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雪在烧

    世子冲冠一怒要辽东基业整个王宫无数性命来填。

    从军权、重臣、朝堂、到陛下的密卫、群臣的隐私软肋到王宫、内侍、商户大抵除了升斗小民整个汝州的政治经济最上层的一切都要因他的怒火被摧毁。

    更令人心中生寒的人在场的所有人都算是他的亲信都参与了他很多事务但就哪怕慕四朝三也不知道不知何时世子竟然掌握了这许多的秘密大到辽东密卫的基地小到一处军官必经之地的路边的土地龛的秘密他都了如指掌。

    这两年他甚至都不在辽东。

    朝三想到了更多想到了慕容翊曾被俘受刑想到了自己被关押的日夜慕容翊未必没有能力自救或者救他可他始终不动声色。

    他甚至可能借着这样被动挨打的局面放松了大王的警惕继续秘密藏匿发展自己的力量也让大王以为拿到了绣衣使便是掌握了他的底牌却不知道连绣衣使的真正能够控制朝堂的大臣秘档他拿到手的都是假的。

    真的藏在县郊具体地点今日他们才知。

    世子的隐忍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狼不惜抛出一条血迹淋漓的断尾也要麻痹了猎人好伺机给出致命一击。

    谁若小瞧了他必要遭受惨重的代价。

    “做完这些。”慕容翊淡淡道“传信王宫说我回来了让大王亲自携群臣郊迎。”

    “……是。”

    慕四上前一步腰间锁链微响似一声无言的提醒。

    朝三叹息着准备回头重新熬药。

    噩梦时刻又要到来了。

    “都下去吧。”

    人群散尽只留下朝三暮四慕容翊却没有立即让慕四把自己绑起来微微有些发怔半晌道:“她怎么样了?”

    慕四吸一口气道:“很好。”

    “登基大典办了没?”

    “还没。”

    “二十七日守孝。”慕容翊喃喃道“该办了啊。”

    慕四又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道:“之前乾惠帝即位后一年才办登基大典。”

    “乾惠帝那是因为身体荏弱扛不住大典。”慕容翊道“你是在告诉我她也身体荏弱吗?”

    “她当日没有受伤也不用逃城不用千里风雪奔波如果这也身体荏弱那你就是垂死了。”慕四道“主子烦请你多操心一点自己好吗?今天药已经熬了三次了。”

    慕容翊不再说话慕四扶着他躺了下来这一躺正好对着屋顶上镶嵌的一幅肖像画。

    这是朝三的主意实在不忍世子每次写铁慈名字写得皮开肉绽干脆建议慕容翊自己画了一幅铁慈的肖像就镶嵌在他头顶上。

    慕容翊果然一看见那画唇角便露出淡淡笑意。

    锁链之声响起难熬的夜晚一次不落地到来。

    慕容翊动也不动忽然道:“慕四你想念丹霜吗?”

    慕四啪嗒一声差点把锁扣扣在了自己大拇指上。

    他抬头瞪了慕容翊一眼扯紧了链条不答。

    “我听说丙组那个女副队长喜欢你正追求你来着方才我见过了是个美人。”慕容翊道“……但是不许。”

    这回慕四把锁扣错扣在了慕容翊身上。

    慕容翊“嘶”地一声。

    慕四翻个白眼动作却轻了许多。

    他不说话慕容翊却不放过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许吗?”

    “因为你是个变态。”

    慕容翊轻嗤一声望着头顶道:“因为我不能错你们也不能错你移情别恋了将来阿慈因此迁怒不要我怎么办。”

    慕四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刺心。

    换以前刺也就刺了但对着现在这样的慕容翊他说不出口了。

    他放过慕容翊慕容翊却不放过他又道:“要么我给你派人试探试探丹霜的想法吧省得你等成了一个老男人……”

    慕四哧地一声撕下一截袖子二话不说把慕容翊嘴绑住了。

    慕容翊在布条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慕四看他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便知道煎熬开始了添了火盆吹熄了灯火无声走出去将门关上。

    这一路每次发作慕容翊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在地狱中独自挣扎四周血海红莲如火焚身成灰再断骨重续。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煎熬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的眼眸始终很亮在暗色之中灼灼一点星光横亘天际从日落亮到霞起。

    那是内心不灭的野望和仇恨。

    静夜里锁链撞击细微声声。

    茅舍之上苍穹之下天地一片黑沉濛濛只有一点橘色灯火似悬浮在一色凝重的黑中。

    像雪在烧。

    ……

    离皇城不远的掖庭宫之前一直空置毕竟先帝并不怎么呆在后宫对妃子们无宠也无贬。

    前阵子掖庭宫有人来打扫过然后又有人住了进来。

    这神秘客人来的时候从头裹到脚身后护卫浩浩荡荡一大串将掖庭宫守了个水泄不通。

    这客人住进来后几乎一步不出房门只有每天傍晚会去院子里逛一逛。

    这日天气晴好苍空如洗披着黑披风的童如石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一朵蓝色小花。

    李植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花。

    虽然不下雪了但盛都还是很冷并不是开花的季节。

    所以童如石知道这是灵泉村的人又来看他了。

    看他是否还安好看铁慈是否履行诺言。

    这让童如石于愤懑之中又生出些许安慰。

    他被抛弃了却还有人惦记着。

    既然如此那就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一阵冬风过那朵冰晶小花忽然碎了。

    童如石心间一紧。仿佛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几个内侍端着托盘进来道:“该用膳了。”

    童如石看看天色诧道:“今日仿佛早了些。”

    他回到屋子里准备净手吃饭水却还没送来李植道:“我去端。”

    童如石坐下来看今日菜色分外丰富来了兴致取筷子尝了一口。

    之前他刚来时一应入口之物都十分小心但一个多月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而灵泉村的人轮换着日日都来看他。

    时日久了他放心了。

    只要灵泉村的人在铁慈为了皇宫安危就一定不会对他下手。

    今日的菜色确实精致美味童如石提起筷子就舍不得放下连吃了好几口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站在对面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神色不豫地抬起头眼眸忽然一凝。

    忽然发觉这个人的身高、体型、还有掩在帽子下的半张脸看起来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有点茫然地转头旁边床上镶嵌着一张铜镜模模糊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的心猛地一跳。

    筷子啪地落地。

    有人踱进了门顺手捡起筷子塞回到他手中笑道:“哎呀脏了还能吃吗?”

    童如石有点艰难地转头看见了夏侯淳憨厚微胖的脸嗅见了一股熟悉得令他惊心的气息。

    他目光落在夏侯淳手上。

    他的手背上有一滴血。

    童如石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桌几。

    “李植!李植!”

    没有人回答四面护卫内侍如泥塑木雕般站着。

    童如石抬腿要走抬了抬没抬起来。

    他顿住缓缓转头看夏侯淳。

    夏侯淳还是又憨厚又狡黠地笑着手指点点桌上“吃啊。”

    “断头饭再不吃这辈子就没下顿了。”

    童如石望定他半晌一张嘴唇角便缓缓流下鲜血来。

    他的舌头已经僵硬了说话听起来古怪含糊“铁慈答应过的……”

    “陛下答应不杀你但我没答应啊。”夏侯淳笑眯眯地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看你这双眼睛里还藏着野心你这样的人陛下同意留我也不同意。”

    “灵泉村……”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乳娘要看着你一辈子的?”夏侯淳笑得讥讽“看了你一个多月见你平安无事再给他们找点事做自然要回去的。别的不说盛都居大不易吃饭住店不要钱吗?”

    童如石瞠目结舌。

    他想说就算暂时回去了灵泉村人还会时不时回来看的就这样杀了他不怕有后患吗?

    但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夏侯淳却明白他的意思十分好心地指了指对面那个戴帽子的男子道:“瞧瞧像不像你?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人气质身高体型和你差不多至于脸嘛等你死了就能一模一样了。”

    这样灵泉村人即使时不时会来也只会看到“童如石”依旧好好地被圈禁着。

    夏侯淳满意地看着对面童如石慢慢弯下了身子整个人像被一根线牵住了一般头渐渐抵着了脚胳膊反折向天整个人的骨骼都在格格作响中变形有人上前来将一块破布塞进了童如石的咽喉将那模糊的惨叫塞回了咽喉里。

    夏侯淳眼前掠过铁慈苍白的脸。

    想起当初在重明宫侧殿萧问柳尸首旁一口血喷红了幔帐的陛下。

    想起从那晚开始就陷入昏迷五日之后才彻底清醒之后便一直卧病的陛下。

    想起因此不断推迟的登基大典。

    想起昨日在重明宫他站在帘子外回报事务带病理事的陛下忽然和他说起和裘无咎的旧事说很悔当初对裘无咎没有赶尽杀绝给了他机会作祟至今。

    他说是啊从此以后我们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彼时新帝靠在床上淡淡一笑提起朱笔在呈上来的盛都大营指挥使诛九族的奏章之上批:“准。”

    所以今天他来了这里。

    脚下的人在尘埃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呵呵之声声气渐弱。

    夏侯淳道:“烧了吧。连同那位一起。”

    然后他从童如石的身体上跨了过去。

    身后门扉缓缓合起。

    黄昏的霞光血一般地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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