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喝醉了

    “老子就不信,没有出头的日子。”陈老师将酒杯对着我父亲和胡叔叔的杯子一碰,说道。

    “就是,我也不信,来,陈老师,干。”胡叔叔又伸出杯想跟我父亲碰。

    父亲没有举杯,而是夹了一块鳝片给陈老师:“来来来,补补,上课挺费脑子的。”

    “哎呀,老杨啊,不给面子了不是,跟你碰杯都不理我?”胡叔叔好象来气了。

    父亲一听,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我这不是在跟陈老师敬菜吗?小妹,跟胡叔叔倒满酒。”

    我正准备站起倒酒,姚阿姨站了起来:“不用,我来,到我家了还要小妹忙,我来,老胡,少喝点。”

    胡叔叔听了,把脑袋摇来摇去,说:“不行,难得一见,我哪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喝,喝个痛快淋漓,一醉方休,老陈,你意见如何?”

    “感情好。转眼就十多年了,往事难回头啊,老胡。”陈老师喝了酒脸红红的。

    “陈老师,想当初你在我们部队的时候,那才是道:“都是我的学生,下不为例。”

    这酒一喝啊,天啊,难怪男人爱喝,就是有冲劲,过喉咙的时候真辣,吞了下去一股酒香直涌,好东西。

    哥和胡里生都是第一次喝酒,慢慢地抿了一口后,直咂着嘴,不过后来便好多了,与他们频频举杯相敬。我给陈老师他们又倒上了一杯酒笑着说:“陈老师,你说的话要记得哦。”

    陈老师说:“当然不会忘记啦,你们下周都去,随你们选。”

    父亲说:“选么子东西?”

    陈老师回答道:“我那里好多的书,让他们看。”

    父亲对着我说:“家里不是有吗?”

    我回答:“都看完了,没看的了。”

    “爱看书就好,可你上课就不认真听我的课呢?”陈老师奇怪地望着我。

    我说我不喜欢物理化学,就喜欢听陈老师的语文课,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今天的说的黄鳝。说完我和哥、胡里生一起敬了陈老师一口酒,让陈老师的兴致更高了。

    酒是个好东西,喝着喝着,几杯下肚,话便多了,陈老师和胡叔叔,他们俩人谈得更欢,好象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妈和姚阿姨也没管我们,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屋内就剩下我们这些喝酒的人了。

    “老陈啊,我就是冤啊。想当初,二十刚出头,正是想,想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冤不冤地把我们从部队弄了出来,真是时势不造人啊,老陈。干!”胡叔叔带着委屈的声音说着又与陈老师碰了杯。

    “别提起,一提起都是泪啊。老胡,都差不多快二十多年了,头发都熬白了。我就不信没有出头之日了。”老陈没有跟别人碰,自己喝了一口。

    “还出头个屁,崽女都这么大了,算了,别想那个了,想想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老了都没有一个暖被窝的。”胡叔叔笑笑说。

    “不要不要,老子才不稀罕。”陈老师喝了酒没有那么斯文了:“一个人蛮好的蛮好的,再找个婆娘,过不来天天吵架也不是个事。算了,不说这个了,喝酒。”

    胡叔叔又笑道调侃着陈叔叔:“那也是,你这个地富反坏右分子,哪个会看上你?想当初,你在部队是个文化人,话一套一套的,文文的,听上去舒服。

    “哎呀,老陈啊,别斯斯文文的了,敬你就接了吧。”胡叔叔坐在那里用筷子夹了一块鳝鱼片给他,又接着说道:“不是我说你,我俩啊,是一条船上的人,起浪了,船翻了,落水了,就认命吧。”

    “借酒消愁愁更愁啊。”陈老师不无感叹地说了一句,脖子一仰,酒杯见底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右派”这个词。

    我问胡叔叔:“胡叔叔,什么是右派?”

    胡叔叔一听,抬起头望着我,陈老师停止了喝酒,放下,拿起筷子去夹了一道菜放在嘴里默默地嚼着。

    父亲敲了我一脑袋:“去,大人说话细伢子听,去跟你陈老师和胡叔叔满上酒。”

    哥哥见父亲打了我,对父亲说:“我们又不小了,那些房子的墙当头都写着‘打倒地富反坏右’的标语,是不是就是指的胡叔叔和陈老师啊。”

    “还有一条,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胡里生接口说道。

    一阵沉默后,我们不做声了,也许我们说到了他们的痛处,或者我们不经意的话戮伤了他们的某根敏感提神经,在*时代,右是排在黑五类中的最后一位的,这个我知道,可为什么是这样,却一点都不懂。

    父亲又呵斥着我们道:“你们出去,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时,胡叔叔把酒店杯往桌上用力地一放,说道:“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即关他们的事,也关我们的事。要不是这样,我家里伢子就不会跟我到这里来受罪,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入不了团,上不了好的中学。你看看,陈老师要不是有了这件事,今天还会是这种过着孑然一身。”

    “说说也好,迟早这些事都会要昭然若揭,我和老胡真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当,受了一些一人的指使,或者是他们的嫉妒把我们推上了风口浪尖,你老胡不就是这样吗?学的是无线电专业,却发配到这里来搞水电排灌,真是天大的浪费啊,不象我,本身在部队就是教官。”陈老师摇晃着脑袋,端了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胡叔叔醉眼蒙蒙地对我和哥说道:“我不象你父亲,在省城学的是农机,到了这里就是专业,我比不了他。”

    “一个清华高材生,一个北大才子,怎么就会是这样呢?”父亲沉着脸面说道。

    清华、北大?我不明白,心里想也许是一个地方吧?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陈老师这时高声叹道。

    “老子,才,才,才不管天意不天意,老子该说就说,就是怕,怕,怕小人害我,老,老陈,你,你不是小人吧,老杨,还有你,你也不是小人吧?”胡叔叔开始舌头打卷了。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老胡,你,你敢说我是小人?是不是太把人给看偏了啊,啊。”说完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我们都吓坏了。父亲见状,赶紧叫我去倒上一杯水递给了陈老师,胡里生也倒了一杯给了胡叔叔。胡叔叔醉了,醉得杯子也端不住,他听陈老师哭了,先是一惊,然后站起来抱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他也哭了。

    这一哭把妈笔姚阿姨给哭进来了,原来她们便没有哪儿去,而是就在另一间房子里说着话。

    胡叔叔和陈老师的样子让妈怨起了我父亲。父亲也只是苦笑着把最后一口酒倒进了口中,坐在那看着胡叔叔和陈老师,吩咐我们说道:“等下把陈老师扶到我们家里睡。你跟妈睡,我跟大林睡,陈老师睡我们的铺。”

    父亲刚说完,就听外面一声喊:“真香啊,老胡,是不是又在喝酒?有酒喝也不叫上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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