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莫欺少年
待到他们回到暂时居住的庭院内时,院落屋内都已经打扫干净了,那怕是最细微的角落里也没有丁点落灰。门外的侍卫远远地见他们回来,提前打开门做准备。进到庭院内时,除去远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外,天已经暗的彻底,院内却并不黯淡,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边,正是十五满圆的时候。
李莺莺虽然没娘的早,可手下的宫女们都很是贴心,院内除了几棵寒梅外什么也没有,到了夜里又空又黑恐小孩子们看了害怕,于是她们早顺着墙沿挂上了灯。除此之外还在梅花树上挂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竹丝编的小玩意,显得十分童趣。
李莺莺进了寒梅院内看到这些布置到有些伤感了,她的母妃也爱每逢佳节时找来一株茉莉,上面缠上小巧的手镯耳坠之类的,让她摘下来玩,还骗她茉莉花是珠宝树,若是用心爱护,每逢节日庆典就会长出更华丽的珠宝来。她轻轻叹息一声,她明白想过去的事情除了徒增心仇外,一点意义也没有,眼下还有很多路要往前走呢。
她将手上的篮子递给一旁候着她的侍女,看见李文钊乌黑圆润的眼睛还在盯着她看,心里立刻又柔软起来,她好歹还有些温暖的回忆可以回味,可李文钊什么也没有。李莺莺想到这里,拉着抱着李文钊的月辉走到那梅树前,逗他:“凌儿你看,这树上居然长出这些可爱的飞鸟走兽来。”
李文钊撇过脸去看树,果然看到上面长满了各种竹丝编的玩意儿。
李莺莺从中挑挑拣拣最终挑出一只兔子来,递到李文钊的手里,“你看,这里竟然长出了一只玉兔,我给你逮到了,拿好别让它跑了,兔子跑的可快了。”
李文钊小心翼翼地将玉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问道:“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莺莺又开始在一树的竹子编制物里寻觅起来,边找边说:“自然是开过花之后就结出来了。你看,这里还有一只。”说罢又摘下来一只更大一点的兔子,塞进李文钊小小的手掌里。
李文钊一下自得了两只,只得松开了李莺莺的手,一手抓着一只,爱不释手地盯着手中的玩意儿,两条秀气的剑眉微微向下舒展,平日里古井似的一点微波都没有的神情,竟然浮现出少有的喜悦。
见李文钊开心了,李莺莺便带着月辉推开门进到屋中,屋内已经熏上了香,弥漫开了早春丁香的气息,油灯盏盏,照着四壁都明亮起来。正对着门的是一副美人戏鸟的工笔画,那画中人与李莺莺三分相似,正是柳贵妃。李莺莺出宫前特意带着母亲的画像,怕一个月见不到她。
月辉将李文钊放在地上,叫来宫女木槿来照看两人,先行下去忙些别的琐碎的事。李莺莺带着李文钊来到书案旁坐下,见他玩着手中的一对兔子玩的开心,决定今晚就不让他看书了。她心想,以后做了亲王王爷其实有没有才华都不重要了,她偏爱文质彬彬的君子,希望他能长成一个书生一般的男子,可这些纯粹对于李文钊来不是必要,而且她自己也读不进去很多书,若是将她的想法强加给他,真是强人所难了。李莺莺又希望自己能成为像柳贵妃一样,有才情的女子,于是便让木槿拿来她的琵琶,斜抱着随意弹奏起来。
她弹得第一首曲子是《汉宫秋》,可她完全不记得曲名,也不懂其中意境,就是瞎弹一通,磕磕绊绊地就按照曲师教的那样,其间弹错几处也没有察觉。
李文钊听着她弹奏,似乎时感到了曲中的寂寥,突然放下手中的玉兔,问道:“莺莺姐。嫦娥的玉兔只有一只,这另一只是哪里来的?”竟是突然想到了蟾宫的嫦娥。
李莺莺劈里啪啦地弹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才回答:“玉兔怎么会只有一只?嫦娥一个人去了广寒宫,广寒宫高处必然寒冷,嫦娥又夜夜寂寞,后裔不能亲自去陪伴着她,只好多找些兔子让嫦娥开心了。嫦娥日子那么寂寞,不然怎么过的下去呀。”
李文钊不解,又问:“可嫦娥不是偷食了灵药,想要自己一个人升仙,才独自去了广寒宫吗?”
李莺莺又被问的哑口无言,看着李文钊期期艾艾又信任的目光,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明的全能又温暖感觉,她发现无论她说些什么,李文钊都会完全相信她,好像她讲的话是什么圣人贤者的大道理一样。有这样在意她心中所想的李文钊,就好似伯牙遇到了钟子期般,她定然会去照顾他,不会辜负他。
李莺莺就这样来了自信,仿佛自己就是李文钊的天一样,她于是信口开河的编了个全新的故事,讲述道:“那后裔既然能把十个太阳射下来九个,怎么会不能把月亮射下来。嫦娥不是有名美人吗,肯定很多人觊觎她的美色。后裔是害怕她被人夺走了,受了欺负,才将西王母给他的不死药全部给嫦娥吃了,这样嫦娥一人就成了仙,不再被世人的想法所困,也就无忧了。”
李文钊沉思片刻,问:“可若是后裔想要见她,该如何见面?”
李莺莺没想出个答案,只得随意编篡,道:“又不是所有情都是可以长相守的。”可这世上男子对女子的爱哪有舍弃自己成人之美的,连李莺莺都觉得这个解释不够精彩了。但凡一个男子爱慕一个女子,也不管门当户对,大多数都是强取豪夺弄回家里,或成妻或作妾,等情淡了,男子又去寻找新的心上人,给那女子空留了四角天。李莺莺期盼自己能找到个用情长久的夫婿,完全忘了早些时候月辉哭诉的话了。
尽管李莺莺的回答差强人意,可李文钊还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个孩子玩耍嬉戏时光过的飞快,眨眼间就到了亥时,打更的和尚从院外的道路上走过,报着人定时分,侍女们端着水盆和用来安睡时穿的亵衣一一入内,一字站开等候吩咐。最后进来了辉月,手种端着一个玉盘子,里面是放着三味香薰,分别是檀香,麝香,苏合为主调的香砖。她进屋时见李莺莺李文钊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脸上露出些许无奈,道:“莺儿,你怎么还不洗漱?凌儿小他不知道时辰,你也陪他这样胡闹是做甚么。我这里准备了三味香,你选一种,夜里熏着安神用。莫要摆弄你的琵琶了,明日再练习也不迟。”
李莺莺听后十分不乐意地停下手种的琵琶,扭头对李文钊说:“别玩了,你先去洗漱。”
李文钊自然不懂李莺莺那种能拖片刻是片刻的小心思,非常听话地放下手上的兔子,站起来走到月辉跟前,等着她为他洗脸。
月辉瞪了李莺莺一眼,才蹲下身来为李文钊宽衣,脱得只剩下一件月白的亵衣。李莺莺见他脸白白嫩嫩,散着头发的样子像极了姑娘家,突发奇想道:“奶娘,我的小时候的衣服到哪里去了?”
月辉忙着收拾眼前的李文钊,头也没抬的答道:“旧的衣物要好好留着,自然是为你收好了保存起来了。”
李莺莺又问:“那是放在哪里了?”
月辉答道:“问这没用的做什么?当然是收在未央院里的柜子中了。具体放哪里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你若是想拿来看看,回去得好好找找。”未央院是柳贵妃生前在宫中的住所,柳贵妃走后,明帝就将其留给了李莺莺,做伪李莺莺在宫内的住处。
李莺莺闻言心里笑开了花,应道:“那等我们回去再搞这些。我那衣服放着穿不了也是浪费了,不如拿来给李凌穿上,让他也体验一下做公主的感觉。”
李文钊闻言大惊,眼睛瞪着圆圆地,否决道:“我不要。”
月辉看李文钊的样子,捂着嘴笑道:“为什么不要呀。凌儿你害羞什么,莺儿小时候的衣服挺好看的,你姑且穿上试一试。我听说武帝就爱宫中的女子喜欢扮作男子的样子,我倒是觉得男子扮作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你这样做了,莺儿肯定十分高兴。”
李莺莺在一旁添油加醋:“那是当然,我肯定是高兴的。”
李文钊懵懵懂懂的,见李莺莺看起来很雀跃的样子,就这样想答应下来,可心中隐隐约约有所顾虑,仿佛上了贼船一般,于是答道:“我穿女子服饰也可以,但是莺莺姐要穿男装。”
李莺莺见他答应了,乐开了花,连忙应允到:“自然是可以的。凌儿,大丈夫说话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李文钊见她怀疑他,小脸上的眉头又锁住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定然不会反悔,天荒地老。”
小小年纪就舞文弄墨瞎用典故,李莺莺在心中笑话李文钊,可人虽小这也是一片真心,她便觉得当初收下李文钊爱护他是个明智的抉择,心底生出了喜悦的幸福,母妃死后第一次觉得又有了牵挂。
这心中小小的喜悦还没体会完,月辉就放开了李文钊,冲着李莺莺招了招手:“莺儿该你了,快别磨蹭了,我得照顾好你。虽然教不了你什么诗书舞乐的,但是规矩还是得管着你,不然你长成了个野姑娘,我下了黄泉怎么向你母妃交待。”
李莺莺只得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琵琶,在月辉的监督下开始宽衣解带,侍女们都在忙着服侍李莺莺,谁都没有去留意站在一旁的李文钊。
等李莺莺脱得只剩下芦花色的襕裙时,月辉突然瞥见李文钊在一旁盯着李莺莺看,终于是觉得不妥了,说道:“凌儿真是个色鬼,才多大的年纪就盯着姑娘家看。莺儿你今年也不小了,男女有别,今后不能每日都和他这样亲密了。该回避还是应当让他回避。”
李莺莺正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做亵衣用的中衣,头上的发梳簪子都已经取下了,云鬓微乱衣冠不整的样子,的确被男子看了会觉得不雅。她闻言看了一眼手中又拿起一对小玉兔的李文钊,笑道:“他这么小懂些什么。”
月辉的话本没有恶意,她只是看李文钊的小小年纪就满脸严肃的神情感到好笑,又爱看着李莺莺,才开玩笑讲李文钊是个色鬼,而李莺莺也是随口那么一说他什么也不懂,可李文钊在一旁听了,虽然一知半解,却总觉得不是滋味,眉头飞快的锁死了,道:“我才不是什么色鬼,我都懂的。”
李莺莺存心欺负他:“那你讲讲你懂些什么?”
李文钊小脸上纠结的神色一晃而过,道:“男女授受不亲。”
月辉听闻被逗得笑出了声音:“你懂的倒是不少。要不今日里别和莺儿睡了,我叫木槿来为你再收拾出一间房来,你睡过去。”
李文钊依旧是板着一张脸,本应该是面无表情地,可李莺莺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三个分明的大字“不乐意”。其实李莺莺也不愿意李文钊搬出去睡,原因很是简单,无非是李文钊若是搬出去,她就得和奶娘一起睡了,奶娘一向嫌弃她睡觉没有睡相,会半夜起来纠正她的睡姿,让她睡得不痛快。而且李文钊年纪小,比奶娘占得地方小,任凭她怎么在床榻上施展拳脚,也不会碍着她。
李莺莺还未想出办法留着李文钊,李文钊已经先行拒绝了月辉的提议,表达的方式也很直接,他大声道:“我不要。”说罢,只见他跑到李莺莺要睡的床榻上,想要爬上去,可惜床板比他能爬上的位置高上一些,他试了一下发现并不能爬不上去,只得站在床脚扒着床沿,对着月辉怒目而视。
李莺莺见状只得对月辉道:“奶娘,莫要在吓唬他了,一会他又哭了,我们今夜就别睡了。”
月辉点点头,似乎是对李文钊哭起来心有余悸,道:“也好,那以后再说这事,稍微大一点他自己觉得别扭,自然就分开了,反正你不能陪他睡一辈子。”
此时李莺莺也都洗漱收拾妥当了,她喜爱花草树木的香气,便选了苏和香叫月辉燃了,不出片刻,芳香的苏和木的气味就绕上了屋脊,使得整个屋子凉爽又安逸。这一天下来,李莺莺也觉得累了乏了,已经是入睡的时分了。她将李文钊抱上的床榻,让他睡到里面,她睡在外侧免得夜间将他不慎挤下床去。
月辉为躺再竹簟上的两人盖上薄布被子,对他们道了晚安,便一一熄灭了屋内的几盏油灯,带着宫女们出去了。
等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李莺莺突然掀开被子,神秘兮兮地小声问道:“凌儿睡着了吗?”
过了好一会,就在李莺莺要失望的时候,李文钊才轻声回答:“没有。”
李莺莺见他并没睡着,语气轻快地问道:“你觉得宫内好玩还是宫外好玩。”
李文钊想了想回答道:“都一样。”
李莺莺不解,“怎么都一样呢。我觉得明显宫外更好一点,你想想看,在宫外明早我们就不用起个大早去向太后请安,我一点也不想去看她的脸。那怕她表面表现得温和庄重,但其实她心里面并不喜欢我们。真的可怜李珏哥哥了,现在每日要与陈太后相处。”
李文钊沉默一会,突然问:“皇兄的母妃当真如同他们说的那样吗?”
李莺莺赶忙对着他“嘘”了一声,提醒道:“以后千万不要向其他人问起这件事,陈太后咱们得罪不起了,她若是看咱们不顺眼,说不定哪日咱们命都没了。班淑妃也出身名门世家,她的兄弟在朝中做官,对班淑妃暴毙宫中的事肯定会不满。前几日我外公给我寄了信,说让我们在宫中勿要参与任何事,不要得罪任何人,过不了多久恐怕又是血腥风雨了。咱们在一旁看看热闹就好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