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许艾的田园猫

    那之后, 许艾就常常搭车去喂猫,喂了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 那只白里带橘的小猫愿意让她摸摸头了。

    毛茸茸, 暖呼呼, 小耳朵还会动一下动一下的。

    这罐头花得, 真值。

    许艾放肆了,顺着脖子摸了一下它的身子——肋骨像梳齿一样,分分明明;它几乎只有一张皮, 只是因为披了一身的毛, 才瘦得没那么直观。

    就这还是许艾喂了好几顿之后的结果。

    许艾又摸摸它的头。她想把它带回家了, 自己毕竟不能常来, 又不忍心让它有一顿没一顿的。

    “不如你就养了吧,”那个老爷爷在电线杆上说, “它有着落了我也能安心。”

    “我倒是想养, ”许艾抬头对他说, “但我还在上学,住的是学校寝室, 养不了的。”

    “就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朋友?”

    信得过的朋友?

    许艾想了想, 又想了想,从小区回学校路上想了一路。最后她拿出手机, 拨打了一个号码。

    第二天, 周五下午, 叶家的大奔停在校门口了。

    既然全校都知道了,她有个“英俊有钱的未婚夫”,那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许艾就在旁人的注视下,提着猫笼上了车。

    后座上很空敞,只有她自己。

    “先生下午有客人。”明叔解释道。

    “哦。”许艾点点头,然后把小猫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趴在自己膝盖上。

    她带它去宠物店洗了澡除了虫,还打了疫苗;护士问她,小猫叫什么名字,许艾想了想说,叫“50”。

    “就是49,50的那个50。”她对满脸问号的护士解释道。

    于是小猫的疫苗卡上就写下了“50”的名字。

    大奔发动了,朝着许艾熟悉的方向。

    “怎么想到送到我们那儿去?”明叔说,“猫可能不喜欢那里。”

    “那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嘛,”许艾说,“其他朋友都跟我一样,还在住寝室。”

    也没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那个老爷爷说,有没有可以信得过的朋友——她一下子只能想到叶负雪。

    肯定会帮她,肯定不会不理她。哪怕生气了吵架了,也会在第二天一早,不计前嫌地过来,给她送一个重新做好的护身符。

    (虽然那个护身符算了,反正免不了祖奶奶一顿骂了)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许艾担心叶负雪拒绝,或者非得问出小猫的来历,然后为她不听劝的事发一顿脾气;所以她刻意没有多说什么事情经过,只说了在路上捡到一只小猫,觉得很可怜,但又没办法养,能不能先寄养在叶家。

    “就寄养一段时间我寒假就带回家去。”许艾说。

    电话那头的叶负雪笑了笑,说,那好吧。

    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句“那好吧”。

    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膝盖上的小猫翻了个身,露出软绵绵圆滚滚的小肚子。许艾挠了它一下,它就很凶地挥舞着小爪子要来扑她的手。

    “昨天先生挂了电话,转头问我,养猫要准备什么,”明叔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哪儿知道啊,我们小时候养猫,给碗鱼汤拌饭就行了,它饿了就自己抓老鼠扑麻雀去。”

    许艾“嘿嘿”地笑,其实东西她都买好了:猫砂猫粮,饭碗厕所,刚才也都让明叔帮着放进后备箱了。

    “先生说那怎么行,虽然是只猫,那也是你送来的客人,怎么能怠慢了,”明叔说,“于是我吃了饭就去镇上,大大小小买了堆东西,一会儿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也用不着那么多,”许艾说,“必要的东西我都买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明叔说,“先生说什么来?他说万一猫咪不喜欢呢,至少还有的换的。”

    明叔说着回头朝许艾笑笑:“他就这样——说他考虑周到也好,想得太多也好,就是什么都得多做一点。总之你别见外,也别客气。”

    许艾还是“嘿嘿”地笑,顺手挠挠猫肚子。

    是啊,他就这样,有时候嫌她想得太多,有时候又全靠他想得多。

    许艾拿出手机,摁亮屏幕,看着自己的屏保。画面上,两个人笔直地站,傻傻地笑。

    要是那天没有说那句话就好了,许艾想。

    他特地摘了面具换了衣服过来,来看她的演出,还送了花,她却不识时务地纠结什么退不退婚。

    哪来她这么蠢的人。

    本来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她非得扫他的兴——还扫自己的兴。

    哪来这么蠢的人。

    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许艾想。

    爸爸说得对,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成天惦记着干嘛?她哪来的脸说叶负雪想得多,明明自己也是一副小肚鸡肠。

    再也不要提了。许艾在心里把“为什么退婚”的话题画了个红叉。

    一个多小时后,叶家到了。明叔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就像许艾第一天来时一样。

    许艾朝门后看不见的“小朋友”笑了笑,抱着50走进门去。

    50早就滚在许艾怀里睡成一滩,她抱着它下车的时候,它还睡眼惺忪四处张望。但许艾刚一跨进门里,它立刻瞪大眼睛,炸了毛,使劲地“喵——”了一声,尖尖的小爪子都伸出来了。

    “别怕别怕,”许艾赶紧把它塞进自己外套里,“这是‘小朋友’,是好的,不会跟你打架的。”

    明叔提着50的东西朝东厢去了。许艾抱着猫走去主屋,走到一半想到叶负雪有客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走了没有。于是她就先带着50花园了。

    一路上,50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喵呜”“喵呜”地小声叫唤。也许叶负雪说得对,这宅子对猫来说太可怕,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小猫。

    看它这么慌张,许艾有点后悔了。但她又想起之前在这里见过的小猫——它可一点都不怕。

    那她的50慢慢也能习惯的吧?

    “她回来了。”“回来了。”“是猫。”“有猫。”“她带着猫来的。”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转头一看,还是暑假那一群七嘴八舌的雀子。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许艾说着,发现好像少了几只眼熟的鸟儿,“怎么有朋友不在?”

    “它们去南方过冬了。”一只麻雀说。

    “春天才回来。”另一只麻雀说。

    听它们这么一说,许艾才注意到花园里变了些样子。草木寥落冷疏,树叶也掉了不少,虽然还是有花开着,但也不是夏天时那种蓬勃兴盛的感觉。

    就像被迫留下来加班的上班族,强打精神努力工作。

    “为什么要带猫来?带猫来干嘛?”一只麻雀飞下来落在她臂弯上,伸着脑袋要去啄50的耳朵。50爪子一挥,它赶紧又拍着翅膀飞走了。

    “猫很怕这里,我们也很怕猫。”屋檐上有只鸽子心平气和地说。

    “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许艾说,“而且之前我在这里见过另一只猫,就想——”

    说着她听到主屋的方向传来开门的声音,好像是叶负雪和客人聊完了,正要出来。

    许艾不和雀子说话了,扭头就跑,抱着50朝主屋跑去,脸上不自觉地笑,像个开嘴石榴。

    她听到叶负雪说“那么再会”,他长衫的下摆在廊柱后漂动。许艾跑到走廊上,看到叶负雪背着手站在客厅门前,他旁边还站着一个——

    “呀,是小猫咪”

    甜腻婉转的女声。

    “好可爱”

    叶负雪身旁的人迈着小碎步朝她跑来,高跟鞋“嗒嗒嗒”地落在走廊的青石地砖上。她的小白裙像一片薄云,跟着她的步子轻轻扬起。

    这是许艾见过的那个漂亮姑娘。

    她伸出手来戳了戳50的脑袋,50立刻撇了头,缩进许艾怀里。

    漂亮姑娘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抬眼一看,也认出许艾了。

    “噢,是你呀,”她的视线在她脸上飞快但仔细地一扫,嘴角笑意盈盈,“你果然是叶先生的亲戚?”

    许艾朝叶负雪一瞥,他动了动嘴,好像要说话,但又没说出来。

    “未婚妻。”许艾说。

    漂亮姑娘的表情也是蓦地一怔,大眼睛一亮一亮——比李扬的怔好看多了。

    “噢我还以为叶先生的婚约已经——原来如此,”她及时地住口了,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那是我失礼了。”

    ——“周小姐,”明叔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接你的人来了。”

    “知道啦,”漂亮姑娘说着朝两人挥挥手,“我男朋友来接我了,那我先走啦”

    原来她就是“周小姐”。

    就是那个不懂事的“周小姐”。

    许艾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不过她来干嘛?也是求助?

    小白裙轻飘飘地消失在门口了,许艾回过头,正要问这回事,看到叶负雪对着她,薄唇一扬,在面具下露出半个笑容。

    她就把要问的事给忘了。

    “这就是你的小猫?”叶负雪说。

    许艾低头看看怀里软绵绵热乎乎的毛团——它正警惕地盯着叶负雪。

    “是啊,叫50,”许艾说,“是我在路边捡的。”

    “为什么叫50?”

    “它前面还有49个兄弟。”

    叶负雪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50就在东厢住下了,和许艾一起。当天是周五,第二天开始是双休,虽然许艾还有打工,周六下午就得回去,但至少可以在这里过半个周末。

    一人一猫受到相当隆重的接待。许艾的晚饭零食当然不在话下;明叔问这猫吃什么的时候,叶负雪亲手抓了把猫粮,捏了捏闻了闻,说这个不好,一股死鱼死肉味,还是吃活的吧。

    许艾说不行,活的有寄生虫。

    于是厨房煮了一条活鱼,细细剔了刺,剁成茸,拌上蒸熟的蛋黄,拌上温水泡开的虾皮,拌上撕成丝的水煮鸡胸,稍微凉了凉,又拍得松松的,才一勺子盖到50的饭碗里。

    饭碗是个青花瓷的阔口碗,放在一个红木小架子上的——许艾买的那个塑料碗当然用不上。

    叶先生说了,小猫是来做客的,怎么能给客人用塑料碗。

    许艾看看自己面前的四菜一汤。

    虽然连汤都是辣的,但她感觉被比下去。

    50虽然还有点拘谨,但也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它在架子旁缩成小小的一团,“稀里呼噜”埋头吃饭。这碗对它来说还大了点,它吃着吃着,短腿一迈,把整个身子都蹲进里面了,碗沿上只能看见一对小耳朵,还有一截短短的尾巴尖,摇摇摆摆。

    吃相不太好,许艾想。她生怕“规矩很多”的叶家嫌弃它丢人,正要把它提溜出来,旁边的叶负雪伸手一拦:“别闹,它吃饭呢。”

    许艾转头一看,他倒是饶有兴味地背着手在边上站着。

    在他的视野中,大概是一团小小的光球在耸动吧。

    光球还会“呼噜呼噜”叫唤。

    “它喜欢吃这个?”叶负雪说,“这声音表示它吃得开心?”

    “是的吧,”许艾说,“不过它身上有橘色的花——听说这种花色的猫,都很容易发胖。”

    “你们可别给我喂出个胖子来。”许艾说。

    叶负雪笑了笑,说了声“知道”。

    晚上10点,和叶先生久违地对弈一番之后,许艾久违地躺在了东厢房的木板床上。

    久违的房间里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样子,久违的花格窗,久违的写字台,久违的老气横秋的“寒梅映雪图”。窗外是久违的小院,许艾听着叶片在风里“沙沙”轻摆,闻着随风而来的浓郁桂香,微微侧过眼,从花格窗半开的窗缝里能看到一轮明亮的满月,和几点疏朗的星星。

    秋夜的气温凉爽宜人,许艾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一个多月来的疲惫都像沙子似的,从大张开的关节缝里渗下,漏下了。

    叶负雪说,宅子里的魂体太多,她走了之后,50说不定又会害怕,所以建议她三不五时地过来住一阵,就当是陪着小猫。

    许艾当时觉得麻烦,没有当场应下来,但现在想想,也许真是个好建议。

    她爬起来拍了一张小院子的夜空,发给哥哥。

    3分钟后,哥哥也发来了一张照片:小桌子,大盘子,大盘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炒饭;桌子的这一边和那一边分别放着两只小盘子,两杯气泡饮料,两副餐具,两份水果盘。

    桌子对面坐着的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荷叶边的浅蓝色衬衫。

    哼。

    许艾放下手机,刷牙洗脸,滚到床上睡觉了。这一夜难得睡得安稳。梦里她吃着一碟又甜又糯的米糕,比醒着的时候吃到的还要好吃,一万倍。

    早上醒来的时候,许艾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然后赶紧看了看,枕巾还在不在。

    她听到窗外传来猫叫声,“啊——呜——”“啊——呜——”。许艾赶紧披上衣服拖上拖鞋跑出去一看,50在地上翻着肚子打滚,四只爪子乱摇乱摆,乱抓乱扑,好像在玩一个看不见的球。

    它面前蹲了一个小姑娘,眯眼咧嘴的,正拿着手里的小绣球在它面前晃弄。

    小姑娘穿着水粉色袄裙,头上顶着一个圆鼓鼓的发髻,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金钗。

    “别吓唬它。”许艾说。

    祖奶奶“呼”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一甩,两只小胳膊急急忙忙背到身后。

    ——她终于发现来的是许艾,相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没规没矩的,见了长辈也不打招呼。”祖奶奶说。

    “祖奶奶好。”许艾规规矩矩地说。

    地上的50发现球没了,保持着仰天躺倒的姿势愣了一愣,舔舔爪子,然后一翻身爬起来,跑到许艾脚边蹭她。于是许艾把它抱起来,摸摸头,捏捏脸,揉揉耳朵,挠挠肚子——当着祖奶奶的面。

    祖奶奶的嘴唇快要撅上天了。

    “你的猫?”祖奶奶说。

    “我的猫。”许艾说。

    祖奶奶扁扁嘴:“哼你的就是负雪的,负雪的就是叶家的,叶家的就是我的——借我玩玩!”

    “你的身体你好了吗?”许艾说。她记得自己直到开学也没见到祖奶奶,叶负雪说,她因为用自己的魂修补了余安琪的魂,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出现。

    许艾不知道是怎样的修补,但看祖奶奶现在的样子,似乎和自己之前见到的也没有两样。

    都神气活现的。

    “我没事了,”祖奶奶好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还稍微害羞了一下,“其实以前我也常做这种事,睡几天就好了,习惯了。”

    她说:“当初我爷爷把我留在家里,就是为了做这个用的——只是最近的小辈都忘了这回事而已。”

    “做什么用的?”许艾没听明白。

    “就是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就从我的魂上切一块”祖奶奶说。

    许艾懂了,就像宠物店里养来用作血包的猫狗。

    连早夭的亲孙女都要物尽其用她想起小胡子之前模模糊糊地说的,关于叶家的报应的事。

    “叶家一直都是做这个的吗?”许艾忍不住问。

    “好像是的吧,”祖奶奶说,“反正我爷爷,爷爷的爷爷都是做这个的”说着她朝许艾努努嘴,换了个话题“我上次做给你的手链呢?有没有好好收着?”

    完蛋,许艾想。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放下怀里的50,撩起袖子,露出左腕上一圈鲜红的丝绦。

    上面本来编着9颗玉珠子,现在还剩下5颗——4.5颗。

    再确切一点,4.3颗。

    两秒后,一声愤怒的尖叫破空而起,震下树叶,震动瓦片,震得檐上看热闹的雀子“呼啦啦”飞走,许艾怀里的50都跳下来逃进屋去。

    震得4.3颗珠子变成4.1颗。

    祖奶奶终于嚎完了。

    “对不起。”许艾低头捡起刚碎的珠子,然后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祖奶奶。

    “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祖奶奶拿手指戳了她半天,没想好该说什么,“你这个坏东西!你竟敢把我做的链子摔成这样!”

    “对不起”许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多亏了它,才保住我的命”

    “谢谢祖奶奶。”情真意切。

    “噢,”祖奶奶的情绪缓过来一点了,“既然是真的遇到危险了,那也没办法嘛。”

    “毕竟是祖奶奶做的,太厉害了,超管用的。”

    “那那可不是当然的嘛。”祖奶奶转过头,使劲绷住了脸上的笑容。

    “真希望祖奶奶还能给我做一个,这么厉害的东西,真是离不了它。”

    祖奶奶“噗”地一笑,又赶紧抿住嘴。然后她转过脸,看着许艾。

    “我再给你做一个也行,但是”祖奶奶的眼珠子左右一扫,然后抬起头,伸出手,“把你的猫借我玩玩!”

    许艾,20岁,对付幼女颇有心得。

    哪怕是几百年前的幼女。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负雪随口问起手链的事,说祖奶奶又跟他要玉石了。许艾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不打算细说。

    她才不要被祖奶奶骂完,又被叶负雪骂呢,哼。

    吃完午饭,又逗了一会儿50,许艾就带着自己来时的那点行李上车了——她明天是早班。

    虽然叶负雪一直说着可以吃了晚饭再走,但许艾说还有作业要做,得早点回去。

    “那下次记得把作业带来。”叶负雪说。

    “在这里没心思做作业。”许艾说。

    又是米糕是猫,谁还做作业啊。

    然后明叔把这次份的米糕放进车载冰箱里,叶负雪也送许艾上了车,又在窗代了几句,就挥手作别。

    “我等会儿还有客人要来,就不送了,”他说,“你自己保重。”

    ——“别做危险的事。”特别的补充。

    大奔离开叶宅,离开叶家,驶上返校的归途。

    许艾就看着窗外,一边和明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脑中忍不住地想——客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周小姐?

    许艾并不想特别在意她,只是自己刚刚才决定避而不谈的那件事,转眼又被她语气微妙地提起——

    实在是没法不多想,就当是她博览言情修炼出来的直觉好了。

    “那个周小姐是来干嘛的?”许艾终于没忍住,问明叔了。

    “好像是公司里有些事,要拜托先生帮忙。”明叔说。

    “她以前也来过?”

    过了一会儿,音箱里都唱完一句歌了,明叔才有些奇怪地“啊”了一声。

    “是来过,那时候她还不在现在的公司工作,”明叔说,“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和先生认识,有事请先生帮忙,她当时是秘书,就跟着一起来了。”

    “她叫周婷兰。”明叔说。

    “我怎么觉得,家里的鸟儿好像很不喜欢她,”许艾说,“她之前做了什么,这么招它们记恨?”

    还多此一举地屙了她一身,害得她只好把她放进来,让她擦擦。

    她刚说完这话,一辆集装箱车从旁边的车道超过,开到大奔前面。集装箱上的广告上有只玩毛球的猫咪,明叔立刻说起了养猫的事——许艾的提问就被跳过了。

    太可疑。

    许艾更忍不住地想了,想了一路。

    到学校的时候,才是下午三点,许艾背着书包提着食盒往寝室走去。她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缩着头弓着背,穿了一件很宽大的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灰色的头发。

    那背影朝着教务楼过去了。

    几天后,许艾听说了赵梦静休学的事,又有人传说,她是转学了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反正她再没出现过。

    “坏脾气”也不在3号楼了,好像是李扬花钱在校外租了个录音棚,今后就直接去那里练习。

    李扬:我们要找个新主唱

    许艾:我很忙

    李扬:并没有说找你[歪嘴]

    许艾:哦[白眼]

    李扬:帮我们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男女都行

    许艾:[ok]

    这件事至此大概就告一段落,可以不必去想了。

    何况,校庆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期中考,哪来那么多工夫去惦记这个。

    许艾把手机放下,静音,继续做题。

    6天后,期中考开始;3天后,期中考结束。许艾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虽然她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但这一次是良好中的良好,她有把握绝对良好。

    毕竟是法定长假前的期中考,必须良好。

    长假期间的打工排班也出来了。许艾的班是做五休二,四天的大白班;店长阿姨说,要是她能多值几天夜班,可以再换一天休假。

    许艾想了想,那就再换一天吧。

    夜班算什么?多放一天假,她就能多撸一天猫了!

    休假前的最后一天夜班,交班的同事有事要先走,于是许艾提早一小时过来,正好赶上晚饭点的营业高峰期。

    长假期间的营业高峰期,比一般的高峰期还要高峰。终于可以闲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许艾已经连续站了三个小时,头晕眼花,腰酸背痛。她探头看看店门外,天色早已大黑,路灯亮成一串,马路对面,有一只小狗正在扒拉垃圾桶,不知道捡到了什么好东西,一口叼在嘴里,屁颠颠地摇着尾巴跑走了。

    许艾就想到她的50了。半个月前,50过的也是这种翻垃圾桶的日子。

    至于半个月后——呵!

    不知道明天去叶家,会不会看到一只大胖猫,许艾想。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明天的假期。

    早上9点,叶家的车子会来接她。

    大概10点左右抵达叶宅。

    到了之后先把50上一撸。

    然后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吃。

    然后撸猫,午饭,撸猫,午睡,撸猫,晚饭

    说起来,祖奶奶的手链不知道做好没有

    还有叶负雪院子里的枫树,也该红了吧

    许艾的神思已经提前进入休假状态的时候,店门“叮咚”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讲究的叔叔。

    时近深秋,他穿上了工整的西装三件套,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衬衣袖口闪过一圈金表的光芒。

    许艾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她觉得可以让叶负雪学习一下这个衣品搭配。

    讲究的叔叔走到冷藏货柜前,对着一排咖啡抬起了头。

    “这些瓶装咖啡都是含糖含奶的,”许艾说,“不如看看那边的挂耳速溶,倒是有无糖的纯黑咖啡。”

    讲究的叔叔转过头,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无糖咖啡?”

    许艾愣了一下:“你平时不都是买无糖的嘛。”

    对方又是一笑,倒是朝她指的挂耳咖啡走去了。

    “其实我很喜欢糖,也喜欢甜食,”他说,“但我不能吃。”

    “身体原因?”许艾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是。”讲究的叔叔拿了两包挂耳咖啡走到柜台前,结账。

    “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不准我自己吃糖。”

    许艾“噢”了一声,点点头。

    这叔叔果然很讲究,很严格如果是做老师的,有点心疼他的学生。

    “前段时间没看你来啊。”许艾一边扫码一边说,然后把咖啡装起来递给他。

    “去了一趟外地。”叔叔说完,付了账,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朝她点头作别,出去了。

    第二天,假期开始。

    阔别半月的50,还没来得及长成大胖猫。

    但许艾掂了掂,摸了摸,感觉肋骨倒是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了。

    “非常会吃,”叶负雪说,“刚吃完一顿,去花园里玩一圈,回来又‘啊呜啊呜’地要吃的。”

    许艾想起那些雀子:“它没扑鸟吧?”

    “这倒没有,”叶负雪说完,停了停又不确定地加上一句,“也可能有,我不知道。”

    哦。

    午饭后,许艾抓起50就要回房睡午觉。叶负雪劝她先梳梳毛再放床上,这猫天天在花园打滚,身上都是泥。许艾说没事,我回来时候那一顿撸,早给它搓干净了。

    她夹着猫刚要走,明叔从外面进来了。

    “周小姐来电话,说是这会儿要过来一趟。”明叔说。

    又是“周小姐”?

    许艾不由得步子一顿,50被她夹在臂弯里,爪子摇摇摆摆地在空中一顿乱晃。

    “怎么又来,”叶负雪说,“上次不是已经解决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明叔说,“不过她说,不是之前那件事。”

    叶负雪点点:“我知道了,那让她来吧。”

    说完他转头朝向许艾:“你去休息吧。”

    许艾把手一撒,臂弯里的50“咚”一声跳到地上,踮着小步竖着尾巴跑走了。

    “猫跑了,午觉没法睡了,”许艾说,“只好旁听了。”

    一小时后,周婷兰来了。许艾跟着叶负雪走进客厅,看到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按照惯例,又是和她之前见过的那几个不一样的人。

    这次和她一起来的男人大概30出头,无框眼镜,西装革履,满脸都写着“年轻有为”。许艾和叶负雪在上首坐下,周婷兰似乎皱了皱眉。许艾看她有话要说的样子,于是先开了口:“我不方便在这儿?”

    “怎么会呢,”周婷兰笑笑说,“只是我前几次来都没看到你,今天突然见了稍微有点意外。”

    她又换上一个更甜美的笑容:“许小姐还在上学吧?那平时和叶先生也没什么时间相处,难得放假了,是应该多在一起。”

    被她这么一说,许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朝周婷兰旁边的男人一望:“这一定是上次来接你的那位‘男朋友’了?”

    周婷兰缩起脖子“嘻嘻”一笑,旁边的男人也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不是男朋友啦,”周婷兰说,“那时候是,现在不是——现在是未婚夫啦。”

    许艾愣了一下,马上说了声“恭喜”。

    她的未婚夫递上了名片:杨泽利,ts集团执行董事。

    执行董事?果然年轻有为,许艾想。

    “刚刚从国外念书回来,没怎么接触过社会,对国内情况也不太熟悉,”杨泽利笑笑说,“就先在自家小公司里找点事做。”

    说着他又看了周婷兰一眼:“还好有兰兰帮我。”

    许艾觉得暂时还是收起那句话比较好。

    又是几句闲聊过后,叶负雪开口了。

    “都是合作过几次的老朋友了,周小姐应该也清楚我的规矩,”叶负雪说,“同一件事,我只接受三次委托——何况之前也刚刚去过你们公司,该做的都做了,我觉得在我的层面上,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周婷兰好看地皱起细眉,轻轻“诶”了一声。

    “是这样的,”杨泽利说,“我们今天过来的目的可以算是同一件事,也可以算不是”

    叶负雪点点头:“请讲。”

    杨泽利稍微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地朝许艾一望,犹豫着开口:“上周我和兰兰订婚了,那个时候”

    “许小姐,你的猫咪呢?”周婷兰突然出声打断他,“我想看看你的猫咪”

    许艾一愣:这时候谈什么猫咪?

    周婷兰几步上前,十分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在这儿坐着没意思,让他们聊吧,我们去找小咪玩”

    许艾懂了——看样子,订婚宴上发生了一些不方便让她这个外人听见的事。

    她正要找个法子留下,没想到叶负雪跟着开口:“你带周小姐逛逛园子去吧,说不定50在那儿。”

    哼。

    许艾就带周小姐逛园子去了。

    有什么好逛的,花都开完了,剩下几株加班撑场面的,就算开着也是有气无力,心不在焉。

    不过,反正逛的人也是心不在焉。

    “你那只咪咪真可爱啊,哪儿买的,多少钱?我也想买一只,”周婷兰一边走一边说,“我上次没看仔细,好像是金吉拉?”

    “中华田园猫。”许艾说。是她花了几个罐头骗来的,罐头也是用祖传的淘金币买的,几乎不要钱。

    周婷兰嘟了嘟嘴,眼神一飘:“田园猫也可爱不过阿利说,家里房子装修就花了几百万,就算养猫养狗,也得养个身价匹配的。”

    许艾朝她看去一眼:暑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浑身淘宝爆款;今天穿的是旗袍式的真丝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欧根纱的小披肩,比过去那身化纤雪纺更仙了不少。

    “婚房都准备好了?恭喜啊,”许艾说,“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周婷兰稍微低了头,脸上娇羞地一红:“还不知道不过这两天我也在拼命练手艺了。”

    “什么手艺?”虽然饱览天下言情的女同学直觉地想到了什么手艺但那个肯定不可能。

    “就是做菜呀,”周婷兰说,“虽然家里有保姆,不过我总得有几个拿手菜,省得让别人说叨。”

    “哦。”

    周婷兰又看着她笑笑:“你就好啦,在这儿也没人说你。就算要说,叶先生也是吃素的——蔬菜豆腐的,料理起来还不容易嘛。”

    许艾又顺口“哦”了一声。“哦”完之后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顿饭都是二荤二素,她光吃自己的,也没留意叶负雪的筷子下在哪儿——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确实没见过叶负雪吃肉。

    不过就算他真的是吃素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许艾想。按照她的理解,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大概在饮食上都会比较讲究。

    但比较奇怪的是——周婷兰怎么会知道?

    许艾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对方说完话之后,就一边看花一边朝前走了。园子里一只鸟儿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被赶跑了,还是一块儿藏了起来,不想看见什么人。

    两人绕着园子走完了一圈,没找到50,客厅里的事倒是谈完了。叶负雪送杨泽利出来,然后两两道别,客人们就离开了。

    “找到50了?”叶负雪转头问许艾。

    “没有,又跑去哪儿玩了吧,”许艾说,“你接他们的活啦?”

    叶负雪点点头:“是,就当售后吧。”

    他说,杨泽利和周婷兰的订婚宴上出了一些事,不得不草草暂停,客人们也都跑光了;但两人还是对外宣布订婚,毕竟吃饭只是个形式。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艾问。

    叶负雪停了停才说:“女孩子好面子,你就别问了。”

    许艾想了想,大概和叶负雪之前接到的工作有关——所以才需要他“售后”。

    哼售后。

    厨房的方向飘来一股温热的香气,下午点心做好了。

    “天天吃米糕也会腻,我让他们做了些别的花样,”叶负雪说,“今天是红糖麻花,鲜奶蛋挞——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许艾刚要“嘿嘿”地笑,突然想起来一问:“你是吃素的吗?”

    叶负雪一愣:“嗯?”

    “我才注意到好像没见过你吃肉?”许艾说。

    叶负雪笑笑:“不是吃素,是不能吃肉。”

    这两句话之间存在细微的差别。然而许艾想到的是自己上次买的那两盒炒面,里面还有不少肉丝肉末。

    “那那盒炒面”

    “吃掉了,”叶负雪说,“虽然油了点,不过很好吃。”

    “那你不是破戒了?”许艾说,“你早告诉我呀,我就让老板不放肉了。”

    “没关系,”叶负雪笑笑说,“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能吃肉。”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