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6 倭使入朝,恳请封命
人是会根据各自的经历对不同的地方怀有着特殊的情感。这份情感还不只是体现在情绪感受方面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人的身体状态。
比如太皇太后对洛阳的喜爱就远远超过了长安原本在长安准备启程时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仍然很不佳圣人甚至担心她能不能撑得住长途远行而犹豫该不该带上太皇太后同行。
可是随着正式踏上行途太皇太后的精神状态却日渐好转特别在抵达洛阳、重新见到熟悉的人事风物后太皇太后更是完全没有了衰病模样精力也变得更旺盛起来。
不同于他奶奶对东都的别样情感李潼对洛阳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虽然理智上而言河洛是较之关中更加适合作为大唐的统治中心但在感情上来说长安在李潼心中的分量仍然远远超过了洛阳。
实在是洛阳这座城市并没有给李潼留下什么美好的体验与回忆最初来到这个世道的战战兢兢同武氏诸王争权夺势的步步为营以及靖国时期收拾他两个活宝叔叔烂摊子的焦头烂额。
虽然如今他已经是一言九鼎、大权在握的大唐皇帝但这些过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却并没有遗忘掉虽然平时并不会体现出来但潜意识里对洛阳、特别是大内太初宫还是隐隐有所抵触。
驾临洛阳的时候除了大朝会并其他一些盛大的礼事场合他很少会留在太初宫平常时节更乐意在上阳宫起居办公。
或许未来当他年老志衰时也会像他奶奶一样沉湎于对旧时光的追忆会特意抽出时间来去游览他往年所居住的太初宫西夹城、仁智院等故地。但是眼下则就实在殊少这样的情怀。
凭心而论洛阳的居住环境要远比长安优越得多特别是依临洛水、夏日的上阳宫风光秀丽、水汽充沛全无长安龙首原上的酷热干燥。
对于圣人再次驾临东都洛阳民众们也报以热情的欢迎。除了万众出迎圣驾入城寻常时节也常有民众聚集在天津桥南远远瞻望再次变得人气活跃的洛北两大宫殿。
刚刚抵达洛阳这几天君臣都在调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状态并没有立即着手处理军国大事。
公务方面宰相宋璟早数月便已经抵达了洛阳百司职事构架已经梳理搭建起了一个良好的基础群臣各司其职、入手极快。
可是在生活方面那就因人而异了。今次随驾抵达洛阳的朝臣较之开元七年那一次要更多这些人相当一部分在洛阳都没有固定的居住地点。
虽然说朝廷在正式移驾之前也解决了一部分此类问题但所受关照的毕竟只是少部分在朝大臣大多数朝士仍需自己张罗筹办。
为了确保朝臣们能够安心定居、专心于工作朝廷也特意给随驾群臣赐给了一季的禄料。这一笔钱财也是颇为可观极大的缓解了朝臣们置业生活方面的开支压力。
这一批财货赏赐受惠的也不止在朝的臣员毕竟他们接受赐物后也要用在市中消费这就间接的让洛阳行市买卖变得更加繁荣百业民生都能因此得益。
这段时间里洛阳市场的承受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体现特别是在衣食等基本的生活需求方面。面对巨大的消费需求增量洛阳百业行情却起伏不大特别是粮价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上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动用朝廷的力量进行平抑调控。
长安的商贸环境经过数年的发展虽然也变得颇为扎实但关系民生的粮价问题却始终存在着不只每个季节都有不小的起伏波动还深受各种诸如歉收、运滞等因素的影响完全比不上洛阳的得天独厚。
圣人六月下旬抵达洛阳并没有安排重大的朝事会议只是召见一些河洛地表各行业的代表人物、以示恩恤慰问给朝廷留下十几天的缓冲时间。
一直到了七月望日洛阳朝廷的第一次大朝会才在太初宫明堂举行。参与朝会的除了大唐内外文武百官之外还有六夷胡酋邦主并使者们。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明堂主持大朝会但每每登临这座宏伟的殿堂李潼仍不免心潮澎湃。除了感慨于古代的工艺他自己在明堂凡所经历的人事场景画面也都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不断闪现。
今日朝会除了公布朝廷转迁东都之后一系列人事政令的改变之外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便是正式公布对漠北突厥牙帐的出征扫荡朔方大总管张仁愿统率二十万唐军即日北上同时诸胡藩属助战军伍也将在朝廷的调度之下分批次第北上。
虽然眼下已经不是贞观初年诸事方兴漠北的突厥余孽也不复东突厥颉利可汗时代的强盛单凭大唐本身的力量便足以将之扫荡平定并不需要再仰仗诸胡出兵助战。
但宗藩关系即定我不需要是我的事情你不表示则就问题很大。哪怕只是派兵前往漠北旅游一遭这也是诸胡不可推却的义务顺便看一看逆我者亡的下场如何。
朝会结束后圣人也并没有立即返回上阳宫而是在明堂别殿召见了宋璟等重臣继续商讨北征诸事细节。
虽然这一场军事行动筹划多时且在今日正式公布但战争真正要打响其实还要到几个月之后的秋冬之交。
除了大唐的兵马物资向前线调度需要时间之外也在于突厥特殊的游牧生活习性。春夏之际草原上水草丰盛四处迁徙游牧居无定所极难追踪。
唯有到了秋冬之际天气酷寒突厥部众们才会聚集起来共同抵御天时的变化。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出兵才能更准确的掌握到突厥主力的行踪所在围而歼之最大程度的消灭突厥的有生力量从而毕其功于一役。
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除了正常的军事筹备与调度之外还有一项必将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联络统合大漠南北诸胡势力剪除突厥周边的附庸各部从而孤立突厥、壮大声势。
当年的颉利可汗虽然因为残暴不仁而搞得突厥怨念沸腾、叛者极众但毕竟还是盛极方衰、震慑力尚未完全消散。
如今的突厥默啜则就远不如当年三受降城建立之前突厥军众还能屡屡内寇声势很是不弱。可默啜执掌可汗大位后所发动的第一场战争便以惨败告终之后更被三受降城攻防体系隔绝出了漠南。
过往数年如果不是大唐忙于内政休养与同吐蕃交战甚至都不会给默啜留下喘息之机。如今突厥势力还残存多少那要大战过后才有定论可若是讲到对外的影响力那真是拍马都比不上颉利时代。
所以大唐在战前的统合与孤立工作也进行的极为顺利枢密使郭知运在将诸胡助战势力人员整理一番后便进奏道:“此番征事诸宾胡凡所助战之众合十五万七千余众所覆诸胡邦主、羁縻州府共一百八十……”
这个数据早在长安的时候便已经有所汇总整理转驾东都后又有增加所覆及的已经不只是大漠南北诸胡部势力还包括其他各个凡大唐势力能够影响的范围地区。
李潼听到这个数据脸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国之大事唯礼与兵平常时节说大唐国力与影响多么强盛总是缺乏一个直接的体现但在这样的征战大事上则就体现的颇为具体。
早年他御驾亲征、与吐蕃交战青海虽然也广有群胡助战但跟当下这个数据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如今除了宾属关系更加紧密的胡部势力之外大唐都没有特意向群胡下达正式的征召令但这些胡部便已经踊跃的参战。
这背后所体现出来的自然是大唐的国力与震慑力较之开元四年时期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
许多人或许觉得如今北征与突厥大战在即朝廷不该在五月关中掀起一番整顿入唐胡众的风波横生枝节之余还破坏了大战前夕的内部稳定逼得诸胡要投靠突厥共同对抗大唐的威逼。
但这种想法实在过于简单片面且不说诸胡本就畏威而不畏德、并不会因为包容放纵就会对大唐亲近恭顺关键是此前朝廷所整顿的胡人与大战前夕所需要统合的胡部势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些入唐的胡人或是各自出身不同的部族但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逃离了原本的部族环境而投身于大唐国境之中借助大唐所提供的庇护摆脱过往加于其身的酋长邦主控制。
以往大唐在这方面管控乏力各方入唐的胡人也是络绎不绝这本就是在削弱周边诸胡势力的一个过程。现在大唐立法分明对入唐诸胡的管控更加严格周详一定程度上也遏阻了诸胡入唐的风潮。
对那些颇具势力的周边胡酋们而言他们非但不会觉得大唐各项治胡律令的颁行过于严格苛刻甚至心里还隐隐希望这方面的律令能够更加的酷厉一些。
毕竟这些政令只在大唐国境之内实施并不会覆及到他们各自的部落领地无论再怎么严格对他们的触伤都少更可以此证明大唐也并非法外的乐土让部众们不再热衷于逃散入唐。
早年大唐每有征战需要征召周边胡部势力甚至还会下令州县官府驱逐境内的逃胡并勒令禁止招纳胡人奴婢。
如今国力不同以往姿态不需要做到那一步但加强对境内胡人的管理其实也是对周边诸胡部势力的一个示好。
决定脑袋的从来只是屁股却从来不是种族血缘那些胡酋邦主们绝不会对入唐胡人的处境不妙而感觉到同情与悲愤。
在这长长的宾胡助战名单中李潼发现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存在指着名单中一个字号有些讶异道:“倭国使者还没有离境归国?”
倭国向大唐遣使也是颇有渊源不说更久远最近一次就是在开元七年圣驾转到洛阳、重点处理与新罗的纠纷时倭国遣使抵达洛阳。
虽然后世有关倭国遣唐使的研究颇多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中倭国在大唐的朝贡体系中存在感实在不强烈。
一则是倭国本身的势力不足可观最大的手笔就是在大唐攻伐百济的时候倭国助战百济结果就是在白江口一战被刘仁轨打得大败亏输。也是出于对三韩问题的重视大唐才在白江口一战后特意遣使倭国加以训斥。
二则就是地缘环境使然了如今的大唐疆域野心还仅止于陆地更热衷于同大陆上的强权势力争锋对抗但对海外的邦国势力则乏甚热情还没有产生什么征服欲。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一时期倭国遣唐的使者素质猥下对大唐的风物礼仪与文化所知甚少即便有所交流往往也都是鸡同鸭讲交流的效率低下至极所以朝廷往往也都懒得应付。
包括开元七年倭使入朝李潼也并没有正式召见只是责令鸿胪寺负责接洽至于究竟交流了什么他也早已经抛在了脑后起码是不足以对时势产生什么影响。
但也不得不说倭人虽有各种劣性但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历史上几次遣唐使都乏甚成绩可是到了开元年间对大唐的风俗礼仪文化便有了深入的了解更涌现出汉名朝衡的阿倍仲麻吕这样出色的遣唐人员在大唐士林中都享有不低的声誉同当时的士林人物也缔结了不浅的友谊。
李潼作此发问是因为在名单中发现了倭国的身影倭使粟田真人上表朝廷以武士三百人请求参加大唐攻灭突厥的战事。
如果不是因为名单中有出身标注李潼看到这名字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恍惚间又穿越到修真界面。略作回忆才想起来开元七年的倭使同样也是这个名字所以才有此问。
宋璟闻言后便起身笑语道:“倭使的确没有离境开元七年入朝不得召见又因彼时同新罗颇有开战气氛不敢循渤海航路离境归国便南下扬州盘桓未去。闻知圣驾将要再赴洛阳倭使便自扬州重返洛阳早月余之前便已入城几番递告表书但臣别事缠身也未能抽身接见。”
“倭使入国几员?此番助战三百员莫非已经是使团全部?”
李潼闻言后又笑语问道而宋璟也没想到圣人会对这海外倭奴国如此感兴趣并没有将倭国人事相关记在心中归案翻阅片刻才又开口回答道:“圣人所料不差倭使入国员众三百零八人逗留扬州时老死三人此番奉表助战应是其凡所扈从尽数列甲。”
听到这回答李潼更是一乐区区三百人甚至凑不成一个营说句不好听的可能某一场斥候游击的遭遇战就能直接被干掉团灭。
但势力虽然不大这份态度却是满满的殷勤赤诚李潼于是便又问道:“如此殷勤表现想是诉求不小倭国此番入使所求究竟何事?”
这一次宋璟倒不需要再归案补课开口回答道:“倭使之所诉求一在倭国名号猥琐不文恳请圣人另作封赐二在其国民愚不知礼恳请朝廷能够招纳其国贵胄入国学受教三在恳请朝廷赦免流亡其国百济残众悖逆之罪。”
倭国这个名号自汉时便有记载后世更挖掘出东汉光武帝赐封倭奴国王金印。往年倭国封建不兴、制度全无这样的名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随着上层人物智慧渐启便渐渐的有些瞧不上这个旧号所以屡屡请求大唐能够更改其国名封号。
李潼对倭国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眼下大体应该处在所谓的奈良时代至于日本这个名号的来历也是不甚了解。后世倭国渐强倒是颇有考据论证日本这一国号并不来自大唐之所赐封而是其国本源诞生。
但无论倭国自己怎样叫法眼下想要在国际上获得存在感也只能诉求于大唐大唐称你是倭那也自然只能是倭。
抛开这个国号问题不说对于倭使后续两个诉求李潼倒是颇有想法。
他对眼下便征服倭土、封远建制倒是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文化上的输出倒也可以进行如今国子监的留学生品类数量不少再增加几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说赦免逃亡倭国的百济遗民也足以体现出倭国悠远流长、欺软怕硬的国民本性。
白江口一战之前倭国自是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海外雄国、需要亮一亮臂膀甚至想干涉三韩局势就连倭国君主都想来一把亲征结果还没出征就挂了没能看上一眼自家战船被烧火焰是多么灿烂。
白江口一战结束后倭国便彻底安顺下来不断频频遣使谢罪对大唐在东北的经略动向也是分外关心。
此前大唐在与新罗交涉过程中重建了熊津都督府再次收回百济故地。这还没有对倭国产生直接的威胁倭国便忙不迭入使恳请朝廷能够赦免其境中百济亡众唯恐被这些百济人连累将灾祸招惹到本土。
眼下的李潼也的确无意于更向海外经略总得给后代留下一点事情去做。若后世子孙不够给力那即便搭好一个事情框架也无非劳民伤财的一代之政。
但话虽如此李潼也想试探一下倭人的承受底线在哪里略作思忖后便说道:“百济残众凶悍难驯为逃法律制裁竟然逃遁海外倭主贸然纳之焉知是福非祸?
其国与我虽旧有隙但近年所持宾服姿态亦甚恭谨不忍见其养患国中而不加施救着令有司与倭使计议于其国远滨择地设府、圈管百济逃亡之众。若事不行亦不必强令来年其国因此滋乱勿谓言之不预。”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