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来迟
木船靠了岸，自船舱中走出一位锦衣华袍的中年人，习惯性摸了摸左手上品相极好的翡翠指环，面带微笑，走向近处的一家客栈。
守店的小二见有贵客登门，热情地将锦衣商人请进店内，殷勤地将桌面擦干净，并提来一壶荞麦茶。
锦衣商人从怀里拿出一锭色泽光亮的银子放在桌角，足有二两。笑着对小二说道：“烧几个做拿手的好菜，再上一坛陈酿。”
小二喜笑颜开地将银子收入囊中，热情道：“好嘞，小店秘制的茴香酱牛肉乃是白水一绝，还有后院窖藏的五谷酒能比得上汉阳城的屠苏酒呢。”
见锦衣商人表现出些许的期待，小二继续嘴碎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嗯小二哥好眼力，本人乃淮南扬州人士。”
小二嘿嘿一笑，继续道：“客官莫非是要去兰陵的客商说实话，自此向南的路可不好走。”
锦衣商人做惊讶状，又从怀里拿出一些碎银塞入小二的手中，道：“小二哥，此话怎讲”
小二满脸堆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白水河到了兰山一带转向东去，要去兰陵得走望秦关，而如今兰陵突然封锁望秦关，非国事往来，不得越过。”
“竟有这等事，这好好的初春时节，正是走商贩物的好时候，兰陵为何突然闭关锁国呢”
“有人说是兰陵国君苏定远病重，兰陵现在举国上下进入紧急状态，封住关隘是为了怕别的诸侯国借机发难。你说如今这繁荣盛世，哪会轻易爆发国战，这兰陵国小人心也小喽。”
锦衣商人若有所思，叹气道：“唉，我的一船淮南米恐怕又要当做救济粮了。”
“既然买卖做不成，那就好好看一看这江南的好景象，日后好与那些酒桌上的好友吹嘘。小二哥，你说的兰山可有风景独胜的地方。”
“客官，这兰山还真有一桩盛事，这三年一次的鹿台会武几日后就会开幕，将会选出新一批武林新秀。这等盛事定然很是精彩，不过江湖水深，前去观看也不容易。”
锦衣商人笑笑，打趣道：“那我就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是能见上一见那些个高人前辈的尊容。”
走出客栈，锦衣商人拍拍肚子。
“这家的卤香酱牛肉还真不赖，至于这五谷酒就与屠苏差远了。”
此时天色稍晚，锦衣商人沿着弯曲小巷，左拐右拐地走进一个挂着大红灯笼的钱铺。
自怀里拿出一枚铜钱扔在擦得一尘不染的柜台上，将昏昏欲睡的掌柜惊醒。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二爷这么尊贵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到自己这小破庙
揉了揉眼睛，眼前之人还是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这下掌柜彻底惊醒了，麻利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行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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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商人摆摆手，习惯性地又摩挲左手上的黛色指环。
掌柜也是经过严格训练出身的，立即明白了二爷的意思，拿起柜台上的铜钱，自柜台下的暗匣中取出一个折叠好的纸片，恭敬地交到二爷手中。从二爷满意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潜伏此处的尽二十年的自己要终于调入荆州汉阳郡了。
再回到木船上，锦衣商人扔给正在忙碌的船家一大块用牛皮纸包好的酱牛肉，还有一壶五谷酒，船家顿时大喜，心中更是对这位锦衣大爷感激不尽，这一路上非但没有看轻干这行的身份卑微，还多有照顾。
劳累一天的船家拿着口粮走进船舱歇息，锦衣商人站在船头，借着微微的月色，拿出那个纸片。
“线人来信，不久前，蓝尊时常出入兰陵王宫。”
一团亮光忽现，纸片在锦衣商人手里燃成灰烬，被微风吹入河中。
这个锦衣商人其实是风月流年的朔月右使关中月，负责调查云襄中元舒妃案。
关中月拿出一个竹制短笛，借着清风月色，一曲回头雁打破白水河的寂静，曲音婉转，满含乡愁，使得多数还未入睡的羁旅商客长夜无眠。
一只灰羽隼如同离弦的箭羽自高空坠落，问问落在关中月的肩上，亲昵地轻啄关中月的脸颊。
关中月将蜡丸封住的密信绑在灰羽隼腿上，然后自囊中取出几粒饱满的灵谷米。
吃了灵谷米的灰羽隼急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路飞向西北，一日后，将出现在丹阳郡的无关风月客栈。
第二天，关中月交代好船家将船上米粮分发给过路的穷人家，自己独身前往望秦关，无论如何，这一关还是要过的。
楚国重兵戎，所以每条官路都修的平平整整，
并且设立护道衙役一职，隶属于当地衙门。这坦途大路到望秦关戛然而止，翠色的兰山如同一条卧龙匍匐在眼前，高耸挺拔的山脉在望秦关突然多了一个缺口。
这里便是望秦十里沟，唯一自北方进出兰陵的要道。
走完望秦沟一半的路程，一处高高耸立的关隘拔地而起，将整个沟谷拦腰截断，关隘高数十丈，用厚重的大块青石堆砌而成，长满青苔的城墙上满是刀砍斧削留下的痕迹，记载着数百年来兰陵人心酸的血泪史。
此处“望秦”，纵隔千山万水，也忘不了那根植在血脉里的阳关调调。
史书记载，兰陵人原先是西北雍州的遗民，旧时为了躲避战乱和繁重的徭役，这些雍州遗民一路南迁，来到了如今兰陵这个地方。
所以，过了这条山谷，就彻底与雍州秦关断了联系，兰陵人将此处叫做望秦关，是为了永世铭记自己是雍州人，当然更多的是作为乡愁的一种寄托。
这时的望秦关果然如同店小二所言被兰陵重兵把守，非国事使臣，不得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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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路口若有所思的关中月此时是一副教书先生的装扮，背着陈旧的书篓，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两尺长的戒尺也背在身后，咋一看还以为背了把木剑。
突然，关中月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转过身，一个明眸皓齿的小生正对着自己笑，以关中月八境巅峰的修为，还是一眼看出了眼前小生的女儿身。
“先生，你书篓里这本浣溪手谈可否是出自兰陵国师穆柏年之手”
小书生两眼放光，看得出是对篓中书卷动了心思。
关中月将书篓取下，拿出那陈旧的书卷，掸了掸灰尘，递与小书生。
小书生拿到书卷如获至宝，细细翻了几页，突然惊讶道：“哇，竟然是真迹孤本”
心中突然对这个毫不起眼的教书先生肃然起敬。
当年自己的父亲偶然获得浣溪手谈的手抄本便作为家珍一直珍藏，不肯轻易示人，没想到自己机缘巧合下竟然看到了真迹。
捧着书卷的小手忍不住颤抖。
这卷浣溪手谈乃是当世棋圣穆柏年的唯一真传，记录着“纵横玄九序列”等十八种棋谱，为传世的不解残局“天残地缺”的十八种假设推演，这对于在琴棋书画四脉中排行末尾的棋脉意义重大，穆柏年因此封圣。
小书生爱不释手，奢求道：“先生，这浣溪手谈能借我看几天吗”
但是很快想到这么珍贵的书卷怎么会随意借人翻阅，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两人，忙改口道：“要不卖给我吧。”
话刚说出来，突然两颊微红，这么贵重的东西岂是金钱能衡量的
“先生，我我”小书生显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却如小鹿般怦怦乱跳。
关中月也看出了小书生此时的窘迫，微笑说道：“借你翻阅几日也是小事，不过老夫要过这望秦关，到兰陵去，恐怕在时间上筹措不开啊。”
小书生一听眼前的教书先生要去兰陵，顿时眼前一亮，他过不去望秦关，可自己能过去啊。
小书生将关中月拉到一人少的地方，搓搓手，眼神狡黠，盯着关中月说道：“先生要去兰陵，如今望秦关封禁，无路可走啊。不过我能让你轻松地进入这道关隘，但是你得答应我这本浣溪手谈借我翻阅几天。”
关中月一听，原本打算趁夜色偷渡过去的，这女娃娃竟然说有办法轻易过关，姑且试上一试。
“你是说能带我入关”
小书生连忙道：“是啊是啊。”头点地跟小鸡啄米一样。
“那好，就依你所言，等过了这望秦关，我便随你在兰陵走上几日，届时你可随意翻阅。”
关中月捋了捋胡须，一缕清风拂面而来，夹带着丝丝凉意，如今已过三月，但这个春天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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