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从此心事只有风知道

    丹霜也顾不得这水她的衣袖和手腕已经沾上了一些但她起身的时候无意中抬眼一掠隔着打开的窗户看见站在窗外的梅师姐正不急不忙地摸出一个面具来戴上。

    那面具形制古怪几乎完全密封连眼洞都没有颜色银白。

    丹霜只见过一次。

    有一次她去找梅师姐梅师姐从实验室深处的隔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卸下这样的面具和身后留在实验室里的助理人员吩咐:“……记得一定要进行三次以上洗消残留物进处理器不能有任何遗留否则会出大事。”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眼前仿佛白光一闪丹霜整个人都傻了。

    然后她眼光下落正看见铁慈捂着胁下的五指间透着深红的痕迹。

    又是一道雷劈在了丹霜的头顶上。

    陛下受了伤!

    普天之下现在还有谁能伤她!

    之前师父说要进宫找陛下谈谈然后陛下就受了伤现在她又忽然出宫……

    这一切都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思绪也如电光闪过驱使人动作的只靠直觉几乎丹霜在看见梅师姐戴面具那一瞬间手便改了方向。

    她一手抓起了那乱滚的瓶子一手将铁慈一推。

    铁慈伤痛未复猝不及防被她推得滚落榻下瓶子里的液体从桌角往下流淌有几滴溅在她衣角上。

    丹霜拔刀。

    雪光耀目跌坐在地的铁慈抬头。

    在外头等候的人隔窗看见大惊要抢上铁慈厉喝:“不要进来!”

    “嚓”一声一截衣角飘落地下。

    铁慈以手撑地要起身伸手想去拉丹霜急声道:“丹霜这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丹霜忽然对她手一扬。

    又一次的猝不及防铁慈立即晕了过去。

    撒完迷药的丹霜接住铁慈抱着她走到门边。

    然后她回头看了看室内花瓶还在骨碌碌地转里头的液体却已经撒完了榻上桌上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她垂头看看自己的手不仅被花瓶里的水打湿手上前几天做实验还留了伤口。

    然后她对外面道:“梅师姐你且进来陛下有话问你。”

    说着她探头出去对梅师姐做了个暗示的眼神。

    梅师姐是实验室研究人员除了醉心于研究对大乾的人和事向来不关心她只知道今日带着任务来花瓶倒了任务便完成了此刻那屋子和屋子里的人已经是地狱和死者她自然不肯接近站得远远地道:“有什么事小师妹你还是出来说吧。”

    丹霜把花瓶伸出一截道:“有个问题……”

    梅师姐听见“有个问题”职业习惯立即驱使她下意识走过来问:“什么问题……”

    她刚刚走到门边丹霜猛地一手擒住了她脉门将她狠狠往门内一拖同时撕下她的面具往铁慈脸上一扣又把铁慈往外一扔。

    刹那之间她便完成了拉人进门和推人出门的转换。

    铁慈栽出被外面等候的景绪和万纪等人接住。

    萍踪要掠过来丹霜一手掐住梅师姐脖子大喝:“不要过来离远一点!”

    萍踪停住低头看铁慈道:“你怎么她了!”

    丹霜没有理她低头看梅师姐道:“解药。”

    梅师姐哈地一笑“果然是愚蠢的古人你既然接触过实验室就该知道实验室里的很多东西根本不是毒不是毒那哪来的解药?”

    “那花瓶里是什么!”

    “它叫‘野味’。”梅师姐道“是师父交托给你的任务要让这盛都尝尝不同寻常的野味。”

    丹霜拖着梅师姐一路过去把她脸朝下按在地面的积水里片刻之后拎起“解药!”

    梅师姐大骂:“疯子!疯子!”

    她一抬头正对上丹霜眼眸正对上一片血红惊得她瞬间住了口。

    丹霜眉宇间森然气又生“是疯子又怎样?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师父怎么对你了?”梅师姐道“你觉得受了欺骗?你不是说过愿意为了师父的理想放弃一切吗?你懂得一切的含义吗?”

    “我只知道陛下高于我的一切!”丹霜低吼将她的脑袋拼命往水里按“解药!”

    梅师姐呸呸地吐嘴里的灰讥笑道:“都说了你们这些愚蠢的古人以为这样我也会中招吗?你们这些可怜虫怎么能理解我们现代人的身体早已经过无数疫苗和恶劣环境的淘洗免疫能力可比你们这些生长在纯净水里的古代人强多了。”

    她道:“要不要我把花瓶的水喝给你看?看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丹霜盯着她终于明白她说的是真的她冷笑一声拎着梅师姐的脑袋就要对着坚硬的红木榻脚撞去。

    “没解药就死!”

    “停!”

    丹霜狠狠盯着她。

    “我说你急什么。”梅师姐撇撇嘴“特效药本来就准备给你的不过这东西我们也剩下不多了未来世界环境恶劣资源紧缺用去太多了……所以只此一份是师父之前就吩咐我备好的所以你不用发疯你死不了。”

    她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递给丹霜“看师父对你多好你就不要首鼠两端了既然选择追随了师父就该和一切封建思想和统治阶级决裂我们是在帮你做选择师父和铁慈之间你总要选择一个……”

    丹霜接过小盒子隔窗甩手一扔“接着!”

    屋外萍踪抬手接住。

    屋内梅师姐震惊地看着丹霜:“你做什么!你已经感染了!这回我没有讹你这真的是唯一一份剩下的你便是想要短期内都过不来……你知道这东西感染了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它的传染性有多烈吗?你知道它死亡率有多高吗?你知道它还会不断改变基因序列吗你知道它……”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却立即结束了她的震惊和疑问。

    梅师姐嘴里涌出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泡沫颤抖着低眼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柄短剑穿透了她的胸口将她死死钉在地上。

    她无比惶惑地看着丹霜显然死也搞不明白这些古人的想法丹霜却根本没有看她起身去寻了油灯灯油又将屋子的纱幔书卷纸张等等聚集在一起在地上洒了一层然后洒了灯油。

    大乾学院课堂也有传染病防治教学其中善后处理深埋焚烧是必须手段。

    梅师姐显然已经明白了丹霜要做什么震惊之后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师父说你们这些古人虽然落后愚昧但往往比我们更热血更厉烈不畏生死不可夺志……但是很抱歉你这样的牺牲大概只能感动你自己因为啊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还记得先前我喂的那一群鸟吗?”

    丹霜霍然转头。

    “那些吃了粮食的小鸟四散飞往百姓家它们停留在人们头顶花园枝头窗台之下草丛之中……它们显得有些衰弱精神萎靡……而你们这些没事就伤春悲秋的古人整天吟哦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说不定会凑近了瞧一瞧救下它们给搭个窝……至于那些没空风花雪月的穷人一只鸟那也是肉捡回去卤了下酒……”梅师姐声音越来越轻喃喃着闭上了眼睛“他们很快也会和那些鸟儿一样头痛、发热、腹泻、咳嗽……身上出现大片黑斑所有肢端慢慢掉落、手指、脚趾……他们会去医馆问诊无数人好奇地围观……他们的尸首停在院子里妻儿哭着扒着不肯放手……没过多久妻儿也会停在同样的院子里……人命如割草一片片倒下真是凄美又壮丽的场景……劣等民族不需要那么多人人多了就不安分我会帮你们先筛选一批……”

    她最后闭上眼睛时轻声道:“……想想这病毒的基因还是由我剪辑的还真有点小激动呢……”

    丹霜怔在当地手脚冰凉当她终于醒过神来发现自己泼了自己一身灯油。

    门被敲响萍踪在外面问:“怎么了?你鬼鬼祟祟在搞什么?我进来了啊。”

    “别进来!”

    萍踪被丹霜歇斯底里的喊声给惊住抚了抚浑身炸起的毛没好气地道:“做什么呢!不进就不进喊这么瘆人!等陛下醒了我非叫她揍你这死丫头不可!”

    丹霜道:“给陛下用方才我扔出来的药!”

    “景绪在看呢谁知道那是什么玩意?你躲在屋子里做什么?出来。”

    “等会无论发生什么别让任何人接近尤其是陛下。”丹霜道“告诉陛下梅师姐已经散毒了让她注意城中鸟雀……”

    “什么?什么鸟?发生什么了?”

    “我……铸下大错。”丹霜仰头咽下那一声哽咽却停不住早已流了满面的泪水“罪无可恕。”

    她仰起头天际淡云朗日日光如万剑纵横穿透人间雾霭却又在泪光中化为混沌。

    她手中的火折子无声落下。

    蓬一下一团火跃出地面转眼便裹了她全身。

    砰地一声关上的窗户破碎现出萍踪焦灼震惊的脸。

    “你干什么!”她嚷嚷着便要冲进室内。

    “别过来!”丹霜横剑于喉。

    萍踪不敢再动看着她满身火焰急得腮帮格格作响“你疯了!你这样要我怎么向小姨交代!”

    一旁景绪研究不出那小盒子干脆一下拍醒了铁慈道:“干脆你自己醒来决定!”

    铁慈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窗户大开里头一个火人。

    这画面实在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她瞬间以为自己做噩梦了。

    随即她便认出了那火人是谁霍然站起。

    萍踪回头道:“……她不知道忽然发什么疯!她说什么鸟雀散毒……”

    铁慈紧紧盯着丹霜头也不回吩咐万纪:“速去传令!全城扑杀鸟雀不扑杀所有动物!”

    不等万纪回应她又道:“官府出钱收购!”

    “是!”

    “如果出现具有传染性的奇怪病例按照之前普及的传染病防治法令收治哪怕只有一例任何人也不得怠慢违者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是!”

    万纪狂奔而去铁慈盯着丹霜道:“丹霜!别这样!不至于!别放弃听我一次!”

    “听我一次你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

    “丹霜!”

    “别过来!”丹霜的声音在火中近乎撕裂“陛下迟了!迟了!”

    “我感染了!我活下去会后患无穷!”

    她语声未落铁慈人影一闪已经不见。

    但丹霜反应更快眼前消失铁慈身影的那一霎她手腕一转。

    一道冷光过虹霓。

    血虹落在一色艳红的火焰之上转瞬即逝火焰发出更为激烈的毕剥之声。

    黑发散开在火中瞬间化为飞灰那一团火焰蓬一声溅射开来像一只火凤凰飘摇于秋风华堂之中。

    丹霜的眼眸透过火焰直直地看向天幕。

    那里平滑如镜如可照见今生来世那里可见踯躅街边独行的自己在寒风中忽然遇见一只雪白蓬松的热馒头和馒头尽头那一双笑眼。

    可见和尚庙里的尼姑庵小楼前初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可见那两个女孩御书房中同读书御花园里放风筝瑞祥殿内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携手奔跑过皇宫里的每一寸角落缀着珍珠的小小鞋头在飞奔中逐渐化为轻便的快靴。

    看见立在梅花枝头对她笑的少女看见自己在树下练剑窗内赤雪在为她俩绣护膝。有落花不断飘零是剑气惊落也是到了季节。

    看见明月大海海上小船小船上自己和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怒目而视。

    看见主子和那男子在海上风浪间拳出膝往自己和那高个子在海上各自扒着个破船板互踢。

    看见东明善堂里鬼鬼祟祟的阿三阿四针锋相对的杏花梅花。

    看见鬼岛之上篝火之间飞扬的舞蹈间别扭的笑脸是谁抱着谁摇啊摇漫天的星光旋转着落入眸中。

    看见最后重明宫里梁上泼雪而下的剑光面具掉落后那张深痛的脸。

    看见那年大奉使团队伍浩浩荡荡自正安门而来她在宫城之上遥望看见大奉旗帜的那一刻便转身下城。

    看见那年驿馆屋顶之上有人夜夜对月喝酒举杯遥敬。

    碧海青天夜夜心。

    却从此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啊慕四。

    “丹霜!”

    一声喊痛彻心扉隔着血与火她看见陛下闪现的身影陛下伸出手似乎要来拉她。

    她心底模模糊糊地想可别啊别染上我的血我的血是脏的啊。

    两只手鬼魅般出现在铁慈身后景绪和萍踪一人一边硬生生将铁慈揪了回去。

    一蓬火和一蓬血擦着铁慈的指尖落下落在门前地面上哧哧地化为一道血红的线。

    一条线隔了一生扶持的情谊隔了视若亲人的自幼同伴隔了生死和爱恨隔了她和她。

    丹霜的手高高扬起那双手依旧洁白如冰晶未染血火扬向天际像一个寻求自由和自我却最终不得的轻俏手势。

    又或者是最后的无奈的挽留。

    她生来决绝活得决绝死得也毫不踟蹰可谁又知道越坚刚越遗憾。

    没有回旋余地的人生戛然而止的人生满怀不甘的人生。

    像对风扬起一捧沙转瞬散去从此心事只有风知道。

    砰然一声她落在蹿满全屋的火焰中心最后一霎嘴唇微动。

    她说别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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