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解连环(四)

    杨劭进来的时候,予芙正在院内练剑。他假意咳嗽一声,道是自己回来了,予芙回头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舞剑并不理他。

    杨劭尴尬异常,身后赵云青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极为辛苦,还好杨劭一挥手放了他逃出生天,赵云青立刻如蒙大赦,拱了拱手便飞也似地跑了。

    院内只留下他两人,杨劭又站着等了半晌,予芙却一直对他视而不见,杨劭终是忍不住,一个健步冲上去夹了人便往屋里拉。

    “杨劭你又干什么”予芙被他拖拖拽拽,羞恼异常,抽着衣袖挣出来。

    “你若还生气,打骂我几句也不妨事,但是别不理我”杨劭站在那儿脸色通红,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予芙却不买账,闻言冷笑一声道:“我可没这个胆子,敢打骂大明摄政王。毕竟尊驾出尔反尔不过一瞬,前头答应了可以打,到头来又要杀我怎么办”

    “我我从来不是想圈着你”杨劭满肚子委屈忧愤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平时在朝堂上的雄辩强势到了她面前,总是倏悠一下便软化成泡沫。

    若说从前少年时,他还偶尔以逗弄得她泫然欲泣为乐,但十年离别如锉刀,早就把他对她的那点子骄傲残忍得打磨至一干二净,只剩下魂魄灼灼,满怀低到尘埃里的依赖与眷恋。

    “我知道你在家闷得慌,”他连开口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今日张逸舟晚上设席,特意提了想请你和我一道去他正好有几个侧室,好歹陪你说说话儿。我是特意回来接你的,你想不想去,若不愿去,推了也无妨”

    “张大人有请怎么不早说。”予芙一愣,方才炸毛猫儿似的模样霎时松懈了,她低头缓缓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回头时反倒微微红了耳根扭捏起来,“可有旁的人么别人特意请了,不去似乎不合礼数。可我头回去高官府上赴宴,也不知该准备些什么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可会给你丢人”

    杨劭心中微动,道子遥果所料果真没错,连忙赔了笑脸道:“怎么会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再说什么高官勋贵的,如今谁还比你劭哥能耐了。马车就在外头候着,我先伺候你换了衣裳。”

    马车停在淮南城的暮色里,叫天边烧得正浓的云霞鎏上一层薄金。

    张逸舟早携了一应家眷等在前厅,杨劭他们一到,几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叩完首,便乌泱泱围上予芙,问好的问好,搀扶的搀扶,张张堆满热情的桃花面端的叫予芙受宠若惊,又实在有些不适应。

    张逸舟越过人群看向大哥,挑眉递过去一个“瞧好”的眼神,杨劭苦笑一下,只得摇摇头甩着袖子跟进门。

    飞鹤洒金香炉里熏着的是雪中春信,雕花嵌宝的黄花梨大桌上,一桌好菜直似龙肝凤髓,为了替大哥说和,张逸舟的确煞费了苦心。

    待到请武王和夫人落座,张逸舟的侍妾们一个个围在桌边不敢上前,说的好听些她们也只是如夫人,尊卑有别,怎么也配不上和武王同座,况且杨劭又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这尊大神可谁也不敢触他霉头。

    顾予芙不懂其间原委,含蓄扫视一圈,张逸舟看了大哥一眼,见他点头方才道:“王爷宽宏大量,今日不提尊卑,还不快谢恩落座。”

    为首的绿衣姑娘叫小钟,是个胆儿大的,她提着帕子笑嘻嘻献宝道:“我们不累,能在旁为王爷夫人布菜,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叫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张逸舟恨铁不成钢地招招手,“陪好了夫人才是要紧。”

    坐归坐,怕归怕,一顿饭众姑娘吃得小心抖活,筷子都不敢动几下。予芙哪见过这种场面,身在其中也跟着拘束起来,举手投足都是“礼貌有加”。

    原本是为了让嫂子散心从而搭救大哥,眼看一把好算盘就要适得其反,张逸舟灵机一动,连忙托辞后院儿有新开的蔷薇,催众妾室先带夫人去赏花。

    没了杨劭这尊大佛,她们终于欢欢喜喜地簇拥着予芙到后头去,各自天地,终于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你那几个屋里人行不行,到底会不会讨人欢心”厅中只剩下杨劭张逸舟二人对饮,几个老仆伺候左右,人才一走杨劭便埋怨道,“兄弟你可别把大哥给坑了”

    “你在就不行,你不在肯定行。谁叫大哥你声名在外”张逸舟端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笑道,“那年在洛阳城,绝顶美人儿要给你献酒庆功,结果被你当众杖毙在大厅前,这样的丰功伟绩,换哪个姑娘听了不怕”

    “嘘小点儿声。”杨劭登时变了脸色,“别给予芙听见,她不知道这事儿。荒唐,那姑娘是奉酒这么简单么”

    “是是是,不是奉酒,是贪图大哥风华绝代,酒都快奉到腰上去了,

    再奉下去,可不是要污了大哥清白这样的荒唐事,怎么就轮不到小弟我。”张逸舟憋着笑,仰头饮下一杯,杨劭脸色更黑:“今日到这儿来,是叫你帮着劝好了予芙,不是来听你胡言乱语”

    “但小弟实话实说,帮大哥说和是一回事,认同大哥你如今情状,又是另一回事。”张逸舟平放酒杯,换上诚恳神色,“大哥,自从嫂子回来,你现在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于国于家都不可。”

    这话杨劭显然不爱听,短暂的沉默之后张逸舟接着道:“大权在握是件显赫的苦差事,俗话说高处不胜寒,到了这位置上不说心无挂碍,至少不能爱令智昏。大哥你之前做的很好,无欲则刚,故而无坚不摧,但现在嫂子才刚回来几天,若我说的没错,要是嫂子依依不舍留你在淮南,你大概连前线都不想去了。”

    “放屁,谁和你说的”杨劭呵斥一声,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也在琉璃灯明下,有了灰阴的影子。

    今非昔比,手握乾坤的人在外自有那点子威严,张逸舟不便再戳穿,三两杯对饮无言,倒是杨劭眸色沉沉先打破沉默:“子遥,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冬天么先明王救我的那一晚。”

    “怎么不记得,那时我还只是先王的侍卫长,穿金甲戴长刀,自认文武双全又年少轻狂。”美酒杯杯入喉,张逸舟面色藏红,声音也透着缥缈,“那夜天黑得似要塌下来,北风呼呼地吹个不停,他们把你从冰河里捞上来时,我就站在先王身后。大哥你躺在甲板上,嘴唇泛青,冻得浑身打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那时还以为你要救不回来了。”

    “谁知道,一个月后,这个差点儿救不回来的我,就在比武中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杨劭语气轻淡,微眯的星眸却难掩疏狂,“逼的你堂堂王亲小将军,也不得不拜我为兄。”

    “呸的王亲,自从我姨母仙逝,明王宫早和我再无瓜葛。大哥天纵英才,世另无双的高手,又何必拿我开涮。”张逸舟英俊的面容被浓酒催过,笑起来有一种不羁的风流,“什么小将军不将军,此后不过两三年,大哥你都威震西北,人称杀神了”

    “人人只记得我日后如何得意如何风光可少有人记得,十年前那夜和我一起捞上来的,还有我一家五口的尸体,连你,刚刚都忘了”

    张逸舟心中咯噔一声,杨劭被救之时并非孤身在外,和他同行的还有他父亲和伯父子侄,然而除了他之外,全都不幸溺毙在那个冰冷的冬夜。

    这是杨劭多年来,闭口不谈的一道深深伤疤。

    杨劭垂眸,仰头饮尽一杯,辛辣的烈酒在喉头留下阵阵火烧,一直烧到了心肝肺,

    “从那天起,我杨劭就是孤家寡人,天下之大,就只剩下予芙一处牵挂。而她也不在,昼思夜想,一把战火生生让我俩分离十年之久,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比谁都更清楚,如今这才重逢几天子遥,我也是个人”

    “大哥,我不是说你儿女情长不对,放太平时候,你爱小嫂子,爱到魔怔也并非不可,”张逸舟心头微动,拖着腮侧头缓缓吐出一口酒气,“咱们花费多年终于平定北方,如今到了非常时刻,只差跨过江去直捣金陵,便可一统河山。淮阴大战在即,战事可等不了你和嫂子依依不舍。”

    “我没说不去,予芙比你还急,一听淮阴要开战,就日日催我早点走”提到爱妻,杨劭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惆怅,“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战局我知道自己推让不了,可我舍不得的是,她偏要自己去徐州受苦。”

    “也许嫂子只是在淮南闲的无聊,才起了外出的心思。”张逸舟试探道,“今日请嫂子来,正是让我那些个妾室多陪陪她。以后常常走动,她有事可做,自然就不再想着要去徐州。”

    “那你是太不了解她。”杨劭苦笑道,“予芙外柔内刚,她要去徐州,怎可能是因为无聊说白了是心里还横着一道坎儿。”

    “什么坎儿”

    “明雍不两立,她爹爹从没同意过我俩,况且她心里对我到底是正义之师还是反贼也不笃定。她在淮南,做武王妃做的越舒服,内心就越煎熬,所以这才抓住机会想要”杨劭攥紧了酒杯,“逃出生天。”

    “这不至于吧”张逸舟哑口无言,却见杨劭长长太息,伸手扶住前额,那绣蟒飞金的华服,在灯火下里泛着粼粼的光,“芙儿虽爱我,却不会因为爱我,就全然放弃了自己的忠孝节义,她乍一看温柔克制,骨子里却刚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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