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戒尺

    快锋站在火前,像一道屏障,将谨身殿拦在身后。

    他身旁站着十几个暗卫,跟随他的手势一起跃起,将松枝斩落,又以飞快的速度在四周洒上水和黄土,将木头浇湿,不让火烧过来。

    “你们两个,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带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两个人,又把寒栖派到了沈昭仪那里,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谨身殿是有密道的,实在不行,他们就护卫皇上脱身。

    “哟,你怎么穿成这样?”

    哪样?是赵水簪的声音,他皱眉道:“哪样?”他每天早晨陪老师上朝,不穿青色的官服,难道能穿黑色的夜行衣?只是这衣服颇为宽大,是盘领右衽的,袖宽三尺,衣角更大,热风一吹便向后鼓起,看上去气势汹汹的,十分嚣张。

    赵水簪觉得好笑,趴在窗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就像他当初看自己点朱唇、穿宫装一样。

    “其实你腰间有个束带,是乌角的,可以把它束紧些。”

    什么乌角,他已经是正四品了,用素金的,再往上便是金钑花、花犀和玉带。

    “你怎么只绑了束带,乌纱帽呢?”

    快锋不满道:“赵水簪守在殿里,护卫皇上,不得有误。”

    “是!”赵水簪抱拳领命,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我当然会一直守着他。现在她已经不是淑妃了,没办法狐假虎威地使唤快锋,但又不想他在这里白费力气,只笑道:“不要担心火,乌云这么厚,马上就会下一场大大的暴雨。”

    她话音刚落,老天便很配合地下起了瓢泼大雨,砸在檐上,压住了方才还吐着芯子的火焰。就知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水火不浸。赵水簪毫不担心,仰头看天,笑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快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屋檐上蹲着一只猛兽,浑身长满了鳞片,也长着狮子的尾巴和龙的脑袋,宫中石刻很多,每个都寄托着独特的寓意,他从没留意过,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个叫押鱼,生活在海里,能喷出水柱,着火时就会跑出来下雨,一会就把火浇灭了。”她指着金瓦上的异兽,数道:“这个是龙、这个是凤、这个是狮子。接下来是海马、天马、押鱼,狻猊,它们掌管水火,能开疆拓土。再往后是獬豸、斗牛和行什,负责守土镇宅,可厉害了,一切魑魅魍魉见了它们都要退避三舍。”

    她入宫以后成天看话本子,是不是把脑袋给看坏了,快锋反问道:“我刚才让你干什么?”

    “你让我守着皇上,我已经领命了啊。”

    她美目流转,又瞥了一眼神兽,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个,化作石像,守望君王。其实这些都是皇上教她的,初入宫时,她不用练剑,成天无所事事,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白天怎么这样长,皇上发现她常常对着天空发呆,便引她看屋檐,以这个为题,说了许多话。

    赵水簪趴在窗前,托腮道:“可惜陛下这会不要我陪着,要把我们都赶走。”

    方才他已经下了十几道圣旨,将效忠自己的人一个个贬出京城,齐首辅知他不想再战,要放大家一条生路,颤抖道:“陛下认输了?”

    风雨欲来,皇上觉得闷闷的,放下朱笔说:“把窗户打开。”

    宫人忙拉起竹帘,推开正对着他的一排窗。他身后空荡荡的,那个常陪着他的公公已经不见了。

    王公公是第一个走的,他陪了东宫大半辈子,早把生死交到了他手里,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呢,可是他是那么地了解皇上,知道他不只是要放他走,更是要安抚自己不安的、柔软的、本不该存在的良心,王公公拭去老泪,终于应了他。

    “两侧的也都打开。”

    一阵雨气袭来,吹散了案上的书页,也驱散了压抑在他胸口的烽烟。

    皇上摁住正在写的那张,想了想,提笔道:“你屡次犯上,惹得众怒,念在年迈,就回乡间养老吧。”

    齐首辅跪道:“罪臣上不能辅佐天子,下不能牧养黎民,进不能屠奸,退不能守拙,既侮辱了圣人的教诲,又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一生犯错何其多也,之所以苟活到今日,不过是还有两件心事放心不下,要一一做完交代,陛下不必为臣谋什么后路,也可省些笔墨。”

    皇上皱眉,顿时停笔。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自知败局已定,扫视着跪在殿中的二十多个人,燕王残忍,夺权之后,必有一场血淋淋的大清洗,这道“谪贬令”大概可以“抹黑”一些,救下其中的四五个。

    “罪臣没什么意思,陛下有功夫写这个,不如立刻南迁募兵。”

    南迁?去哪?

    他们曾经无数次地争论过这个问题,说你看赵构,还有那个谁谁谁,忍得一时的屈辱,终究可以反攻回来,皇上唇角笑笑,他比谁都清楚,以南京之险,江南之富,天下之兵,他都打不赢,为什么离了南京就能打赢了?

    皇上摸向勤王之书,那是写给滇境三十万人的,很久之前便拟好了。

    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皇位,他每天都在杀人,起初他觉得内疚,后来却渐渐麻木,甚至有了一丝快感,从妇人之仁到杀人如麻,他仿佛跌入深渊,在腥红的血池里享受着权力的魔力。

    可是他多想建一个太平盛世啊……皇上笑笑,火渐渐小了,喊杀声却越来越近,那是他堂弟的部下,争抢着要生擒他们。他对那孩子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有个哥哥,生着重病。可见人的境遇真是有趣,他不曾想过自己失败后会怎样,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想的。况且权谋之术什么的,真的有意义吗?是他非要给自己赋予一个意义,还是什么。

    “朕输了。”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你们都退下吧。”

    齐首辅见他失了心气,顿感失望,失望之后,立刻生出滔天的愤怒,恨不能像民间粗犷的私塾先生那样,找一根铁打的戒尺,冲上去狠狠抽他几下。

    “陛下居正朔之位,败于反叛的藩王之手,纵观史书一千年,没有比它更荒谬的。”

    皇上没有作答,瞬间红了脸。他师从齐大人二十多年,从未听过这样严厉的批评。

    老师知道,这事并不全都怪他,用人不当自是不对,可是太,祖几轮肃清下来,朝廷哪里还有什么人可用?性子柔仁自是不对,可是这却曾是他的宝贵之处,是一代明君不错。他老了,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却忍不住无声哽咽,发出沙哑的哭音。他原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陛下的归隐,二是暗卫营的继任,至于第一件事,他虽难过,却并不十分担心,谨身殿下面就通着一条密道,可以护送陛下从这里出去。至于这第二件事……他看向了赵水簪,水簪会意,忙跑了过来,躬身扶他,耳语道:“老师有何吩咐?”

    “宫中有条密道,快锋会护送陛下进去。”

    “是。”

    “你在野杏坡守着,等他们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向怀中,似乎想掏什么东西,赵水簪想帮他,却被他挡开了。

    “他们一出来,你就命令快锋自裁。”

    “这!”赵水簪惊讶地抬起了头。

    齐大人摆手,喘息道:“他若不肯,你就伺机杀了他,陛下出宫后的行踪,天下只有你一人知道。”

    赵水簪点头领命,他们之前有过几次交手,胜负对半,看来若想杀他,必须靠偷袭了……好在快锋并不怀疑她,不会太加防备……她定好计划,再次向老师点了点头,算是真的允诺他了。

    “好孩子。”他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前面窄后面宽,像一支短小精悍的匕首。

    快锋眼神很好,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隔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那柄玄铁匕首,从孩堤时代起,他就知道,齐首辅怀里揣着的,短短的黑黑的,没有刀刃的东西便是玄铁匕首。

    虽然隔着油纸包,他还是被闪了一下,老师把匕首交给了赵水簪,自己挣扎了那么久,他到底把匕首交给了赵水簪?

    “怎么?”赵水簪伸手接雨,见他仰头对着乌云出神,笑道:“你在看哪个神兽?”

    “没空。”他提剑转身,奔向杀声最大的东门。

    东门附近,燕军的尸体摊了一路,摆成一个奇怪的死人之阵。血刃玩够了,手腕一抖,振飞血珠。

    废!

    一个个的都这么废,啰啰嗦嗦说什么遗言!

    他杀人如切瓜,刺穿小鸦的肩膀,顶着他连退十步。

    他嗅着血气,朝活人一个一个看了过去,小郡王在哪里?他一定就在附近。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