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旧地

    铁慈看着对面掀开面具的朝三三年不见昔日有点青涩气的小伙现在已经是个面容坚毅的青年了。

    朝三目光隐晦地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垂下头去。

    铁慈想起自动留在宫中破例不肯跟来的赤雪心中叹了口气。

    “你来信说请朕一定要亲自来看看这里。”铁慈道“朕来了。”

    朝三躬身让路“建造两年终于完工。我家陛下交代若您来破镜城一定不能错过。”

    铁慈负手跟着他向内走背后衣袖内的手指微微一攥。

    落后一步的狄一苇看着低头吸了口抱在怀里的烟杆漫不经心地道:“此处是大奉督造既如此此地主人呢?”

    朝三沉默一会回身道:“我家陛下还在汝州。”

    狄一苇眉头一挑道:“好大架子。”

    朝三轻声道:“当初陛下即位前曾被迫于先帝驾前发誓。”

    这事儿狄一苇听过没和铁慈说所有知道这事的官员都尽量避免将这话传到皇帝耳中。

    铁慈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出了一个短暂的神随即她点点头继续前行。

    没问什么誓也没有好奇之心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朝三还想说什么见状也歇了心思默默叹息一声继续带路。

    此时众人走到一片空地依旧是黑黝黝的毫无灯火只能感觉到前后左右都有建筑。

    朝三忽然轻轻拍掌。

    灯火渐次亮起。

    一座塔首先扑面而来。

    高七层飞檐勾角檐角垂挂铜铃无数塔下一片桃树林桃树林下一簇一簇的绣球花开得挤挤簇簇繁盛富丽。

    在渐次辉煌的灯光中美得朦胧幽艳像一幅着色晕染的画。

    这时节的北地不可能有桃花和绣球花铁慈原以为是假花正想着这花做的很真待走至近前才发现眼前是一座透明的棚子将花树都笼罩其中所以夜色灯光下看来如色熏染朦胧绰约竟然是用珍贵绡纱做的暖棚。

    铁慈蹲下身摸了摸泥土果然微热。

    竟然是将当初苍生塔下炼铁的勾当复刻了过来造就了这一番不合节气的花开盛景。

    当初铁慈就是因为苍生塔下花开得不当时才推断出了底下的猫腻此时看着这些花树她不禁有些怔怔的。

    头顶清脆铃声不绝铁慈抬头恍惚里风声急响夜色下星空中绽开一朵紫色的蓬勃的花。

    那是当初他飞舞的衣那是当初从塔顶落下的他。

    恍惚里铁慈仿佛看见自己冲前数步双手抬起气贯双臂。

    下一瞬那朵紫色的花砰然落在她怀抱。

    她看见自己狂冲数丈险些抱着他撞在墙上。

    她看见她低下脸而怀中人隔着幂离相望目光流转四周氤氲开淡淡紫檀广霍香气。

    而四周缓缓升起无数的深红孔明灯……

    铁慈忽然一怔转头。

    四面真的升起了孔明灯红灯里浅黄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垂缨飘扬似天幕之下忽然闪现星光无数。

    而她就立在星海之中。

    远处隐约有百姓欢喜的惊呼应该是看见了这一片放灯的景象。

    铁慈立在孔明灯海之中四面灯光耀得她脸色温润如暖玉。

    她只是沉默眼眸里倒映万千明灯。

    忽然她似有感应霍然回首看向苍生塔。

    高高塔顶之上原本一片漆黑此刻却有一盏灯正好掠过塔尖微光扫过一片晕黄隐约映出一条颀长黑影。

    狄一苇也看见了眼眸一凝武将本能让她立即认识到这角度极易偷袭下意识要提醒铁慈却看见皇帝陛下忽然掠起。

    像一片因风而起的枯叶瞬间便飘落塔上几个转折金铃急响孔明灯转侧倒映几个翻转如蝶的光影灯光浮沉之间那一条纤细人影转眼便到了塔尖。

    她孤零零落在塔尖之上。

    星光俯仰孔明浮沉衣带在风中脉脉散飞。

    天地空茫苍穹之下唯她一人。

    风中似乎还有方才最后一霎悠长的一声叹息。

    却不可捉摸追寻令人迷茫恍惚如堕梦境。

    漫天的星光和孔明灯融为一体在一色青空中遥遥远去。

    铁慈立在那窄而高之处看那万家灯火街衢流光远处隐约有百姓喧闹不知谁家小儿女笑指亮起灯光的苍生塔和飘散的孔明灯再欢笑追逐着跑远。

    铁慈慢慢拢起了衣袖。

    韶华如驶星离雨散只有她还留在原地。

    ……

    永平城内简奚留在军营中面对着一大堆加急送来的奏章。

    皇帝去逛吃逛吃了她就是那个留下来加班的。

    皇帝在北巡走之前已经将一般事务的处置权交给了内阁内阁全体通过决议便可以直接施行难以协同的便快马驰送一些重大军国要务和人事任命则由内阁书写节略之后再票拟呈递。

    三年下来铁慈的脾性和理政风格内阁已经很熟悉简奚则更熟悉堆成山高的奏章在她手下很快就便矮了下去。

    通过的折子在左边堆成一大堆。

    留中的和不能通过的在右边大约有十几本。

    简奚的工作告一段落她凝视着右边眼神中有微微的忧虑。

    这些折子多半来自太师和她派系的臣子。

    有些是人员调动有些是弹劾朝臣更多的是施政建议。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通过。

    这和简奚自己的意思无关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这一年来太师派系的折子经常获得的不能明言的待遇。

    就好比铁慈这次北巡也事先和她说过关于太师方面上呈的折子送过来一律留中等她北巡回去再说。

    就简奚自己来看她觉得陛下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前两年还好这两年太师大乾学院培养出的学生越来越激进而随着他们越来越多进入朝廷这种激进的风气也渐渐影响裹挟了很多年轻臣子。他们针砭时弊慷慨激昂不断在朝议廷议中痛斥朝廷和陛下之过提出种种改革要求。

    简奚哗啦啦翻着折子皱眉看着这群被称为“学院派”的臣子竟然已经把苗头指向了贺太傅说他把持朝政勾连内阁有不臣之心。说他出身不纯和唐王余孽有勾结未来必将不利于朝廷云云。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但简奚觉得真正让陛下最为抗拒的应该是学院派对军队也多有指摘这两年不断有人弹劾狄一苇好大喜功虚耗国力现今大乾和大奉两国议和战事已平永平军还在不断扩军狄一苇有不臣之心。

    又说九边大将驻边多年应该和京中换防。

    而京中一切太平盛都大营当年叛乱被屠戮了一半所谓兵戈害国就不该再重新组建庞大的军备费用尤其京畿军队装备精良给国家财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事实上盛都深处内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域盛都不断的征兵养兵劳民伤财而穷兵黩武之国必将衰败云云。

    但同时大乾学院的臣子又在不断和朝廷索要各种扶持和补贴索要各种珍稀材料索要各处的珍贵矿藏每次哪里发现有珍贵矿产学院派的臣子冲得最快。

    陛下一向重视文治对大乾学院和大乾其余书院一向都不遗余力地扶持但给了大乾学院别的书院不给就不行一旦都索取无度这本身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所以这两年陛下特地令内阁拟了条例对于所有学院书院的扶持政策做了专门的细化规定但饶是如此大乾学院因为学科的细分和特殊获得的资源和扶持依旧还是最多的。

    简奚翻着那一堆留中的折子心想怎么觉得学院派有种越来越心急的感觉?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不可燥进这是稍微读一点书的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这些人在急什么呢?

    ……

    大乾学院种了很多的梧桐树和榕树到了夏天绿荫如盖分外凉爽。

    正在午睡时间学院里蝉声不绝反而衬得浓荫之下更为寂静。

    榕树下双人座椅被晒热这时候一般没人坐烫屁股。

    此刻却有人盘膝坐在上面盯着手中的东西出神。

    云不慈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小小的仪器。

    那上面依旧以固定的速度跳动着绿色的数字一点一点递减云不慈盯着那数字眼睫一眨不眨。

    她问身边人道:“那些折子——还没回音么?”

    大师兄站在她身侧闻言摇摇头。

    云不慈便又低下头去。

    头顶的蝉忽然声嘶力竭地鸣叫起来。

    十年地下黑暗中苦捱才能破土而出。

    从看见第一缕阳光便开始鸣叫到叫至最后一声跌落树下只有短短十四日。

    十年黑暗十四日吟唱。

    便是蝉的一生。

    那又怎能不日日夜夜鸣唱?

    怎能不拼尽全身力气贯穿这两周的喧嚣?

    怎能不珍惜一分一秒的宝贵时光?

    毕竟属于自己的时间就是那么的短暂了啊。

    蝉声最激烈最高昂、让听的人几乎以为它绵绵不绝这一声要将自己唱断气的时刻。

    那个小小黑色仪器上忽然“滴滴”一声轻响跳过了一个数字。

    然后绿色的数字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继续不疾不徐、却不可抗拒地递减下去。

    云不慈和大师兄在这一刻齐齐吐出了一口长气。

    ……

    从苍生塔上下来铁慈变得有些沉默。

    朝三也不敢多说继续给铁慈引路前方是一座青楼扶春二字纂体书写。

    青楼进门左拐单独一栋小楼穿过抄手回廊上了二楼楼上迎门一张中州水磨长桌上设了汝窑青瓷花囊中插着淡粉芍药和水晶团菊西墙上挂着工笔美人图姿态婉媚。转过雕花紫檀丝绢屏风是一张悬垂着秋香色绣虫草花卉纱帐的拔步床床对面则是黑漆镶螺钿的精致妆台妆台上大红锦套套着菱花铜镜随意地摆放着朱漆雕梅花妆盒盒子半开隐隐露出些珠光宝气。

    当年的头牌闺房铁慈躺过那张拔步床。

    铁慈没让人跟进来进门后直接关了门。

    她绕着室内转了一圈抬头看那美人图看了很久。

    这间屋子她进来过但那时她受了重伤还要和某些人斗智斗勇又遇上真气逆行冲穴根本没注意到这屋子的装饰。

    此刻细细打量免不了下个评价。

    暴发户气质。

    拔步床上被褥仿佛是新换的散发着一些属于阳光的温暖气息。

    铁慈缓缓坐下手抚过丝缎被褥。

    “……那我就和茅公子一起睡啊!茅公子好不好啊!”

    “好呀!”

    铁慈轻笑一声伸手在枕头下一摸果然摸出了一壶酒。

    她也没看是什么酒拍掉泥封仰头就喝。

    片刻后壶空了她顺手一扔啪地一声酒壶砸开了门扉砸到门外打瞌睡的狄一苇脚下把她吓得霍然睁眼赶紧抽口烟压压惊。

    然后她闻见极其浓烈的酒香一低头看见碎裂的酒壶。

    狄一苇愕然转头就看见铁慈走了出来步伐很稳定脸色正常就是眼睛特别亮一边走一边脱了披风还在卷袖子。

    狄一苇目瞪口呆地道:“怎么喝酒了?”

    好像还喝醉了?

    皇帝陛下当初那样都未曾饮酒买醉时隔三年却莫名其妙在这破镜城内一个置景之内把自己灌醉了?

    当初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狄一苇立即很有联想能力地想到了酒后乱那什么。

    铁慈卷好袖子在狄一苇面前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狄一苇被她看得发毛既怕她酒疯发作揍自己一顿又怕她酒疯发作把自己扛进屋子里睡了。

    不能说她脑洞大毕竟狄帅善于揣摩人心判断时势她现在分析铁慈眼神只有这两个可能。

    狄一苇慢慢向后退坚决捍卫自己的安全和清白。

    却见铁慈站在当地不急不慢卷好袖子忽然开口唱:“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狄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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