好几位是他看好的学生。也令他被气的火冒三丈，顾不上还有有兰苑学子在场便斥责起来。
方才被姚瑞当面讥讽时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卓询知道菊苑的学生远不及梅兰二苑，甚至连竹苑都比不上，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学生至少心向学习，且肯努力。皮阁仗着家中豪富在菊苑交游广阔，这件事他一直知晓，甚至他本人也从皮家得了些好处。但这事只能闷在菊苑之中，不料皮阁这个蠢货竟闹得连姚瑞都知道了，若是放过他恐怕自己就难以立足了。那稍许好处还不值得他卓询为之冒险！
“你回校舍收拾收拾，今日便离开吧！”
见卓询竟要将自己逐出书院，皮阁吓得面色惨白：“先生，我不能出书院，我爹会打死我的。”
卓询却不理他，径直甩手离开。
玉翎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一地步。花钱请人代抄课业并非没有学子做过，被发现后一般是被斥责外加惩罚一番便作罢。何曾因此而被逐出书院？
孟岚也是一脸诧异，他只是想让皮阁得个教训而已，哪里想到卓先生竟要直接将他赶出去？
不论是抄院规，还是今天找人代笔被发现，都是面前这个人导致！皮阁怨毒的看着孟岚：“你好狠！ ”
看来这个死仇是彻底结下了。也罢，两家本就仇怨颇深也不差小辈这一着。
孟岚呵呵一笑：“雪天路滑，皮少爷还是尽快回家吧，小心路上摔着。”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