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傍晚华阳府的?郭嬷嬷亲自送来一箱银子, 足足有两百两。
林秋曼笑着打趣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看?来我这难受得还挺值。”
郭嬷嬷道:“近些日我家主子?忙得很, 印染和纺织同时开堂讲学,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小娘子?,还请小娘子?莫要见怪。”
林秋曼:“嬷嬷言重了,大长公主是干正事的?人, 她有这份心, 我已然感激,岂有见怪之理。”
郭嬷嬷:“小娘子?理解就好。”顿了顿, “也多亏小娘子?把主子给拉了出来,看?到她意气风发, 老奴打心眼儿里高兴。”
“那是大长公主有主见, 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她上了心,便是女郎们的?福。”
“小娘子?谦虚了。”
眼见天色渐晚,郭嬷嬷没逗留多久便离去了。
周氏不敢收桌上的?银子, 只觉得烫手。
林秋曼拿起一锭掂了掂, 歪着头说道:“阿娘收了,日后再慢慢还, 大长公主的?人情不能推。”
周氏叹道:“你结交的这些朋友倒都是知心人。”
林秋曼笑, “能与我走到一起的, 定然都是一条道儿上的?同好。”
周氏:“我儿有出息,张妈妈说卫娘子?亲自送来一吊钱,说她能立足了,可见你当初在公堂上为她辩理是值得的?。”
林秋曼正色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郎像卫娘子?那样立足于世?。”
“你看?现在的华阳馆,只要是能说服家人出来学艺的, 皆是有主见的?女郎。她们想挣钱养家,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生活,这就已经是在明白了,明白靠自己才更长久。”
周氏点头,“是这个道理,只是女郎抛头露面总是不易。”
“阿娘这是偏见,若说像我这样的官家娘子?抛头露面才不容易,因为礼教规矩立在那里。但市井女郎们不一样,她们要求生活,没有良好的?家世背景供养她们,如果嫁的?郎君也不是太富裕,那她们就得分担养家的?生计。只要条件允许,家里的?男人开明,她们就会试着走出来找生机。”
“现在华阳馆给了她们这样的生机,来学艺的大多数娘子?都是家里不富裕的?,
且华阳馆是正儿八经学艺的场所,家里头的男人也放心,何乐而不为?”
周氏看?着她,目光有几分自豪。
林秋曼握住她的手,“我上公堂辩理,是为了把在婚姻中受困的女郎拉出来。就像受家暴折磨的卫娘子?那样,只要我拉她一把,她就能靠自己挣前程。”
“不论三教九流,还是身份贵贱,只要来求我,不违背原则,我都愿意伸出援手。如果说我这里是拖她们出泥潭的希望,那华阳馆就是教她们立足的希望。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往后就会有更多的?女郎试着走出宅院,去寻找自己的?那片天地。”
周氏:“你有这番心思,很了不得。”
林秋曼:“谁不想挺直脊梁骨过生活呢?自己有了挣钱的本事,家里的?男人就会掂量掂量,若是过得不痛快,大不了和离单过,反正能糊口。”
周氏掩嘴笑,“这日子痛快,不看?人脸色。”
林秋曼也笑,“待华阳馆学艺的那帮女郎们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有更多的?女郎蠢蠢欲动。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女郎们的?命就不会那么轻贱,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会更高。”
这是整个女性群体最理想的生活状态。
如果说林秋曼是传播理念的人,那华阳就是第一个觉醒者,用她的?身份和地位做最坚实?的?后盾,展开实?操试验。
而来华阳馆学艺的首批女郎们则是觉醒的?萌芽初期。
这颗积极向上的?种子?已经被林秋曼埋进了土里。
华阳精心浇灌,等着有朝一日它破土而出。
从最初只有两个女郎守护它发芽到成千上万的?女郎去守护,她们将用自己柔弱的力?量硬生生从父权社会里破开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将女性的地位提升到一个空前高度。
翌日林秋曼前往华阳馆探情形,华阳忙完了才来接见她。
林秋曼行福身礼,她做了个手势,上下打量她道:“你兄长那破事被你摆平了?”
林秋曼坐到椅子?上,也没兜圈子?,“卖了三天身,把全家老小的命保了下来。”
华阳掩嘴笑,“朝廷的事我是不会插手管的,要不然宫里头和五郎都对我有看?法,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林秋
曼:“大长公主的?难处奴都懂,只是那两百两银子叫奴惭愧得很。”
华阳:“倒也不必,先把这难关度了再说。”又问,“五郎没怎么你?”
林秋曼端起茶碗,不以为意道:“不花一厘嫖了三天全京城最帅的?郎,不亏。”
听了这话,华阳笑着啐道:“你林二?娘有种!”
林秋曼抿了口茶水,幽幽道:“下回还嫖。”
华阳失笑不已,“五郎真把你关了三天?”
林秋曼“嗯”了一声,“还特地带奴去看?抄家呢。”
华阳觉得趣味,“你二?人倒有点意思,他可从未这般荒唐过,宋致远说他接连三天没去政事堂,告了病假。”
林秋曼挑眉不语。
华阳似想起了什么,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个事儿差点忘了,你给我出出主意。”
“大长公主请讲。”
“是这样的,近日我发现有些女郎的基础实?在太差,大字不识的?,跟她讲了也听不明白,愁死个人。”
林秋曼细细思索了阵儿,问:“这部分人多不多?”
华阳:“多,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乡野女郎,教起来可费劲了。”
林秋曼笑,“那得从基础入手。”又道,“大长公主可以请个女师傅来,专门教最基础的?东西,考核目标可以以家书为准,只要能写清楚一封完整的家书就过关。”
华阳陷入了沉思。
林秋曼接着道:“但凡入学的?女郎,先考她们写家书,能写全家书的直接学艺,不识字的?则先打基础搞清楚最基本的东西,不用太复杂,就普通的?家书即可。”
华阳:“那我试一试。”
林秋曼:“家书很容易的?,就是贴近生活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无需文采,就是最简单的?表达,只要能表达清楚就过关。”
华阳摸下巴,“我再琢磨琢磨。”顿了顿,高兴道,“宫里绣房的那两个娘子?可争气了,给我长了脸!”
林秋曼也高兴,“还是曹嬷嬷教得好。”
华阳摆手,“她们自个儿也上进,连曹嬷嬷都夸,说她们悟性高。”又道,“我近日跟皇商冯家达成了协议,打算专门培养一批印染的?女郎送到染坊,专门针对冯家的?需求教学
,这样更能事半功倍。”
林秋曼:“那挺好,大长公主有门路,若是把华阳馆做稳当了,还可以向国库讨银子。”
华阳啐道:“五郎可抠门了,我曾私底下找过他,他说国库的?银子留着有妙用,我若是缺银子,晋王府可以给。”
林秋曼无耻道:“他偌大的晋王府,又不吃喝嫖赌,守着那么多田产银子也没什么用处,大长公主狠该讨些过来,咱们干的是民生。”
华阳暗搓搓道:“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中午林秋曼在这儿蹭了顿饭,说要把平春苑腾出来,往后回林府住。
华阳放下汤匙道:“倒也不必,你阿娘在林府,有时候我过去跟你说说话也不方便。平春苑反正都是空置的,你便留着,偶尔喝点小酒说说私房话也方便一些。”
林秋曼:“那依你。”
待到林文德执行流徒那天,一家人去送行。
天空有些阴霾,人们在十里亭送别,林清菊夫妇也在。
周氏偷偷抹泪。
林秋曼让他把和离书写了,林文德寥寥几笔便断了与徐美慧的姻缘。
两个孩子眼泪花花地望着自家老爹。
林文德鼻子?微酸,把姐弟二?人搂在怀里道:“往后要好好听祖母和姑母们的话,别调皮,知道吗?”
林湘哭道:“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文德红眼道:“很快,很快就能回来。”
林竞问:“很快是多快?”
林文德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秉南道:“大哥且安心,两个孩子有我们照看着,他们是林家的希望,不会把希望折断。”
林文德拱手道:“四郎有心了。”
林清菊抹了抹泪,把备好的包裹给他,说道:“五年也很快的,一眨眼便过了,大哥务必保重好身子?,往后你还得看?着湘儿和竞儿嫁娶呢。”
林文德笑,“两个孩子,日后得拜托大娘多多费心了。”
林清菊:“反正我也要照看乔儿,一并把他们照看了,不会给你养歪的?。”
林文德一一道别,轮到林秋曼时,她说道:“该说的?已经跟大哥说了,你去看看?阿娘,她老人家伤心着呢。”
林文德走到周氏跟前,给她跪下磕了三个
头。
周氏泣不成声,林清菊忙上前安抚。
林秋曼望着他们,心里头颇有些感触。
回想才来时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两别,终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或许就是家族的意义,落难时相互支撑,兴旺时相互扶持。
打断骨头连着筋。
临走前林文德饮下一杯薄酒,众人目送他离去。
此去山高路远,能不能活着回来全靠他自己的?造化。
周氏泪眼模糊道:“我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林秋曼安慰道:“阿娘放心,等这阵子的?风头过了,我们再想法子?看?能不能把他捞回来。”
秦秉南:“就怕韩家再生是非。”
林秋曼:“不会,晋王说过保他在流徒期间性命无虞,定然会去跟韩家打招呼的,韩家再有能耐也会忍着,不会为了大哥去招惹晋王府。”
秦秉南:“但愿如此。”
林清菊道:“阿娘,外头风大,回了。”
一行人这才上马车回城,秦秉南忽然道:“二?娘,我有些话想问你。”
周氏同两个孩子乘坐一辆马车,林秋曼则和夫妇俩一起。
在回去的路上,秦秉南忧心忡忡道:“我目前对京里的?局势不甚熟悉,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如今大哥又出了事,朝中官员对我多有顾忌,没一人愿意来往,心里头总是忐忑不安。”
林秋曼:“那便不要来往。”
“此话何解?”
“我就想问姐夫一句,你是如何看?待晋王府和皇室的?”
秦秉南沉思了许久,才道:“晋王的?才干是毋庸置疑的?,渭城案处理得干净利落,若是他成了大统,大陈不会陷入绝境,会有另一番生机。”
林秋曼抱着手,“如此说来,姐夫是欣赏他的?了。”
秦秉南点头,“上马能安天下,下马能治国家,这名头不是虚传的?,不过……”
“不过什么?”
“晋王是极其爱惜声誉的?人,现如今皇室稳固,他是不会背着逆反的?罪名成大统的?,所以我吃不准,不知如何是好。”
“皇室和晋王府,姐夫愿意站谁?”
“我谁都不站,只站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的人。”
林秋曼抿嘴笑,竖起大拇指道:“这话
说得好!”又道,“既然姐夫只站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的人,那便什么都不用去管,只干自己的?分内事。待你有一定的?口碑后,总有人会欣赏你,认可你。”
林清菊也道:“二?娘的?话很有一番道理,现今政权不稳,攀附谁都吃不准,那就谁都不攀,只干分内事。”
林秋曼:“朝廷里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御史台的宋致远跟晋王走得近,英国公府与他也走得近。”停顿片刻,“大哥的事情?,还是我去找宋致远弄清楚缘由的,若不是他提点,我根本就不知道里头还有韩家使绊子?。”
秦秉南:“你与韩三郎结了怨,往后可得谨慎些,他指不定还会使绊子?。”
林秋曼:“姐夫放心,我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若我真?出了岔子?,华阳府不会坐视不管,大长公主只避讳朝政事,其他的?无所顾忌。”
林清菊:“那就好,我们就担心你吃他的?亏。”
林秋曼:“我会谨慎的。”
把林文德送走后,下午林秋曼午睡了阵子,迷迷糊糊中,莲心来唤醒她,说有位娘子?来找。
林秋曼睡眼惺忪问:“哪位娘子??”
莲心:“来求救的?。”
林秋曼一下子?来了精神,简单洗漱便去正厅探情形。
前来求助的女郎叫柳香,一身粗布衣,形容愁苦,胆子?很小,坐在正厅里时不时东张西望,满腹心事的?样子。
张氏前来伺候茶水,见她忐忑不安,温和道:“二?娘不必惊慌,我家小娘子?不吃人的,她很好说话。”
柳二娘勉强笑笑,小声道:“奴从未进过这般大的?宅院。”
张氏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一会儿林秋曼来到正厅,柳二娘起身给她磕头,把她吓了一跳,忙扶她道:“我这儿不兴这些礼。”
柳二娘局促道:“奴是乡野粗人,不知道怎么行礼,还望官家娘子?不要见怪。”
这话把莲心逗笑了,林秋曼扶她坐下,说道:“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官家娘子?,你别看这府邸大,实?际上都是空的?。”
柳二娘垂首,“小娘子?到底跟乡野粗人不一样,他们都说你胆子?大,什么事都敢管上一管
,奴也有一件事,不知小娘子?可愿出个法子??”
林秋曼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柳二娘沉吟片刻,才道:“奴听说过卫娘子?的?事情?,小娘子?能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很是了不得,奴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小娘子?是否也能拉奴一把?”
林秋曼:“也是家暴?”
柳二娘点头。
林秋曼皱眉,“可有明伤?”
柳二娘摇头,“没有,他也不是经常打奴,就是像有病似的,一发病就手痒,半月一月打一顿,打完了又跪着求饶痛哭流涕。”
林秋曼:“……”
这还真?是有病。
谁知柳二娘又接着道:“刚开始时奴很害怕,后来见他跪着痛哭,奴的胆子?便渐渐大了,索性也把他打了一顿。”
林秋曼:“……”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