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
天空阴沉沉的，云朵低得像是要掉下来。残留在天边破碎又凌乱不堪的乌云像是破棉絮一样，午后虽然已经没有了阳光，但是沉闷的天气配着地上不断扬起的尘土，不管怎样都让人的心情愉悦不起来。
沉重的铁门缓缓地打开，而那，也仅仅只不过是打开了一道刚刚好足够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剃着寸头，垂着脑袋，手里拎着一个格子编织袋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缓慢，而且走路的间距也十分没有规律，他也四处张望着，但很明显外面的世界也让他失望了。他轻轻地摇头，然后低下头接着走。
一辆轿车在他的面前停下，拦住了他的去路，并且发出两声鸣笛。
对于这个突然停在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他明显感到十分好奇。
车窗玻璃被摇下，一个脸有些圆，脸上带着几分善意微笑的男人将脸露了出来，对他说：“你是高全吗？”
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那个圆脸的男人，哦不，他或许可以被称之为是一个男人，但是他脸上露出的微笑和表情，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校学生一样单纯。
高全见他说：“是你家里人拜托我来接你的，前天她还来探视过你。”
高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显然有些难以置信：“是这样......的么？”
坐在车里的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你家人让我来送你回家，快点上车吧。”
高全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编织袋，似乎在考量着什么。但是最终，他还是上了车。
人家开着车来的，会图他什么东西呢？他的这个编织袋里，也只不过是有几件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而已。
上了车之后，对方问高全：“你要回哪个家？”
高全说：“我要回......紫金路。”
他点了点头说：“好的。”
很明显，高全并没有对他的这个问题产生疑惑，从始至终也没有对他的来历和名字产生过兴趣，他始终把目光好奇地投向窗外。看着这个，他已经十二年没有接触过的城市。
程又开车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偷窥楚清，想要看看她的反应。因为她之前一直都表现出了对高全这个人的愤恨，而且向老大申请跟这个新闻的时候，也有一种要冲锋陷阵的架势。原本还担心她一看到这个微笑哥会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没有想到她现在竟然这么淡定。
程又偷偷地透过后视镜看微笑哥。果不其然，十二年过去了，时间磨人老，虽然只是通过照片看他以前的长相，但还是能够感受到区别。
他的法令纹很深，眼神也没有十二年前的那种狂傲，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变化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他有一些可怜，像一只沙皮狗。在这个社会上脱离十二年，人又老了，还有前科，现在突然重新回来面对这一切，以后的生活不用想都会过得很吃力。
就在这时，楚清开口说话了：“多久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家人了？”
高全十分平静地说：“入狱多久，就有多久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了。”
楚清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但是他似乎没有一点想要窥探她的意思，眼睛全程看着窗外。
楚清问他：“那你后悔吗？”
程又忍不住偷瞄楚清，她这是开始了吗？也要让人家做好心理准备吧？
高全说：“没有后悔药，说后不后悔地又有什么用？”
楚清原本以为高全会犹豫，亦或者是会说后悔，但是没有想到得到的会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楚清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想想都觉得面目可憎。
楚清悠悠地说：“都坐了十二年牢了，在四四方方的牢房里呆着的时候，你都不会想‘如果我要是没有做那件事就好了，现在该多自由呀’，你不会有这种想法吗？”
高全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程又看了一眼楚清的表情，果然，她的脸色变得很差。
高全之前的住房是单位分派下来的，所以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
紫金路旁边有个很大的菜市场，所以只要车一驶近，就能闻到那种鸡鸭鱼肉的腥味。
楚清觉得闻着有些难受，所以吃了一颗薄荷糖，高全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很迫切地想要打开窗户，但却找不到开关，只能瞎按。
程又发现了他的意图，帮他打开了车窗，他立马迫不及待地把头探到了车窗外。
程又停好了车子之后，就和高全一起下了车，楚清也跟在后面，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这里的一切对于高全来说，显然又陌生，又熟悉。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记忆中的模样。
他穿过街道，又走过倒满垃圾的巷口，最终在巷口最深处找到了自己的家。
老式居民楼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陈年气息。这墙上贴满了开锁和修水管的各类小广告电话纸，还有就是这永远都按不亮的楼梯灯。
别说是楚清很久没有见到这种居民楼了，就连高全刚走进去的时候都显然有些不适应，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看，这个地方与他而言也变陌生了。
最后，在他反反复复的徘徊之下，才找到了具体的门牌号。
当他敲响门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的楚清可以明显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落下去的那一刻，显得是如此的犹豫。
高全敲了好几下，都没有人来开门。楚清看不下去了，直接伸出手，用力地敲了几下。
像他这样婆婆妈妈地敲，什么时候能够等到人来开门呀？
果然，楚清刚敲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形若枯槁的老人。
他看见高全明显也吃了一惊，眯着眼睛认了半天，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
高全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说：“爸，我是高全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个老人身子微微靠前，然后说：“还真是，你被放出来啦？”
高全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老头立即转身冲里面喊：“哎呦，老婆子，你赶紧来呦，咱们家老三回来了。”
---
杯子里的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里面的茶叶上下浮动着，让人看了心情难免有些浮躁。
高全的父母都健在，而且看见高全回来似乎还是高兴的模样。
高全的母亲一直念叨着：“你的那两个姐姐都跟着老公做生意去了，所以也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在家。”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也会想起你。但监狱是什么地方呀？咱俩老了，靠都不敢靠近。”
“是啊，不过你现在回来就好了。”
高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他们念叨了一会儿之后，高全才问：“妞妞和她妈妈去哪儿了？”
高全的父母对视了一眼之后，犹豫着才将话说了出来：“你入狱之后她妈妈就带着她回了娘家，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外地人，条件也蛮好的。”
这是第一次，楚清从高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看到了失落。
高全说：“也对，不改嫁，难不成还一直等着我出来吗？”
楚清一直观察着高全，偶尔也会用余光打量一些这个家。
这个屋子的格局还算是不错，阳光通透、通风良好。只不过，这客厅的角落里堆了不少挤扁了的易拉罐和可乐瓶，还有用绳子绑好的瓦楞纸箱。
看来，这些就是这二老平日里收入来源了。
楚清喝了一口茶水，但是这茶很新，而且还是好几百块钱一罐的白茶。虽然说，相比较起来这茶也算不上贵，但对于这种依靠着收废品生存的家庭来说，还是有些奢侈的。
他们一家人叙旧完了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了楚清和程又身上，老太太询问楚清和程又的来历。程又一时间嘴绊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楚清先反应过来说的：“是你们的一个亲戚雇我们去接他的，至于那个亲戚跟你们什么关系，我想你们自己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两位老人家都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件事情很疑惑。
高全也很好奇地看着他们：“怎么，不是你们找人来接我的吗？前两天还有人来探监，我也以为是你们。”
二老都摇了摇头，一副不想提起的样子。
楚清也不多说，反正这些就留给他们自己去猜好了。
大概是为了转移话题，老太一拍大腿说：“老三呀，我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这楼要拆迁了，到时候会分房子还有拆迁款，咱们以后的日子不用愁，你也还能再讨个媳妇。”
高全显然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原本一直沉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真的吗？”
两位老人家连忙点头：“当然是真的了。”
高全也点了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笑的样子，楚清的胸口起伏着，隐忍着怒气。
他们的笑容在楚清的眼里是如此的恶心，一点都没有办法让人感觉到愉悦。就像是被雨打湿了凋零了沾满了湿泥的花朵，不管怎样都无法再娇艳。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